那声音的主人似是察觉到我的气息,又放柔声音,翻来覆去地道:“杪儿,方才是我胡言乱语,你发发慈悲,杀了我罢。” “我活不下去了,我不想活了。” “你不会有报应的,有报应的人应该是我。这些年来,我每日都在为你祈福,盼你永享盛世,盼你心愿得偿。” “看在我这么为你着想的份上,你便给我一个痛快罢?杪儿,算师父求你啦。” 他语气凄婉哀绝,将姿态已低至尘埃。我再也听不下去,开口打断他:“我不是云杪,只是偶然路过此地。你不要再求我了,我帮不了你。”
第70章 解连环·其二 157. 那人却置若罔闻,止不住地哀声祈求着:“杪儿,莫要再戏耍师父了。当年那样对他,是师父不对。这些年来,师父没有一日不是在悔恨莫及中度过。” “可是,就连他也说,昨日之日不可留。你再折磨我、惩罚我,事情也再无转圜的余地。” “你心肠这般好,就放过我……不、不对,杀了我、杀了我吧——” 我站着听了一阵,已淡了与之攀谈的心思。 如此混乱神志,从他口中应是也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何必白费口舌? 想着,不禁退后几步,衣摆曳曳,拂过枯枝野草,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要走!” 那人听觉敏锐,发觉我有离去之意,登时方寸大乱,意图挽留我:“除却云杪,不会再有第二人能进来此地,也没有第二人知晓此地!……你若不是他,还能是谁?” 其实不用他提及,我也觉察出了几分蹊跷古怪。 方才迷路之际,我留心在四周打量过几眼,记得那时分明是朗朗白日、寻常无奇的景象,为何不过向前迈出一步,转瞬间,便是天翻地覆的差别? 莫非此地是何幻境?或是设下了什么障眼法?不准许任何人靠近,却教我阴差阳错地碰了个准? 我略一沉吟,觉得此番推测不无道理,便应了一句:“我不过是个过路人,因了某些机缘……巧合,才会误入此地。” “误入?”那人微一停顿,再出声时,语气竟听着有些意味深长,微妙万分,“你与云杪是什么关系?” “自然比不得你与他关系深远。” 我见他似已恢复清明神志,说话也有条理可循,不禁停下脚步,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既是云杪师父,为何会被关在此地?”
他语气遽变,迭声冷笑:“他向来罔顾天道人伦,即便有亲缘为系,杀父弑兄之时,也不见他眨过一下眼睛。师父?师父又得算了什么?” 158. 荒谬。 云杪待人温柔和煦,心地更是至纯至善,就连面对着半妖之躯的阿笙,他也一视同仁,从未冷眼相待过,又怎会是这人口中的不堪模样? 他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只信我亲眼所见。 “评判他人,也应有所依据。身为前辈,便更该——慎、而、言、之。” 我刻意加重尾音,就是盼着他能因此自感羞愧,他却浑然不在意,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 好半晌,他才止住笑,语气嘲讽至极:“你很了解他?” 这句问语倒令我有些许为难,不知该如何接话。我虽与云杪朝夕相伴千载余年,可若是要谈上‘了解’二字,我想我是万万够不上格。 那人又问:“你这般护着他,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好,难不成……难不成是他的入幕之宾?啧啧,可我那好徒儿,不是早就被那狐狸精勾得五迷三道,眼里已容不下别人了?” 还没等我出声驳斥,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倒也是我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不会为一具尸首守身如玉罢?” 无可救药。 方才他将我当作云杪的时候百般恳求,语气好不凄绝。眼下见来者身份并非他所想,又立刻改变态度,甚至百般诋毁、折辱他人。 变脸之快,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我张了张嘴,只觉无话可说。 寥寥数言,我说服不了他,正如他说服不了我一样。有这功夫,我不如多去岁寒阁翻几本书,方可解我现下燃眉之急。 心知争辩无用,也不欲白费口舌,我踅身向前,走的比先前还要快上几分。 “哈,真是稀奇!我那徒儿都不生气,你倒生上气了,可是替他觉得委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有几分若有所思。 “相逢有缘,不如听我一劝,千万莫要沉醉于假象之中,不愿抽身。我先前识得一位故人,他那时和你现在一般,偏要将那地下尘泥,当作云间明月——” 我眉头紧紧蹙起,按耐着怒意,沉声打断他:“我并非目不能视。是地下尘泥,还是云间明月,不需旁人来告诉我。” “眼见并非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既然已来了此地,不妨停下脚步,在此暂歇,与我说上一会话……我已经好久没与故人叙旧了。”他放柔嗓音,悠悠地叹了口气,“还真是有几分怀念。” 故人? 我冷道:“你我素未谋面,本就无旧可叙。若是你想叫我放了你……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份念头。” 云杪将他关在此处,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我身为外人,自然无权插手此事,也不欲淌这浑水一遭。 “既然不愿留,我也不会勉强于你。”他装模作样地又叹了口气,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只是走前,我尚有一事耿耿于怀。” “何事?” “云杪的心,用的可还合你心意?” 我如遭雷殛,僵住步伐,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你说什么?” “你的气息与云杪……实在太过相似。他的气息,我自是熟悉不过,而他的手段,也不会还有人比我更清楚。” “他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既安心将我关押在此地,却不分拨守卫看管,就是因为这个阵法着实有其特殊之处。” 我耐着性子,听他说到现在,却还是没直切入主题,忍不住催促道:“什么特殊之处?” “非阵主真身至此,纵使你有通天之能,也绝无可能破阵而入。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云杪,却能在此地出入无阻。这意味着,此阵已将你视为主人,换而言之——” 接下来的话,不需他多提,我也已心知肚明。 换而言之,我与云杪共享真身。这也就意味着,若有朝一日兵剑相交,他伤不了我半分,我却能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置于死地。 他将仙家最忌讳、最不愿旁人知晓的弱点就这样暴露在我眼前……又是何苦? 沉默片刻,我低声道:“仅凭破阵这点,你就笃定他是将心换给了我?” “能共享真身的物事,我思来想去,除却仙骨,也只有那颗七窍玲珑心。他当年能为骗来一截仙骨费尽心思,自然不会轻易将仙骨渡给你。” 仙骨是仙籍之本,就连初开灵识的小仙,也知此物不可随意赠人。一旦没了仙骨,就是残缺仙格,注定永世无缘仙途。 无缘仙途?想想都令人难以忍受。这世上应当不会有人甘愿忍受滔天痛楚,褪下仙骨,只为博意中人一笑罢? 若是真有,那人便定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疯子,举世罕见。云杪不傻,所以他不会这样做。 我暗自庆幸。 幸好他不会这样做。 159. 那人轻声细语,似是百思不得其解:“平白无故地,他为何要将心赠给你?又为何要将真身……难道……” 无非就是因为前世惹下的孽债,辗转数千年之久,最后牵连到了今生的我头上。 我不想与他过多解释。不过萍水相逢,今日别后,也再无相见之日。说到底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还不需我劳心费力。 那人自顾自地说了半晌,竟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振奋的东西,喘息声越发急促。忽然,他掐着声唤道:“烛、罗?” 烛罗? 这两个字我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眼熟。因为无论是民间话本,还是杂闻佚录,皆有书写过此人的事迹,真可谓是劣迹斑斑、罪行无数。 他违逆天命,意图颠覆整个仙界,后召集妖界精锐无数,率兵攻上琳琅天阙,偏要与天帝崔嵬君争出个高下。 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晓。 因为故事每每提笔写到这处,便戛然而止,徒留下耐人寻味的空白,惹得后人竞相猜测。 那妖王凭空现世,而后又凭空消失,从此渺无音讯。众人只道妖界就此覆灭,仅留少数余孽藏匿于暗处,夹着尾巴苟且偷生。 若不是从伏清口中得知,加上那日亲眼所见……我或许永远不会知晓烛罗是被押在了离火境,封于索魂钉下,日复一日,饱受毒火煎熬。 但这不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吗? 离火境隶属仙界,其中关押的都是妖物——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小妖尚且如此,烛罗便更为甚之。霍乱四方、叛离天道,落到这等下场,是他罪有应得,不值旁人同情。 我与他不同。 他注定遗臭万年,而我?我虽称不上流芳百世,但总归是身世清白。不曾滥杀过一人一兽,也不曾践踏过一花一植。 烛、罗? 如此恶贯满盈的两个字,断不容许被安在我头上。 160. “我不是烛罗。” 真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却有些惶然,甚至微微发着颤,像是万分心虚,却硬要强作辩解。 心虚?有什么可心虚的? 自有灵识起,我便一直被唤作少箨。而这数千年来,我也一直以这个身份而活…… 即便是前世又如何?他是他,我是我。他永远无法取代我,正如我无法取代他一样。 “我不是烛罗,我是少箨。”我深吸一口气,意图平定躁动不安的情绪,却是徒劳。 不安犹如潮水,翻涌不止,甚至有着愈演愈烈之势,要将我吞噬殆尽。 他低低笑了起来:“何必非要自欺欺人?你们二者紧紧相连、密不可分。你今日能站在琳琅天阙,不也是因了他的缘故?” “扪心自问,若你不是烛罗,我那徒儿怎会对你青眼有加?若你不是烛罗,凭这残缺仙格,即便轮回转世三百次、三千次、三万次!你也注定无缘仙途。” “你今日所得到的一切,皆是因为这两个字。” “倘若我是你,我只会觉得庆幸,要多谢上天垂怜。因为你什么都不需做,就会有人将所有东西都捧到你眼前。” ……庆幸? 可笑,太可笑了。 迷茫、痛苦、绝望…… 原来我今日所得到的一切,皆是因为烛罗这两个字? 若我不是烛罗,云杪不会对我百依百顺,最后为我放弃渡劫成神的机会。我便不会为此愧疚难安,还伤了伏清的心,让他从此患得患失。 若我不是烛罗,静姝便不会为了报复我,将阿笙择为棋子,最后致使她魂消身散,而我永生永世都再无机会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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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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