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瞧见我们傻站着,好心提醒了一句:“小兄弟,别等了,你们来得太迟了,不若早些离去罢。” “走罢。”昭华也在我耳边道,“带你去别处。有我在,饿不着你。” 虽有千般不情愿,我捂着咕噜乱叫的肚子,也只能妥协让步。 没等走出这长街,我耳尖忽如撩了火,变得万分滚烫起来。接踵而至的,是一阵极为强烈的妖气,甚是浓郁,闻起来像泥潭中腐烂的花。 此处怎会有妖气? 我暗道不妙,连忙屏息静气,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妖气趁虚而入,流窜在我全身,与我身上那半截妖骨相为呼应,气血登时翻涌不止,头更是阵阵发昏。 明明周围极为嘈杂,我却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声,如擂鼓长鸣,每一击落下,都将我意识无形消磨一分。 恍惚中,我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虚掩的房门被用力踹开,许多人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人持着长明灯,昏暗烛光映出我手上的血污,还有倒在我面前的—— 早已经凉透的,义父的尸首。 他们大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默然流泪,我想说,不是我。 他们疾呼:“杀了他!为长老报仇!” 我小声争辩,真的不是我。 他们怒喝:“不是你?怎么不是你?自从长老将你带回,我们玄丹被神明永弃,可还能寻见一点昔日的荣光?你这个——不详的、该死的怪物!” 我撕心裂肺,说了、说了不是我! 他们置若罔闻,直直向我扑来,面容狰狞如恶鬼,誓要取我性命。 既然他们要我的命,我又何必……苦苦守着对义父的诺言。想死,便允给你们,可好? 我快要分不清虚幻与真实。抬眼看去,周遭那些人的长相已是无甚区别,左右都是要来取我性命的,与其等着他们动手,不如我先发制人。 “竹罗。” 我蓦然回头,指尖暴涨,顺势剜入来者心口,温热血液淌了我满手,深深一嗅,腥气扑鼻。平日我对此最为作呕,眼下却忍不住放任自己沉醉其中。 啊……我记起来了,那日也是如此。 他们不听我的解释,一心想让我死,持长明灯的那人更是首当其先。我为求自保,以手为刃,捅穿了他的心,亲自送他前往极乐。 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你定会不得好死。” 想起昔日情形,我兴奋得战栗不已,微微笑起来,凑近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柔声问道:“真的吗?我真的会不得好死?” 我以为这人定会附和,但他沉默半晌,却是摇头:“若真有那一日,我会替你。” “你替我?”我只觉可笑,“我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爱侣?曾施你恩惠?曾救你水火?都没有的话,你凭什么替我?” 他只是一遍遍地道:“竹罗,我会替你。” 说谎。我漠然地看着他,这世上绝不会有如此无由而生的热烈爱意,也绝不会有此等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即便存在,也只是因为他没有看清我的真面目。 待他看清了,就会与旁人一样弃我如敝履。 无所谓,我早就觉得无所谓了。 厌弃我的人这般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将唇递到他耳边,我用平生最温柔缱绻的语气,轻声道:“你知道吗?千年前,我就是这样杀死于我有养育之恩的义父。被发现后,为逃避罪责,我又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知情的人尽数灭了口。” 看吧,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一个出身不详的怪物。 这九疆六界,该有何其广阔?然而除却主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接纳我。
第82章 巫山一段云·其四 等了很久,那人都没有再说话。 我不觉得失望,也不觉得难过。任何情绪在这一刻归于虚无,只余下仅存无多的生趣,支撑着这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说的这般好听,其实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哂笑,想出言讥讽他几句。不等我开口,他蓦地伸出手,掌心抚上我后颈,将我按入他怀里。 震惊之下,我竟忘记了反抗。额头抵在那人肩上,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心道,真冷啊。 从这只手再到这个拥抱,无一不是冷冰冰的。如坠雪天冰窖,没有任何温度。 与这冰冷不符的,却是后背传来的那阵轻柔地、近似于安抚的拍打。 “以前受罚,母后总会抱住我,像这样拍三下。”那人用不合时宜的语气,说着不合时宜的话,“她说,昭华乖,拍一拍,就不会难过了。” 我不想听他的鬼话连篇,斥道:“闭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会这样安慰我,不过是求生避死的本能在作祟。 真以为如此简单……就会将我打动? “竹罗乖。”微寒气息拂过我后颈。他仿佛听不见我说的话,几近于执拗地,“拍一拍,就不会难过了。” ——竹罗乖,竹罗乖。义父拍拍你,就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我僵在原地,心神俱乱。 自灵识初开起,我便知我命格低贱,身上混着玄鸟与妖狐的血脉,乃为人不齿的半妖之躯,修炼成仙极为不易。 一个行差踏错,或许就要沦为嗜血滥杀的怪物。 每每修炼受挫,想到或许此生都无缘仙途,我总会避开所有人,孤身躲在暗角,崩溃怮哭。 无论我躲在哪里,义父总能寻见我。 他最是心细,从不戳破我勉力维持的自尊,只会默默站在一旁。等我哭个痛快后,才将我抱起,轻声哄着:“竹罗乖,竹罗乖。义父拍拍你,就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我如鲠在喉,已是悲痛欲绝,眼眶却干涸得寻不见一丝涩意。那些显得自己无能弱小的身外之物,早在无休止的欺辱与谩骂中被我毅然抛在脑后,或许还要更早。 义父逝世的那日,我就将我此生的泪流尽了。 这个人倒是好命。 凭着这句话,我怎么忍心杀他? 全身的力气被霎时抽空,我垂下手,倦声道:“你走罢,我不杀你。” “一起走。”他纹丝不动,指尖轻触我脊背,“我带你走。” “你是我的什么人?”我被他的自以为是所激怒,猛地推开他,向后退了几步,一字一顿,“还不快滚?” 他默然不语,追着我的脚步上前,分出两指点在我眉心,纯粹冰寒的灵力如汩汩清泉,散至四肢百骸。 妖气得以安抚,我找回几分神智,抬起眼,定神看去。 面前这人的长相仍是模糊,看不分明。惟有那双眼,清如明月无尘,穿破层层雾霭阻隔,渗出一点光来。 那微光先是如寥落星辰,落地无踪,却在下个转瞬,粲然生出一地不灭明烛。火光如波澜徐徐荡开,终是吞没无数污秽与不堪。 借着光,我总算看清这人的真面目。 那张脸倒是一如既往的冰雪之姿,然视线下移,捎带上那身染血的白衣,这冰雪之姿就无端显出几分病气,仿佛登时就要羽化归西。 “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我心情复杂,破天荒地生出些歉意,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处,“我替你疗伤。” “不用。”昭华避开我,掌心覆上伤处,光华流转几个来回,血污随之隐去。 昭华整好衣领,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晌,也不知想到什么,面皮泛上霞色,神情颇为不自在:“我要撤去结界。” 我正琢磨着该如何同昭华解释来龙去脉,见他并无追问的意图,反倒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接下来:“那就撤罢,何故要知会我一声?” “你的……耳朵。”昭华别开眼,玉白指尖轻点,落在头顶的位置。 我抬手摸去,触手所及并非头发,而是柔软蓬松的绒毛。我心里连着咯噔了好几声,又颤着手去摸身后。 果不其然,因妖力失控,我最为不齿的狐尾也垂了出来,耷拉在地上。 我生平最恨这人不人兽不兽的鬼样子,掐着决想将自己变回人形,却因妖力紊乱,频频出错。 最后是昭华看不过眼,凭空抓了件曳地斗篷,将我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个眼睛的空隙给我看路。 撤去结界后,喧哗人声再度响起,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此番热闹景象,倒将我心底寒意驱散几分。 昭华带着我绕过西街,往善人府的背面走去。我见这路越走越偏僻,不禁生疑:“你要去哪?” 他倒不避讳:“夜探善人府。” 夜探善人府?我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那里摆明了有古怪,你去淌什么浑水?” “何为浑水一说?”昭华反问我,“假使此时袖手旁观,百姓又当何辜?” 我实在纳闷。 他在我面前向来是副游手好闲的纨绔少爷作派,倒是看不出来,他竟还有那闲心去做什么老好人,为这些个无关紧要之人耗费无谓心力。 我试图劝他:“世间万物,自有其因果。保不准人家就是两厢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讨债一个还债,不需你出手相救。” “真相如何,尚未可知。倘若是情债纠葛,后人无权评说,我自然不会插手。”他不为所动地绕开我,向前走去,“你不愿等我,就先行回去罢。” 我脾气也上来了,扭头就往来处走。 好像谁稀得等他似的。 走了几步,却又莫名慢下步伐。 先前那妖气这般邪门,想都不必想,定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这瘟神先前被我伤了心口,元气大伤,恐怕要落于下风。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撇下他不管。 ……不对。 主人教导过我,凡事要量力而行。假若这瘟神都斗不过这妖怪,我过去帮他也不过白白送死。那什么肖大善人与我素未谋面,我作何要为他平白送了性命?昭华要管,就让他去管好了,死了也只怪他自己多事。 我咬咬牙,想继续向前走,脚踝却沉重地像绑了好几斤铅,怎么挪都挪不动。 昭华救了我,我欠他人情。 义父说过,单是‘债’之一字,就可引来无数祸端。惟有互不拖欠,方可不为其所累。 我不想欠他人情,我不想为他所累。 我也不想与他牵扯不清。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善人府可谓是死寂沉沉。 一路循着妖气走来,路上偶能见到几个倒着的人,作长工打扮。我矮下|身子,逐个探了探鼻息。 气息绵长,不过是昏睡过去。 看来那妖怪并无害人之心。 长廊末尾,是妖气最重之处。黑雾如云,严实如网,将整间屋子罩入其中,久凝而不散。 昭华先我一步推开门,我随之跟上,被眼前景象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
屋内燃着豆点大的烛火,映出盘踞在地的蛇身,鳞片泛着幽冷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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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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