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这架势,破戒也只是早晚的事。 更令我担忧的是,主人病情并未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起来。成日咳嗽不停,面色浸着病气,族中事宜也全权交托给云翳处理。 我好几次试探,他都只是惨然笑笑,从不与我多言。 他可以故作若无其事来粉饰太平,我却不能佯装视若无睹来自欺欺人。 今日借着空当,我去寻了云翳一趟。 屋内四角,各燃着升霄灵香,缭绕如浓雾,将那张阴冷秀美的面容萦了个密密实实。 我向来惧他,此时见不必与他照面,反倒松了口气,直截了当地禀明来意。 云翳也不与我废话,应声十分干脆:“杪儿心脉受损严重,虽已修补仙骨,却也只是权益之计,仅能吊上他百年寿命。” 我听他语气尚存余地,不禁稍安:“长老可是有法子?” “不错。”翻过书页的响动适时响起,“据传有一上古神兽,名曰苍阗,居于西极鄢渊。其神血效用千万,甚为珍贵。是以,只要取得神血,杪儿便有救。” 我心凉了半截,讷讷道:“上古神兽,岂是说取得就取得?” “世间万物,五行生克,自有其规律。苍阗属火,乃玄丹天敌,却与水相克。依你之见,谁可与苍阗一战?” 性水之物众多,假若要指其中最为闻名遐迩的,当属东极咸阴为首。 “长老是在说昭华?” “然也。”他道,“你们二人私交甚笃。为了杪儿,你务必走一趟琳琅天阙。” 昭华若是犯险去取神血,以他实力,全身而退自是不难,但定要伤其元神根本,短时间难以恢复如初。 他位居少君,且传位大典迫在眉睫,届时当如何自处? 我不能将心中顾虑对云翳全盘托出,只得随意寻个借口:“云长老说笑了。昭华此人,我再了解不过。他性情阴晴莫测,最是铁石心肠。亲缘于他而言,形同虚设。传位大典将至,您又如何觉得,他会为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耗其元神根本?” 云翳似被我说服,沉吟着不出声。 见状,我再接再厉:“我可否能为主人做些什么?” 凛冽气劲袭来,挟着本赤色封皮的册子稳当停在我眼前。摊开的书页上,有排隽永小字被笔墨特意标出。 ——苍阗命门位于尾部,若持干桑圣品霜葩玉露,可暂熄神火,克敌制胜。 “我去求玉露。”已是心领神会。 “你可想好了。玉露虽是制胜法宝,却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稍有差池,既是有去无返,你何必勉强?要我说,不如相求昭华来得轻松,只要——”
我截过他的声:“长老,昭华少君与我不同。” “哪里不同。” “他命贵,我命贱。”伸手阖上书页,我笑道,“况且此事攸关主人性命,我不愿假托他人之手。请您放心,就算是死,只要还剩口气,我爬也会从鄢渊爬回来。神血,我势在必得。” “冥顽不灵。”云翳轻嗤。 我只当没听见,恭敬道:“为免日长梦多,择日我就会启程前往干桑。” “……” “若无他事,竹罗告退。”我见他不搭理,也不自讨没趣,俯身行礼,缓步退至门口。 回竹舫收拾好行囊,见天色尚早,我迈向主人居所,想与他告别。 推门进屋的时候,他对着妆镜,百般聊赖地拨弄着头顶的碧玉花冠。见状,我紧忙上前,接过他手中活计。 “让我来罢。” 主人微怔,继而颔首:“有劳。” 又来了,他怎么就是改不掉这疏离的坏毛病?我佯怒:“主人与我之间,还需要如此生分吗?” 主人弯起凤目,柔柔笑了:“习惯使然。既然竹罗不喜欢,我以后便不这么说。” 我这才满意,启开案上木盒,提起乌木梳,边道:“主人知晓我为何只为你梳三下?” “哦?”主人挑眉,“莫非是时机成熟,你愿意告诉我了?” “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该总藏着掖着,否则以后再没机会说出口,那该有多遗憾。” 主人目光打了个转,似是看穿我的强作欢颜,淡淡道:“今日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咧起嘴角:“主人还记不记得,百年前你带我入世,落脚的那处地方换作六陵渡。当时恰逢有人娶亲,八抬大轿,喜乐奏鸣。我拉着你去瞧,无意间听旁人说起这凡间结亲的规矩。其他我记不太清了,单有一条,我至今难忘。” “哪一条?” “女子出嫁前,需有家人为其梳头以表祝愿。” 我垂下眼,一手握着那三千青丝,一手持着木梳,一梳到尾。 “他们同我说,这第一下得梳到尾,可有讲究了。”说着,我发觉竟不慎扯下他几根乌发,惊呼,“哎呀!我用的力气大了些,刚才没扯痛你吧?” “无事。”主人轻声道。 我放下心来,手复抬起,游曳入他发间。 “这第二下梳了下去,就是白发齐眉的意思,意味着两人相伴偕老、再不分离。唉,不对不对!你是这九天之上的仙人,怎会有白发呢?” 主人阖上眼,没出声。 “至于第三下嘛……”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说,镜中美人已睁开潋滟凤目,看向我,薄唇开合:“但说无妨。” “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笑话我,是子孙满堂这四个字。可你与我都是男子,哪儿会有什么子嗣?” 再者,明日我便要赴上或许是有去无回的死途,又怎么会有以后? 我心中思绪百转,最终只化作一句:“看来这贺词,是不说也罢。” 主人沉默半晌,侧过头来看我:“好竹罗,今日究竟怎么了?” 我学着他以往的腔调,打起太极:“主人以为呢?” 他唇边带笑,见招拆招:“你这样待我,我会误以为我是那要出嫁的新娘子。” “主人要嫁给谁?”我忍俊不禁,俯身吻向他发顶,试探地问,“嫁给我好不好?” 他没有搭腔,如往常一样,回身将我拥入怀里,浅啄轻吻,封缄我所有言语。 主人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不愿面对我的时候,总会如此。 我乖顺地探出舌尖,与他忘情般地厮磨缠绵,直至唇瓣被他吮得发疼,我鼻尖哼哼,轻声抗议,他才仿若回过神,微喘着气,退了开来。 那双凤目如雾如纱,纵有靡艳欲色,与片刻的动情,然几个来回,已是飘渺而不可捉摸。 我指尖抚着唇,心揪紧些许。许是死期将至,我不再装聋作哑,执拗地问:“主人嫁给我,好不好?” “好竹罗。”主人笑,“我乏了。” 我泄气,额头抵上他肩,深深嗅去。并非是昭华身上的冷梅香,而是说不出名字的,很浅很淡的素雅清香。 不仔细闻,决计闻不出来。 以后我不在了,也会有别人取代我现在的位置吗?闻见这不被知晓的香气吗? 我紧抿着唇,诸多阴暗念头酝酿滋生,恨不得咬上他耳朵,喝令他永远不能忘记我,永远也不能喜欢上别人。 但若真教他余生孤独无依,我却是也……不忍心的。 于是我对自己说,算了罢,算了。 “主人。”我环住他,左耳贴上他心口,细细聆听他沉稳心跳。半晌,轻声叹,“我喜欢你。” 次日清晨,我留下书信,只身前往干桑。 路途尚且算得上顺利,然而刚下揽月枝,我便与昭华狭路相逢。 他守在结界,目光无意间与我相接,沉下脸,径直冲我走来。 我遏制住了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故作镇定:“少君,好巧。” “不巧。”昭华在我面前站定,寒声道,“我在此恭候你多时。” 心中疑窦渐深,我试探地问:“等我作甚么?” 他低垂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我,嘴角笑意极冷:“自然是想来看看,那位打算以命相搏苍阗神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知道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 我隐约觉出不对劲,忙问:“是谁告诉你?” 昭华没应,怒意如汹涌潮水漫上那双浅淡灰眸。 “你宁肯死,也不愿意来求我。”他步步紧逼,我心生惧意,只能不住后退,直至脊背抵上皴裂树皮,再无退路。 他究竟在发哪门子火?我皱起眉,想将他推开,却被反手制住,牢牢按在胸前。 “竹罗。”昭华声音微沉,葱茏玉指点着我心口,“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我?性情阴晴莫测的蠢材,还是个铁石心肠的……烂人,嗯?” 若换作是在一年前,他如此问我,我自会应得干脆。但搁在如今,所经历的事不在少数,我其实已对他改观良多。 他那骄矜又讨嫌的少爷脾性,仅会在我面前表露无遗。而对待旁人,虽总板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嘴脸,却最是心软。 正因如此,我可以万分肯定,甚至不需我去求他,只要他知晓此事,就定会甘愿涉险,去鄢渊取得神血。 所以我才要瞒着他,怎知还是没能瞒住。 我摇头,叹息着说:“少君,此事与您无关。您现在就回去,不要再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昭华似是怒极,渐渐收拢五指,“那你呢?” 手腕生疼,我忍着痛,沉声道:“我与您不同。云杪是我的主人,我有资格为他去死。” “你与我谈资格?”他怒极反笑,“若谈资格,我是云弟长兄,我才是最有资格去鄢渊的人。” 我见他不似在开玩笑,登时急了眼:“惺惺作态!你们同父异母,千年来见上面的次数怕是五根手指都数的过来。亲缘这般浅薄,怎能与我相比?我与主人朝夕相伴,受了他诸多好处。这条命赔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话还未说完,我忽地哑了声。森然寒意攀上我脚踝,过膝,再及腰。攻势迅猛,眨眼功夫,我已如树藤扎根入地,不可动弹。 惊而抬眼,我怒:“你要做什么?” 昭华伸手,隔着虚空轻划过我眼睫,神色认真:“仙骨之事,我身为兄长,却无所作为,只能见你为云弟受苦,已算失职。那么神血……就交由我罢,你信我。” 我恼他不知我良苦用心,恨声骂道:“继位大典在即,你可否不要任性妄为!” 昭华眸光微澜,怒意敛去,竟是如往常那般促狭地笑了起来:“小爷在你面前任性妄为,也不是第一次。你这木头,何必作出这幅神色?” 我作出……什么神色? 被他这个笑搅得心烦意乱,我真想别过头,不让他瞧见我的脸,却碍于情形,只能僵着身子,任他肆意打量。 许久,昭华像是下定决心,忽而垂首,距离拿捏的恰倒好处,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太过疏离。 气息如鸿毛轻搔过我耳廓。 “临霄丹台那回,我已决定放你走,但你这样看我,我竟又觉得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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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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