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下起了一场血雨。 真冷啊。 我半阖上眼,恍惚地想。 那人面容痛至扭曲,却又带着莫名的快意,执意贴上我耳朵,狞笑着说:“你……你定会不得好死。” “竹罗。” “你定会……” “……不得好死。” 无数声音适时响起,向我昭告着生来就已注定的死局。 渐渐地,远了,轻了。 我自幻梦中挣脱,双目再无神采。 “你看见了什么?”华盖问。 “没有。”我木然应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他送出一缕黑雾,围着我发尾打旋,“千年前,你最敬重仰慕的主人——云杪,在你成年礼那日,趁着云覆玉毫无戒心,一击致命。后将罪名安在你头上,致使你身陷囹圄,成了过街老鼠。自此千夫所指、饱受折磨。” 我呼吸渐渐粗重,却还是道:“一派胡言。我根本不记得那日有人登门拜访过,我根本……” “怎么不说下去了?”华盖步步紧逼,“其实你心里也在怀疑罢?为何那夜的记忆,会好巧不巧地空缺出一半?为何你甫睁开眼,地上就摆着你义父的尸首?而那群夺门而入的族人,又是从何得知你弑父的消息?” 我思绪如乱麻,寒声道:“够了!你闭嘴。” 他质问:“你让我闭嘴,究竟是因为你害怕得知真相,还是你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嗓眼发堵,已是无措至极。 一夜之间,我杀人破戒,铸成大错,本欲自裁谢罪,却被云翳拦下。他明知证据确凿,竟还妄称此事有待商榷,以此保住我性命。 是以,众愤难平,我被推上风口浪尖,拷上索魂链,流放于玄丹曲屏峰。 数十个年头,我不得反抗、不得自由,忍受着终日不绝的欺辱谩骂。 凭借着恨意,我活了下来,并告诉自己,等以后熬出头,这些仗势凌人的败类,皆要被我踩于脚下,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直到我遇见主人。 他对我笑,对我好。那些点滴往事,而今想来,仍是历历在目,未敢有片刻忘怀。 怎么,会是假的呢? 我颤抖着伸出手,摩挲着胸前羽翎,用力握住,这才稍觉心安。咽下喉中腥甜,我轻声道:“你胡说。主人待我好,他不会骗我。” “冥顽不灵!”语罢,发尾萦绕的黑雾,化作游龙之势,径直钻入我心口。 我眸光微颤,幻梦中所得见的景象严丝合缝地契合上识海中残缺的一角。所谓的真相,终于在此刻得以拼凑完全。 绵软羽翎握在手中,有如针扎,我痛得受不了,蓦然松开手,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只知他救你于水火,又为你洗清罪名,得以重获新生。却不知,将你推入此番境地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全心全意对待着的……你的主人。” “……” “他用数十个年头,摧毁你的心防,趁虚而入。再花了上千年,用尽各种手段,让你死心踏地地爱上他,甚至——”华盖拖长声音,凝出一只手,轻轻点着我右臂,“甘愿为他褪去仙骨,放弃多年来追寻的仙途。” 我被戳到痛处,负手在身后,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深深吸气,我不断默念,切记不可大悲大怒,反为妖性所致,届时得不偿失。 半晌,按下怒火,我冷笑:“说够了?褪骨是我自愿为之,而今所托非人,也只怪我有眼无珠,活该自食其果。你若想以此来劝我入妖道,不若省些口舌工夫罢。我应允过义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算以后永世无缘仙途,我也绝不会入妖。” “这么说,义父的仇,你是也不打算报了?” “杀父之仇,我不会忘。”我尽力和缓心绪,“报仇的法子千千万,我难道非要入妖不可?” 华盖口中啧啧:“云覆玉九泉之下听见你这番话,不知会作出何等神色来,可惜——” 平地忽而刮起劲风,我微侧过脸,抬袖去挡,趁着这个空当,胸前悬着的那根羽翎竟被黑雾夺去。 “还给我!”我惊怒,伸手去夺,却晚了一步。 黑雾燃作焰火,将窥青羽环绕其中。眨眼间,风携着残灰,拂过我的脸,滚滚而落。 完了,都完了。 没有此物庇佑,还妄谈什么坚守本心?难道我的结局……真的早已注定,无法更改? 我维持着抓空的姿势,在这阵风里,生出些无力回天的茫然来。 “生挺凌云节,飘摇仍自持。”华盖笑道,“云覆玉可是告诉你,竹罗二字是出自于此?” 一言不差。我已心生动摇,索性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你还知道什么?” 他不应,又问:“你娘的事,云覆玉可曾对你提起?” “不多。”每每谈及娘亲,义父只会道个三言两语,就潦草带过。久而久之,我发觉他不愿多谈,便不再过问。 “云覆玉果然不敢与你说实话。”华盖自半空降下,脚尖轻盈点地,没有丝毫声息。 “数千年前,玄丹新任天命玄鸟继位,赐名眠霜。她身司重职,深受族民爱戴,前途可谓是大好光景。可惜,她却背地与妖族镜湖明氏私通,怀上一子。” “天命玄鸟衍于天道,应代代相传。是以,为留胎儿性命,她罔顾玄丹族的命运,与明氏出逃。玄丹派出长老四位、精兵无数,日以继夜地搜寻眠霜下落。” “期间,明氏被捕,那些精兵心生妙计,寻着一处空地。他们先是用化形香迫使明氏显出原形,而后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剥下那层黑狐皮毛——” 寒意攀上我脊背,我不忍再听,打断他:“够了。” “还不够。”华盖飘至我身侧,在耳畔低语,“剥皮该有多疼?但你爹很硬气,为不泄露妻儿行踪,竟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救回来,拿凉水泼醒。这样的酷刑,足足维持了三日。” “眠霜,就是你娘,也硬气。到了这般田地,竟还能忍着没有从藏身之处出来。于是那群精兵,又想到了新的乐子。” “对,就是乐子。他们先前或许是想以明氏作饵,可到了后来,纯粹是以折磨取乐。竹罗,点天灯,你知晓吗?” 我已猜到接下来的事,颤抖地想捂住耳朵,手却被华盖用力拍开。 “他们寻来油桶,把你爹裹在麻布里,拴在一杆银枪上,然后点起火。那日风很大,火燃了熄,熄了再燃。如此往复来回,你爹啊,就这样被他们活活烧死。黑狐最是优雅高贵,可他饱受折磨,死状凄惨,甚至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的生父……竟是被如此折辱而死?这些玄丹子民口口声声说妖道为恶,妖道不仁。这番行径,便能称得上仁?分明连妖都不如! 我牙关紧咬,再无法保持平静,双目渐布上赤红。 “你看,他们糟践你爹还不够,连你也不放过。其实你又何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杀了那几个义正严辞的玄丹族人吗?不,不对。是他们先要杀你,你不还手,就只能等死。” 不错,我何错之有? “至于眠霜,也就是你娘。她诞下你后,命不久矣,故以灵识传唤其至交好友,云覆玉,邀其会面。你猜,她当时与你那义父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快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她说,此子乃半妖之体,为世不容,且命格有异,遇七杀破军贪狼,谓之竹罗三限,终生只能与凶煞相缠。与妖结合,是异数,也是劫难,看来天命到底难违。那隶属天命玄鸟的半截仙骨,落在你身上也是暴殄天物。若不是云覆玉阻拦,你已被你娘剥皮取骨、弃尸野外。” 世人皆传,得天命玄鸟者,得道。 非但如此,其仙骨亦有修补残缺命格之奇效。 我这半截仙骨,竟是这么珍贵的宝物,怪不得云杪算计我千年,甚至不惜以美色相惑,哄得我对他动了心。 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娘亲—— 我本以为,她应当是爱我的。 所以我无数次地在脑海里用那些零碎字句试图拼凑出她的模样,无数次地想象重逢时的对白。 她或许会对我说:“这些年来,竹罗过得好吗?娘亲虽然不能陪着你走一程,但心里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你。” 可原来,她也不挂念我,不爱我,只想让我死。我想笑,笑自己的失败,却连抬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要是我也能见上娘亲一眼就好了。 ——或许以后你会为此而感到庆幸。有些人,不见比见来的要好。 倒真是一语成谶。 “后来,云覆玉以游历之名,隐瞒下你的身份,意欲引你向善,渡你成仙。”华盖声音顿住,忽而大笑,“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难为你信了这么多年。” 义父已是我唯一的支撑。 我眼神凶狠,字句几欲是从齿间挤出:“义父绝不可能骗我。” “你又错了。”华盖装模作样地叹,“其实,即便仙骨仍在,你照样无法成仙。只因你命格有异,注定要自堕为妖,不过时间早晚。压抑天性,背离你本该奔赴的道,只会使你灵智混沌,修炼受阻,终生碌碌无为。你难以专注,读书习字样样不精,就连剑法都记不全,我说的对吗?” 我如遭雷殛,无言以对。 “云覆玉将你泯然众人,为的只是不给你为祸九疆的机会。你以为他是为你好,实则他为的是苍生。他在意苍生,不负苍生,那你呢?” 义父…… “云覆玉,自始至终也是在欺骗你。” 我只有你了,可怎么连你,也在骗我? “竹罗这个名字,从来都不是取自‘生挺凌云节,飘摇仍自持’,而是取自竹罗三限。他要的,也不是告诫你坚守本心,而是告诫他自己,不能对你这个妖物心软。” 多年来支撑着我的信念在此刻轰然坍塌,什么都不留。 求仙问道是假的,朝夕相伴是假的,温情脉脉是假的。 多可笑。 多……可悲。 自出世起,我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成年礼前,我为义父而活。成年礼后,我为主人而活。 我赤诚待人,毫无保留,最终得到了什么? 天命,好一个天命。 天命说我不该留,所以娘要杀我。天命说我会为祸九疆,所以义父要骗我。天命赐我珍贵仙骨,所以云杪设计我。 天命还说了什么? 哦,还说我会不得好死。 我颤着胸膛,发出似哀似泣的笑声。半晌,笑声止歇,我背过手,寒声道:“说,你要怎么渡我?” “那要看你想得到什么?” 我目光带着滔天恨意,沉沉落在远方:“我要血洗玄丹,我要云杪生不如死,我还要与这天命去争。即便死局已定,这些猪狗不如的败类,都通通得给我陪葬!” 华盖看我片刻,竟出乎意料地俯身作礼,语气恭敬:“吾在此立誓。不出数月,你将会是妖界,新任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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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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