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示弱真是天衣无缝。 假若今日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什么人,或许乐得左拥右抱,兴高采烈地享那齐人之福去了。 但我不同。 我要爱便全心全意,而非雨露均沾。 所以我仍是摇头:“云杪,你不是最擅读我的心?不妨来看看,我对你究竟还有几许情意。” 或许连恨,都已不复存在。 云杪难得踟蹰。 我静待半盏茶的功夫,才见他动弹两下手指,掌间轻贴在我心口,显出湛然青芒,忽明忽灭。 如此往复循环数百次,他方止住动作,眼睫低垂,神色晦暗难明。 趁此机会,我一举挣脱束缚。衣袖挥带间,拽下那根曾细心编织的绳结,用力往地面摔去。 干青珠应声而碎,无数碎片形同飘浮光点,在空中稍作停留,便急遽下坠。 就此沉入云海雾气,再无踪迹可循。 云杪伸手在虚空中匆匆一敛,却已是太迟。除去流烟,他什么都没抓到。 “原来这才是最后一次。”我道,“云杪,干青珠已碎,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他双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我却听不清。 余光瞥见一道凛然剑气向我劈来,伴随着炸雷声响:“杪儿,他不识好歹,你还犹豫什么?先制住这个妖物!快!” 我调动体内所存无多的灵力,勉力化去云翳攻势后,当即起身,跃入高座之下的战场。 大战已至尾声。 一峰寒岫兵败如山倒,不留活口。我木然而立,环顾四周,只有满目的尸山血海、遍地残骸。 明燎,姬无月,还有我的……子民…… 这时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入耳是慈悲之音,视线所及,是鼎盛金光、仙气凛然。 “命格皆为天定,汝生来便是蝼蚁之身,注定无缘仙途,为何总是不知悔改,偏要去与明月争辉?” “如今吾再问你一次,汝认命了吗?” 原来这便是天道? 超脱于六界之外,无形惟声,有着最纯粹的光,强大到足以摧毁世间万物的力量,甚至只消看上一眼,便会不自主地匍匐称臣。 那寸金光如有实质,压在我脊背上,重逾千斤。 我拼命违抗这股无形外力,目光一瞬不离地追随这寸金光,不知是想从中看到些什么。 ……真荒唐啊。 我穷尽毕生所奋命追寻的,在天道看来,不过是笑话、是妄念。 是一场虚无的梦。 我胸腔震动,笑声沉闷:“不认,又如何?” “冥顽不灵。”声音淡淡,却在我神识掀起万丈惊澜。 周遭场景倏忽变换,不见奔涌云海,惟有烈火滔天。 “西方有一离火境,隶属仙界辖境,收押的皆是穷凶极恶、罔视天道的罪人。受刑者四肢受缚,口不能言,身遭离火之刑,魂受转世之苦。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好好看看罢。”他说,“这一切,都是因汝而起。” 热浪扑面,我抬袖掩鼻,被烟雾熏得直落泪。 朦胧中,有许多具焦黑如炭的尸首自四周向我聚来。无一例外,皆是断腿缺足、拔舌落齿。 “您不是说,天命终可违吗?” “为什么族人都死了,我们也被困在火里,永远都出不去了?” “好疼!”他们凄厉尖叫,“王,我们好疼啊!” 我心如刀割,不忍再看。 半晌,颤声道:“对不起。”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事情演变成现在这等无可挽回的局面? 天道答:“从你不信天命、罔视天道起,种种因果,就已注定。” 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在干桑的那个夜晚,华盖问我想要得到什么。 我立在高处,将人间无数璀璨灯火尽收眼底——那是漫漫无边的长夜中,唯一的温暖亮色。 所以我自改名号,以明烛作喻,想为自己照彻黑暗,寻见归途。 却原来,我早已行将就木。 挣扎与反抗,都是苟延残喘。 并非孤竹,也并非明烛……我不过是根燃至尾声的残烛。 风一吹,就熄了。 “我若认命,可否为妖界子民、惨死将士换来一隅安宁?” “便如半妖之体,仙骨妖骨缺一不可。六界制衡,诸般道理,亦是如此。” 那就已经足够。 幻境消散。 我不再反抗,任由双膝跪地,匍匐在地面,被天道威压逼回原形,轻扫狐尾将自己圈起,守着不会日升的永夜,静候终局。 然而,刑罚竟久久不至。 我正疑惑,身体忽地一轻,似是被人用臂弯揽入怀中。 梅香清幽,我蓦然睁眼。 是绚烂红衣,绣着繁复花纹、鸳鸯成对。 金光依旧,流窜在昭华眼底眉梢,熠熠生辉。 他仿若救世神明,左手环住我,右手剑法仍不乱分毫,使得织密如网、密不透风。 应对云杪攻势,亦是分外自如。 百招过后,双剑擦刃而过,溅起微弱火星。又是一击,兵器相撞,劲风大作。 青、白光芒大盛,短暂夺去我所有视野。 待光芒湮灭无存,我终于看清—— 昭华稳当地环着我,立在原地。云杪却已退后两步,唇角溢出一缕鲜艳血痕。 他屈指拭去,神色冷然,复又抬起手,剑尖平指昭华:“还给我。”
昭华道:“他不属于你,亦不属于任何人。我来,是为放他走。” “除非你胜过我。” “我已经胜过你。” “一招不慎,何论输赢?” “云弟,输赢早定。”昭华轻翻手腕,剑刃泄出流水般的光影,“你费太多心思在无用之处,剑术已然荒废太久。我犹记得,千年前,你我煮酒论剑,尚是伯仲难分。五百年前,你仍可在我手底拆过千招。如今,不过百来招,你就已经败了。” 云杪神色漠然:“兄长此言差矣。你命格无双,生来便已拥有一切,自是无需为逐名趋势而劳心费力,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又有何稀奇?” “无论是问鼎剑途,亦或其他种种,皆是我依凭自身得到。云弟,纵使没有无双命格,你照旧胜不过我。” “兄长好大的口气。”云杪微微一哂,“如此命格,普天之下,谁人不钦羡?你嘴上说不稀罕,真到该舍去的时候,恐怕亦会犹豫罢。” 昭华不置可否,垂首看向我:“如何?我说过我不比云弟差,你现在可信我了?” 我从未觉得他不如云杪。 情至深时,他曾与我发丝交融、十指相缠,故而我再清楚不过,他那双手虽看似白皙无暇,实则掌心的剑茧伤痕数不胜数。 ——那是日夜勤修不辍的练剑所致。 昭华是无双命格,是天纵奇才,这固然不假。 但他背地付出的心血、所得的成就,也并非仅仅以命格二字,便能悉数蔽之。 “你很好,我从未觉得你不如他。”顿了顿,我怔然发问,“你已饮下秋海棠,怎还会记得我?” 昭华唇边笑意淡淡:“你这木头,惯爱自作聪明,以为可瞒天过海,实际心思都明摆着写在脸上,再好懂不过。” 我自嘲叹道:“我蠢笨如斯,举世无人能及。” “无妨。”昭华说,“来日犹可追。” “你要做甚么?”与他重逢的喜悦之情冲淡大半,我警惕起来,“这是我造下的罪业,不需旁人插手。你走罢,莫再管我。” 狐耳被不轻不重地揪起,他凑到我耳边:“我不是旁人。我是你尚未过门的……娘子。” 我恨他固执,急得口不择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再飞也不迟。” 昭华以指代梳,理顺我这身杂乱皮毛,沉着眸光看我许久,道:“你的狐狸尾巴,确实很好看。” 语落,他扫去地面碎石瓦砾,妥善将我安置后,挥手落下水牢,转眼看向云杪:“你方才说,此等命格,苍生无不钦羡?将其舍弃,我亦会犹豫?” “……休想。”云杪似意识到什么,本就难看的面色更是雪上加霜。他挥袖轻掷,剑刃已脱手向昭华直直逼近。 昭华不躲不避,淡淡道:“云弟,你又输了。” 霎时间,雷鸣响彻。 红雾如织网,将昭华身影笼罩于内,再看不分明。 云杪掌心凝气,祭出万千剑光。去势凌厉,然触及红雾,却如风过无痕,难以突破重重迷障。 我觉出不妙,徒劳冲撞水牢,嘶声力竭:“昭华!你出来!” 并无回应。 不知过去多久,红雾渐渐消散,这才现出昭华身影。他脚踩法阵,束发发冠已不知所踪,如云乌发倾泻如瀑,垂至腰际。 昭华无碍。 我未来得及心安,便见他露在袖袍外的半截手,竟染着触目惊心的殷红。点滴坠下,如不息泉水,源源不断地汇入阵眼,循着法阵脉络运转。 每行过一周天,诡谲赤光就愈发强盛。 “你到底——”我痛心疾首,“到底在做甚么?” 昭华抬眼看我。 红衣淌血,灰瞳若丹。仿佛浸泡血池多年,不复昔日清冷姿态,竟是煞气冲天,颇似索命厉鬼,要来勾我的魂、夺我的魄。 我险些想向后退去,却终是没有挪动步伐。 “举世茫茫,我只在乎你,也知你在乎我,已不该再贪求更多。” 那双凤目笑弯如月,我却觉得他极伤心。 “但你在乎的人有很多,若真要排下来,我是最后一个……对吗?” 不对。 在我心里,他虽不能与妖界众民相提并论,却是比我的性命更为重要。假使要我弃命保他,我定然毫不犹豫。 我启唇,想将这些过去未能宣之于口的心里话,掰开揉碎了,统统说与他听。 他若不信,我便不停,直到他愿意信我为止。 “你这木头。”昭华却在我出声前打断我,叹息般地说,“我知晓了。” 他知晓? 不,他什么都不知晓。 及至此刻,我方惊觉,我平日对他所显露的情意,太过微不足道。若本有十分,他所能觉察到的,恐怕连三分都不及。 原来……连三分都不及。 他明知我待他这般差,又为何还对我动了心? 我忽觉悲怆,一时间凄然泪下,哽咽得说不出话。 昭华与我迢迢相隔,指尖在虚空中流连,像是要帮我拭去泪。 “宿世冤业,因缘果报,我都替你。”他道,“竹罗,我从不食言。却不知,那夜你说过的话,还作得数吗?” 他顿了顿,又摇头。 “也罢。”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语落,红光冲天,化作摧风白鹤。丹顶霜翎,振翅翩翾。所及之处,竟连鼎盛金芒都得退避三舍。 昭华…… 天道声音响起:“烛罗,他为你逆转命格,以累世福缘替你消弭凶煞、相抵罪业。往后,你不必再受命格所缚,安心静养便是。待心境重固、仙骨重塑,你有望飞升成仙,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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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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