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住口!”瑾襄怒声呵斥,脸色铁青,咔咔两响,妻子的象牙手指被他捏断了两根。 瑾襄发现,他的能为不过是当面制止家中下人们的妄谈,而整个京城都在传言,国王沉溺于女色,不理朝政,虽然年纪尚轻,身体也日渐虚乏。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那美貌王后的媚惑,她不分日夜地与国王嬉乐,在一旁服侍的宫女们都不得不转过脸去,捂住耳朵。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详尽地谈论着每一个细节,她的声音,她的姿态,她的动作,好像那些场面他们都曾目睹般确凿无误。就连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都模仿她,嘴角噙一枝白色的菊花,亵衣上也绣着菊花的图纹,然后像王后一般服侍恩客,待他们犹如君王。 她竟成了娼妓的范本…… 一整天瑾襄都坐在水池边,看水面的光斑从淡金变成白灼,又便成金红。妻子柔情带来的甜美和安然竟抵不过旁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胡乱议论。揪心的是,那般种种,是耶?非耶?心间展开了一场殊死的决战,最后瑾襄环抱双膝,把头埋在胳膊上。我不会再喜欢你了——这句话他说了,不后悔,但他后悔那天朝她脸上甩出的那一掌。那时她头上珠翠撞击的碎响还在耳边清晰地回荡,而再与她相见的机缘,就被这一耳光扇得粉碎了。 以做一个宫阙间的娼妓,来再一次嘲笑他的失败么? 不对!不对!不对!瑾襄跳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自己恶狠狠地说,命中注定,我喜欢的人是仙音!现在大敌当前,我要对付的人是赫莲!媚媛,我再也不会败在你手里!我再也不会受你折磨了! 夕照的光斑彻底消失了,莫可名状的夜风吹起了黑暗的鱼鳞状波纹,月亮和星星都落在水里,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寒冷与虚伪。 将军和瑾襄一起赶到了北方的阵前。 在他们即将抵达的前几天,北方帝国的军队发动了一次小小的攻击,没有什么新意,甚至没有什么诚意,驻守边关的兵将按常规的方式抵挡,倒也没有遭受什么大损伤。此次交兵,看起来真像是赫莲觉得自己总也没动静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打个招呼提醒说:“我还在这儿呐。” 瑾襄一直没有告诉将军自己曾和赫莲通信,以及自己究竟使了什么办法才脱身前往南线。他只说,因赫莲久久按兵不动,探子回报,听说他或伤或病,权衡再三,他觉得赫莲目前并不求战,所以一时悄悄离开应该不会有险。虽然棋行险著,但万幸功成,解决了南边的隐患。将军觉得瑾襄的话不妥,但他没说什么,毕竟瑾襄的行动没引发实际的害处。兵者,诡道,确实很险,但骗过去了、管用就好。 现在,双方久负盛名的最强战将以及新秀的将军之子都到齐了,战争似乎再也没有拖延的道理。开始了,最先是在右翼的阵地,当瑾襄巡防到那厢时,帝国军队突然发起了进攻,不仅凶悍异常,在战旗和人群的簇拥下,赫莲也第一次出现在了战场上。他穿着银白色的盔甲,骑着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腰间别着银白色的宝剑,头盔上还插了两根漂亮的白色羽毛。在他身后是纯黑底色的战纛,中间舒展一朵血红的莲花,冰之莲,火之莲。在这厚重典雅的陪衬下,他看上去比冰还洁净、比火还闪亮,光彩夺目的高贵之外,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来人,让人再想不起他那迷乱不德的出身,只觉熠耀璀璨,让人自惭形秽。他小心翼翼地不让战场的血污弄脏了自己的坐骑和战袍,好像他出现在战场上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厮杀与流血的大地打扫得像自己一般纤尘不染。 瑾襄远远地看见他,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天之骄子便该是那样罢? 赫莲只在远方安静地看着,涌上前来的是潮水一般的敌军,一波又一波,仿佛蚂蚁朝城墙上爬,前仆后继。兵来将挡,瑾襄稳下心来,不再畏惧,大声叱令着调遣人手,鼓励士兵们坚持防守。士兵们把燃烧的油瓶、石头和滚木拼命地朝下砸去,弓弩手片刻不停地放箭,在反复的拉扯间,弓弦似乎都在发烫。争斗渐趋紧迫和炽烈,瑾襄紧盯着面前的血光和火焰,仍有一线心丝遥遥地系在那人身上。战至艰难时,赫莲的身影隐去了,红莲战纛也缓缓后退,于是攻击也不再持续。守城的士兵们欢呼起来,这才有空擦拭血污并包扎伤口。瑾襄长吁了一口气,觉得额前和后背的汗水急遽地变成冰凉。 拿刀枪的士兵们都在城头,舞文弄墨的文书就被撂在后面。一个人等了许久,见瑾襄回转,文书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很……很吃紧么?”他结结巴巴地问,扶着桌子的一角,肩头和膝盖还在哆哆嗦嗦。 “你不还好端端地在这儿吗?”瑾襄笑道,“不算太坏,至少没把你抓到前面去。” “抓我去前面又去能做什么?”文书苦笑着瞅了瞅自己白皙细致的手,“不过是给人当箭靶子罢?” “呵呵……”瑾襄目光振奋地笑道,“我看见赫莲了。” “啊?”文书似乎不大相信,很有些呆然地睁大了眼,“今天……今天来攻的人,就是赫莲么?” “他骑了一匹很好的马,不过我没让他讨了便宜去。”瑾襄解下佩剑,在桌边坐下,一面招呼文书上前来,一面指了指桌上的棋枰,笑吟吟地说,“来,我们再来过过招。” 文书战战兢兢地摆手:“屡战屡败,卑职……卑职实在无颜……无颜……” “不过是我看见了赫莲。”瑾襄垂头看着棋枰,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地说,“何至于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赫莲大军来犯……”文书搓着手说,嘴里好像含着鱼胆,愁眉苦脸,那脸色都惨淡得发绿了,“卑职……卑职实在怕死啊……” 瑾襄用手托着下巴,依旧是凝视着棋枰上的纵横,没有落籽,有谁知虚空里是怎样的交锋和战端?“放心罢……”过了好一会儿瑾襄才慢慢说,“我在,你便没事。” 这时紧急军报又送到面前,赫莲的大军正在攻打将军驻守的主阵。
第四章 ·大音稀声(上) 手中兵力比敌方多一倍,也不担心给养,赫莲一点儿也没必要在将军父子面前展示传闻中万无一失的计策和谋略。要知己知彼并算计对头,那是多么麻烦的事,而赫莲此番绝对有懒得计较的优势和资格。他只是命令强悍密集的进攻,不间断地击打着王国的防线,左翼右翼和中央三处最主要的战场,轮番攻击或者一起开战,不让王国守军有休整喘息的机会。 此番帝国军的战略就是:不需任何花样,只是赤裸裸地比谁的人马更多,谁的粮草更足,谁的士卒更会杀人。 但瑾襄知道,就算赫莲是北方皇帝最宠爱的外甥,作为战将和臣子,他不可能有全然的自在。就算北方帝国富庶广阔,四十万大军出征所需的钱饷也不可能轻如鸿毛。名将的锦绣前程,在打下万千士兵血肉枯骨的地基后,还要在上面铺满白花花的银钱。赫莲先前按兵不动已经消耗了很多时间。瑾襄估计着,从现在开始,少则五个月,最多九个月,能够守住阵线毫不退缩,北方帝国朝廷里针对赫莲的压力就会达到极限,那时候,他那当舅舅的皇帝再有未竟全功的遗憾,多半也不能一意孤行地继续让外甥作战了。 只要不退,瑾襄便胜,但对赫莲而言却没有平局,非胜既负,当他回到北方帝国的朝廷时,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他会失去皇帝的宠爱么?会被罢黜么?他那不光彩的出身会再次成为人们挖苦和嘲笑的话柄么?但不管怎样,赫莲若败,将军和瑾襄的名声,势必更威风、更响亮。 赫莲,你输罢!瑾襄日日夜夜地这样祈盼。 他们是天生的死对头。 将军驻守中央主阵,他的面前正是赫莲的最大兵力,瑾襄则在三处战场来回巡防。赫莲并不是死死地钉住将军不放。只要开战,瑾襄多半能目睹远方敌人阵地上黑底的红莲战纛,以及纛前骑着白马的白色身形。较之将军的多年威名,新秀的将军之子自然要稚嫩许多,赫莲恐怕看准了瑾襄是更容易对付的人,所以他缠着瑾襄。他的目标只是瑾襄。除了将军父子外,要击溃一个其他将领以示威吓或许更轻松,但这只能使将军父子更紧密地融为一体,激起他们更坚决的死战决心。但击败瑾襄的效果就不同了。瑾襄是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正是众人瞩目的期望,在这大军压境的紧要关头,他若失利战败,不仅会动摇王国士兵的信心,更会增加将军的压力。比较这父子俩在赫莲心中的地位,将军不如瑾襄,因为他早已功成名就,站在巅峰,没有更高的一层楼让他再上、以眺望更广阔的风景了。 斩草的最佳方法就是除根,杀掉瑾襄,将军也会不攻自破。就此而论,最负盛名的老将已被赫莲排斥在战场之外,这是一场年轻人的较量。赫莲啊,他竟如此恶毒地期待着,他想看一株遒劲如龙般的老藤在断根后是慢慢枯萎,还是轰然倒地而亡?而瑾襄则咬紧牙关苦苦坚持,不让红莲战纛扬起的飓风把自己吹得没了根基,成为颠倒飘摇的败絮。 在最开始,瑾襄还能在两次大战间的空闲时和文书下一盘棋,不过百战百胜,瑾襄确实也觉得无聊了。接着战事越来越吃紧,赫莲的进攻日益频繁,瑾襄非但没时间下棋,有时连吃饭都来不及。他常接连数天守在城头,夜不脱甲,困了就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打个盹儿。虽然很辛苦,瑾襄心头也暗自庆幸,不曾失守,不曾求援。 也不能向京城寻什么援救了。瑾襄知道,那些野草和泥土般的寻常百姓从来被权贵们踩在脚底,他们才不会在意是谁在征兵征粮征钱,他们只在意谁从他们手里夺去得较少、谁能留给他们的更多挣扎喘息的活命空间。 战争才打了两个多月,没有什么最艰苦的说法,越往后,只会越来越艰苦。瑾襄连续守在城头的日子,也由数天向十数天延长。在最近一次击退敌兵后,也不知有多久没合眼了,瑾襄松了一口气,他想赫莲暂时不会再来打扰,于是躺在地上,向后一仰,似乎靠在了什么东西上,转瞬间就坠入了黑甜乡。他最后的念头是睡醒再说,哪怕赫莲就站在面前也不理了…… 瑾襄醒来时,睁眼便见高洁天穹,东边是淡紫红色的,优柔地铺着几缕金色霞光,西边是浅青蓝色的,几点银色晨星仿佛是随意撒上去的装饰,一个人正微微弯腰俯视自己,逆光中不大看得清那人的脸,只瞧见朦胧的金色轮廓。瑾襄也并不想去看那人究竟是谁,只觉得那人身后的天空清朗舒爽,无忧无虑,无垢无染,他只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他一眼便认出俯身凝视自己的人是文书,于是笑了一笑,说:“好久没见你,都快把你忘了。” 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混沌嘶哑,于是低头吭吭地咳着,一面慢慢地抬起身,觉得腰酸背痛,四肢麻木,血肉骨骼都不大情愿地、一寸一分地从酣甜的美梦中醒来。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文书的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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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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