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么怕痛的人，还会外出打架。
那时乱语已经被修竹养在身边两千年了，整日被上神宠在怀里，难免娇气，但本性是乖的，只敢跟修竹嚷嚷。嚷嚷完还照常出去，跨五座山，下深谷，摘只在那儿生的樱果，再转九个弯，进绿谭深处，采幽藻。如果路上碰到什么没见过的果子也会顺便摘些回来。
樱果和幽藻都是修竹喜欢的，乱语自从知道后就自告奋勇地去采回来给他吃。
过程听着很难，其实不然，乱语跟着修竹学了千把年的法术，做这点小事还是很容易的。就是不管怎样，每天这么去采，还是麻烦繁琐了些。
修竹由着他去，每次回来都夸一夸他“好厉害”“真棒”之类的。乱语被夸得半点不嫌麻烦，骄傲、开心的不得了。
那天乱语采好樱果和幽藻，回来的路上看见隔壁山上有颗树，新长了种没见过的紫色果子，一串一串簇拥着，晶莹剔透，看着很漂亮很好吃，于是半途拐去那座山中间，采果子。
正挑哪串果子最漂亮饱满，就听到不远处的谈话声——
“嘿，你才知道啊，这事儿我们山头都传遍了，那狐狸可骚了，天天勾引上神。不过上神……”
“嘘，小点声儿！万一被听到了怎么办？”
“没事儿，放心吧，上神才没这心思听我们说话呢。他都被那狐狸精勾了魂了。”
“真的啊？我新来的不知道，以为在这附近肯定得小心谨慎。”
“不用不用，这点倒是还好，上神从不管我们这些小喽啰。”
“哦哦，那你继续说，不过上神怎么着？”
“就是他也不是啥好玩意儿，天天和那狐狸精翻云覆雨，沉溺情事，不务正业！据说那狐狸精还有同伴，有时候还叫上同伴一起伺候上神呢，上神那功力，一个两个的都满足不了他！”
“嚯，这么淫乱哇。你们怎么知道的？”
“隔壁山头的妖怪说的呗，他们离得近，了解的比我们清楚。据说还有妖怪亲耳听到那屋子传出的声儿，持续了一个多月呢！”
“哇——”
这么多年，说乱语坏话的，他听的多了，除了第一回 感到难过以外，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可这次听见那两妖怪诋毁修竹，他的心头冒火，几下就烧得火旺，忍耐不住，冷着脸露面，二话不说给了两个妖怪一人一拳。
那两妖怪野生的，可比娇生惯养的狐狸会打架的多。可能是乱语两拳头给他们打懵了，他们也没用什么法术，三只妖精保持着朴素的拳脚功夫在山头打架斗殴。
最终还是小狐狸牙口好还凶狠，把两妖怪打跑了。
偌大的山林安静下来，乱语擦擦脸上的血，安安静静地回头摘那紫色果子。
挑了一串又大又亮的，小心翼翼放进乾坤袋里，走回家。
竹屋里没有声响，应该是修竹上山照顾灵田里的药材了。
乱语浑身脏乱，回到家了也知道自个儿脏，和干净的竹屋格格不入，又怕修竹突然回来看到，就躲到后门，变成小狐狸，施法给自己泼水冲洗。直到水变清澈了，才甩甩头甩甩身体抖抖毛，迎着风自然干。
还没干透就被人一把抱起。
“叽？”
“去哪儿打架了？”
被看到了。
“叽。”
小狐狸敏锐地感觉到修竹不高兴，窝在修竹怀里一动不动，乖乖地任修竹抱回屋，用灵力给它用烘干，又抚平了伤口。
竹叶馨香的屋子里，一狐一神，谁也不说话。
小狐狸看看修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变成人形，趴到他怀里。
修竹不说话、不高兴的样子很吓人，面无表情，厉色骤现，眉眼之间冒了两分戾气。
平常那么温柔爱笑的上神，原来也会有这么凶的时候。
乱语搂着他的脖子，蹭了一下，看看他的表情，又蹭了一下。
“主人。”
修竹很冷淡地应了个“嗯”。
“是去百里外的一座山上，他们……他们说你，我就和他们打了一架。”乱语自己交代了清楚，说完看看修竹，又补充，“打赢了。”
修竹垂眼看他。
乱语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似的。
“你没用法术。”修竹开口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乱语跟着他修炼了两千年，寻常妖怪早就打不过他了，可乱语却带着伤和血回来，而伤口没有灵力的痕迹。
“嗯……忘了。”
“胡说。”
乱语一个法术，就能没了那些普通小妖怪的半条命。
他怕掌握不好度。
修竹不再多言，抱起他，脚步一迈便出现在后山灵田里。一手抱紧乱语，一手挥袖摘得几片草叶，递到乱语嘴边。
被喂习惯了，乱语张嘴吃下。
苦了吧唧的。
“呸呸呸。”
修竹睨他。
乱语顿住，“……苦。”
修竹不言。
好凶啊。
乱语张嘴。
那之后，乱语接连不断，吃了好几亩灵田的草药，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都有什么作用，修竹倒是有教他辨认，奈何狐狸不好学，总也记不得。反正吃完之后毛更白了，不小心受了伤，很快就会痊愈。
修竹还在继续喂他，一直到他们分离。
第22章
74.
地府最柔韧的捆仙绳，最坚固的锁魂牢，将乱语困在笼中，施以刑罚。
这一任的冥主严苛暴戾，酷爱刑罚，地府上下的官差都受了个遍，更别说是普通鬼魂，以及再来闯门的这些“不自量力的闲杂人等”。
判官正怕冥主这几日不顺心，没得发泄，会迁怒到他们头上，这就送来了个“替死鬼”，忙五花大捆送到冥主跟前。
反正他查了，这就是一普通狐狸精，才修行一千年，料想不是什么角色，处理了也不会有什么麻烦，最适合给冥主解气。
身上被鞭笞了百来下，白衣染成血色，乱语很疼，身上的皮肉疼，身体里更疼。
他的身体在受刑过程中突然涌起一股灵力，紧接着就是层涌不断的刺痛，这可比冥主的鞭挞要疼得多。距离他上一次灵力冲脉已经过去两年，他都快忘了这种疼痛。
针刺在全身的筋脉毛孔里，脑中更是有千万根密密麻麻地扎。冷汗快流得比血还多，洇了一地。
即使那日毅然赴死时，也不曾这样痛，反倒觉得欢愉。
他记得了。那日霞光冲破黑暗，他迈上和修竹一样的路，想着和修竹经历了同样的事，同样的痛，同样的湮没羽化，心里很满足。明明是即将魂飞魄散，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可偏偏有一种“我终于要来找你了”的心情。
“修竹，我要见到你了。”
想一想就会笑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75.
三千年一度的仙君册封大典如期召开，大小仙官佛尊能来的都来了，还有桃物上神，榭栉上神也前来观礼，仙音袅袅，佳肴盛宴，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主持大典的是祭阴仙君，铺垫了一长串，正准备说开场的词儿，远方有一白衣翩然将至。
祭阴登时停了话，等姗姗来迟的上神修竹入座后，才继续。
修竹上神出了关，还来参加典礼，底下的神仙炸开了锅，但还维持着各自的姿态，小范围的交头接耳，使眼色传音入耳。
桃物的反应最激烈，第一时间给修竹传音，说有重要的事找他，关于他的大事，一会儿典礼结束别走。
说完桃物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修竹的回应，转头去看他，只见修竹上神目视前方，面色冷淡，不见表情，好似什么也没听见。那个淡漠的样子仿佛就算此刻突然天翻地覆，他也不会有何波澜。
桃物吓了一跳。
“修竹？”他给修竹传音。
“何事？”
“你怎么了？”
大约是觉得桃物问的问题很莫名其妙，修竹又不理他了。
桃物看着清冷孤傲的修竹上神，呆滞片刻。
先前修竹刚重聚魂魄复归神位时，桃物就觉得他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当时修竹急着去找狐狸，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他也就忽略了那点异样。可今天一说话，桃物立刻就惊讶了。
修竹一直是上古神明中最有仁善之心，最具亲和力的一位，向来待人柔和，为人温润如玉。和谁都交好，哪怕是生性暴戾的穷奇和饕餮也不例外。他的身上有神性，也有人性。
可面前的这个修竹完全不是桃物认识的修竹。
无欲无求，漠视一切，好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这哪里是那个会温柔地笑着点化神兽灵草，布施草药的修竹上神啊？
桃物摸下巴。
想起矢羽说修竹。
——“他回来时没什么表情，就……很冷淡，唔，这么说来好像是有点不对，他比平常格外冷漠一些。”
果然如此。
而且不是历劫回来后才这幅样子的。
难不成修竹在重聚魂魄时出了什么意外？
接着历劫时又和小狐狸产生矛盾了？
啧，就该把那镜子搬回宫里盯着看。每次去只能瞥两眼，光看到两人和和美美了。
等等……
好像归位后会失去历劫时的记忆？
不对啊，就算是忘了凡间的几次轮回，那怎么归位后连狐狸都不找了？仿佛把小狐狸也一并忘了？
册封仪式结束，宴会正式开始，佳肴丰盛，乐章悦耳，还有仙子们翩翩起舞。
桃物却没有心思跟着众人赏佳肴看美舞，他看修竹夹了两筷子后就不再碰桌上的食物，等了又等，见他确实没有动作才给他传音，叫他借一步说话。
距离宴会稍远一些，又抬手让几片云团挡着，接着布下结界，桃物才开口问修竹：“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修竹：“什么？”
“你不对劲，和以前不一样了。”桃物围着他转了个圈，仔细端详，“你刚回来时我没太注意，可今天特别明显，你变得冷漠了，像那些神一样。”
修竹不解他嘴里的“神”是什么样，但也没有兴趣继续询问，只是淡淡地说：“所以？”
“啧，你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比如灵力不通畅？或者神格不稳？记忆缺失？”
“没有。”修竹很冷淡。
“那……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事没做？或者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修竹干脆不说话了，平静地看着桃物。
“你确定？真的没有？比如宠物，狐狸什么的？”
修竹浅浅地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真的忘记了？”桃物本来是看热闹的人，可这会儿热闹本人冷淡了他反而抓狂，“不是，你怎么忘了呢！”
渣男！
修竹的表现证明了他的猜想，修竹不止失去了凡间历劫的记忆，连同先前的，恐怕是有关小狐狸的记忆都失去了。否则那么视狐狸如命的人怎么会独自一人回仙界这么长时间，扔一只幼小脆弱的小狐狸在人间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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