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梧叶这边咬着手指,发现夜色下送寒看她的眼神霁月明亮,心慌慌的,便立刻抬头挺胸,下意识地看了眼抽烟的二叔,然后提醒他:“二叔还在啊。” 萧如晦丢掉发光的烟蒂,指着车灯照亮的上岛的路说:“我在前面带路,你们别跟丢了。” 见萧梧叶总是这般不自在,萧送寒缓解气氛道:“都现在了你还怕什么,迟早都要见他们的。” 萧梧叶赶紧否认:“谁说要见他们的……再说了,我们白天那都是假的,权宜之计,你让二叔正好撞见,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是假的,我可没说是假的。” 的确,萧送寒只对她说过,这种订婚仪式为舍纳族特有,合则留不合则散,所以她理所应然地以为,若有万一,他们之间当还有弹性空间,也就相当于还有“不作数”的可能。 萧送寒见她还有抱有侥幸,把舍纳族的规矩再次合盘复述道:“长老们见我心诚,所以私下给了一个比较不错的奖惩机制,特许我主事之位,等有一天,若我真的需要离开族群了,他们也可以不必像孙涛那样弄瞎我的眼,答应让我在左右腿筋里面自留一条。回归到外界,退而求其次,当一个跛子便可。” 萧梧叶恼火了:“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要抽你腿筋!” 萧送寒抢握住她捶到胸前的手,趁不注意,轻轻一带,迎合上前在她嘴上轻啄了一下,又软又欲——要知道,萧如晦还在前面不远距离领着路,随时都有可能回头,这么一下,萧梧叶紧张之余由恼转羞,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萧送寒低语:“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 萧梧叶心进到了嗓子眼。 不,他很会,逍遥观的时候萧梧叶早已领教过他撩人心弦的本事。 不过她或许没有听出,萧送寒所谓的“不会”,是“不会越过兄妹这道槛”——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没有像萧梧叶那样的思想枷锁束缚,在她面前,他不会永远保持彬彬有礼、相敬如宾,他会逾越。 萧梧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系列,大呼一口气,先跟上了二叔。 * 这条路是后天开发的,专为通往错多岛而修建。 上岛的路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岛上奇石遍地,无以为路,只有一座形似阙楼的巨石矗立在岛中央,身上孔洞为埙,散发着卷进湖风、又撞向四方的呜咽声,让人凭空心生畏惧。 好在阙石顶部嵌有荧光灯,从颜色和形态看得出来,和从前舍那村里的照明灯泡出自同一人之手。 看来这里,有阴阳师的介入。 二叔的电话打通后,地面的碎石突然开始密集跳动,一个丝滑又略带震动效果的重质物件,似从地底深处浮涌上来。随后地表冲击感明显,空气从阙石孔洞迅速喷出,巨石上展开一副暗道石闸,机关之后灯光明亮,四四方方—— 竟然是一组电梯!? “进来吧!” 下降的过程中,萧送寒想起昨天向观齐云打听过的话,当时问起父亲他们近期是否会来西部,他回答的是“说起过,不过,不是到塔热错。” 这么推敲下来,想必当时观齐云就已经知道,二叔他们到的是昂拉仁错的错多岛。 …… 很快,三人走出电梯,来到一座极具现代工业风格的大型毛坯“厂房”。 “厂房”三面无窗,唯有一面,有一套直径超过八米的巨型浮雕石画静静镶嵌在墙体,高大巍峨,衬得门前之物,凡是皆尽为蝼蚁一般。 这些石刻形状凌厉,细节之处河渠水道、亭台楼阁应有尽有,错综复杂,宛如迷宫,由一条途径串联起始终,又或者无数出路尽数散去——只一眼,就令萧梧叶的大脑直接调出四个字: “六壬栻盘!” 没错,这才是六壬栻盘的真身! 萧如晦从风衣兜里掏出一枚门禁卡一般的物件,对萧送寒说:“来,拿好,这是二叔送给你的新婚之礼。”
第100章 六壬栻盘的大门边, 有一块魔方大小的、外人难以发现的门禁电子感应屏。 萧如晦让送寒用门禁卡试试。 萧送寒依照吩咐,用刚得到的礼物轻轻触及屏幕:机括在动力之下启动,立体的楼阁浮雕与凹陷的沟渠丘壑, 像无数零部件被组装在大型八音盒中,在齿轮导珠的作用下,景致流动, 排列打乱,又组合而成一幅幅全新的迷宫画卷。 过程之中, 卡扣契合处一截截脱钩,伴随巨石发出钝重的轰鸣声,一条随机形成的、不规则的门缝出现在眼前。 一束光从六壬栻盘的背后打向厂房,颜色幽蓝深邃,在三个人的身后拉出长长一道孤魅剪影。 *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过道。 浓浓的后现代工业风格, 装修简单,两面以真空玻璃罩隔出多个大型密封空间。 右手的第一间, 房间色调空旷,一堆黄土, 堆成天子六乘出城、烽火诸侯狼烟四起的战争场景,在第一时间,便把人拉进一个公器崩坏、天下大乱的氛围之中。 左手房间人对应景,立刻做了不少身份不明的等高人形泥塑, 衣袂飘飘, 彩襟环绕,如神明在上,悲悯众生地俯视着正对面的硝烟。 萧如晦隔着玻璃介绍说:“之前我在百家宴上讲过, 说历史发展至今, 经历过不少千奇百怪的跌宕聚变。生灵倒悬、人间炼狱, 惨恸不假,不过这其中也出现过无数的逆行者,他们想缝补这个世界的创伤,把历史扶回正轨。这些人有神仙家,也有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我一开始觉得做这些布置没有意义,但是后来我往下走,觉得还挺有必要的。不然,很难解释清楚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萧送寒大体略过这一单元,继续往前走。 走到玻璃隔间,内悬挂有一幅土黄色的长轴画卷前停下问:“二叔是否是想说,此时此刻,我们就是当代神仙家和平凡人?” 萧如晦跟过去对向那幅画,语气俨然严肃:“没错。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百年前那场战争离我们远去已经很多年了,放着和平年代不享清福,干什么要尽整这些东西,给自己招惹祸事?” 萧梧叶跟在一旁,仔细端详那幅画。 百家宴那天她因为有事缺席,所以并不知道这幅画曾经在茶话会上出现过:是一幅重点不在工笔、在乎内容的明清风格的版画。 画上十多个学子正在上一堂很常见的五经课,先生在讲台上高谈阔论,书声琅琅,从情景来看,绘制内容十分普通。 但如果结合它的环境来看,其中深层表达就令人感到分外诡异了:无数造型奇异的植物攀缠着学堂四周,姿态诡异,密闭四封,甚至头顶之上,还倒挂着几片长满眼珠子的芭蕉叶。 尽管授课图所绘清爽日常,然而这样的空间布置却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岁月静好仅仅体现在这间私塾以内,私塾以外,包括整个私塾实际被严密包裹着、凝视着、遏制着,甚至连发出的朗诵也都是无声的。 全方位的禁锢,让这幅画卷实际散发着无边无际的“窒息感”。 萧梧叶一个学渣都能看明白,萧送寒就更不必说了。 他想起来那天回北京,萧寄明对他说“强敌环伺,扼于摇篮”,他们所做之事皆起因于此。 萧如晦停顿后打破沉默:“送寒,如今我们面临的,和千百来所见全不相同,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百年前我们御敌于国门不假,但时代裂变、多个文明矛盾杂烩在一处也不假,所以它的后遗症其实一直持续到今天。” “经过一百多年的浸染衍变,它已经成势!现在的它正扰乱我们的生活,左右我们的秩序。是非、黑白、曲直、初心,它可以随心所欲地拿捏在手中。你知道汪博简事件吧,没听过的话,还有你爸的遭遇,你不知道它会因为什么、在什么地方突然发出致命打击,连萧家对此都毫无还手之力,对普通人岂不是生杀予夺?” 二叔的话没错,这样的“它”躲在人言之后,和长/枪大炮比起来,手段既高明又无往不利! 萧如晦继而抛出疑问:“你知道,它们靠什么做到这一切吗?金钱?资源?还是权势?” “——都不是。是这儿!” 萧如晦突然食指敲向自己的太阳穴:“是大脑、思维、意识!拿人心和思维当作武器,无孔不入,兵不血刃!” 不知为什么,萧梧叶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二叔的话和当初观齐云对她相告的某些言论竟然惊人地产生牵连。 ——一个抽象世界、思维世界,哲学、冥想等都是“它”的衍生物。有了“它”的指引,此间万物才得以遵照“它”所写的规律,繁衍生息。 ——因为受人脑所控,森林、木桌、茶宠……甚至魑魅魍魉的心性,皆能随心而变,唯我为尊…… 而这时,萧如晦的目光早已从那副画卷转移到了萧梧叶的身上,他郑重其事道:“‘思维’武器,最终还是还当由‘思维’手段来反制抗衡。送寒、叶子,我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他问得太明显,萧送寒只怕早已经想通了其中玄机,有些担心状态地看向身边人。 果然这话之后,萧梧叶唇色煞白——她也听明白了,若没有猜错,她就是萧家所准备的那个制衡“思维武器”的阴阳师! * 皮鞋印在水泥地表的嗒嗒声还在向前: “应对策略是从一百年前同时定下的,对方是阳谋,所谋之路朝前。假使我们抱着残缺的身家去追赶,就算用几代人的时间去拼命,胜算恐怕也是微乎其微,所以我们选择回头看,在中国古代文明中寻找出路。” “这一找,就遇见了南华真人,庄子老先生,了解之下才发现,原来这世间还有‘提梦师’这么神乎其技的神仙家。” 接下来的玻璃房中,右边为庄老先生的石像,左边为一个蜂巢状的标本拆解三维展示墙。 标本原体被浸泡在正中的一个玻璃试验皿内,圆圆一颗,鸡蛋大小,表面光滑洁白。 因它拆解出来的生物分程式异常复杂,足足四百多个独立展示方框:其中一百多个方框中,用发光字体表注“细胞端粒”、“祖细胞”、“线粒体”等等细则外加中文注释;而另外三百多个空白框待定补充,应该是还未来及的被解密。 萧送寒几乎是瞬间想到了一个名词。 未免误判,他走上前拉近距离查看那只试验皿——果然没错,上面白纸黑字标签,的确写着“南冥石卵”四个大字! 所有的事情彻底串联起来了,萧送寒也终于意识到,他的二叔为了他口中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做了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通道内,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突然还另飘出几句拉扯闲话的交谈声音。 声音从通道尽头传导到玻璃罩壁,伴随着一个身穿白衣大褂的身影推门而出,步态轻盈,拧着冲完咖啡后的废弃包装袋,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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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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