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幼清根本没有劝他,因为劝不住。他知道这小孩心里怎么想的,便给了他几张符护身,叮嘱他过年前赶回来。 明晞府比往日更加冷清,曾皓带着两个王府侍卫走进来,见到背着药箱匆匆离去的余甘子,面带微笑打招呼。余甘子着急回师门过年,草草行个礼接着往外走。留守的门生三三两两,扫地擦门打扫卫生,谁也没有在意这个暂时管事的王爷。 曾皓进了藏书阁,这栋按照前绎国帝都藏书阁建造的九层高楼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他将两个侍卫留在外面,单独进入这在少年时代流连忘返的地方。他和廷争时常来这里远眺,想象遥远的江湖。 他进入地下三层,反锁房门,接着将随身携带背囊中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这间屋子中央的桌台之上。 那是曾经被血侍拿走的蛇头,青丘、归墟、扶桑。 桌台上本就有两颗,自南绎建国就放在此处,他们是当年的国师在逃亡之前从皇宫带走的,只可惜还留下一颗在北朔皇宫的金狮口中。后来,北朔伏灵司的开创者衍鹳和尚曾经在古书中记载过这三颗蛇头,他不知道,一共有九个。 衍鹳更不知道,集齐五个,便能让相由的残魂短暂现世。 每颗蛇头虽分离,但他们的所见所想共通,每一个都是相由的魂魄的分身,他能洞悉北朔伏灵司和南绎明晞府的一举一动,只不过,他被封印在蛇头和宿主身上,一直沉睡。直到人类宿主身体变差,相由终于突破封印,曾经无数次在耳畔低吟,现在,终于能够获得虚弱的幻影重现于世。 曾皓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将蛇头摆放整齐,等待着。须臾,一阵黑烟升起,烟雾朦胧中似乎有一只九头蛇的身影。曾皓知道,成功了,虽然只是个幻影——若想真正释放相由,必须找到残魂的宿主,然后杀了他。 相由的幻影缓缓开口:“为何不在船上杀了那对兄弟?”
“您看到了?”曾皓尚处在激动之中,声音颤抖,“我留着他们还有用,现在将他们囚禁在王府,避免明晞府起疑,我还——” “你是狠不下心,”相由恶狠狠打断他,“你之前做了那么多,嫁祸兄长,残害手足,现在反倒大发善心,留他们的命?优柔寡断,迟早坏了大事。你若是想让我帮助你登上王位,复仇北朔,就乖乖听我的话。” 曾皓一咬牙,说道:“我会处理他们的。” 尉迟九死后,曾皓夜不能寐,他恨透了尉迟家的愚昧,他恨透了横亘在南绎和北朔之间的隔阂。他更恨的是自己,若是他能号令天下,还怕一个无知残忍的父亲,还怕无法和心爱之人共度余生? 在那一刻,他抛下所有的教养,开始复仇。也就是那时候,相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成就霸业,相由便能占据黄泉,让阿九回到人间。 老天爷给了曾皓一个绝佳的机会,便是北朔因内乱元气大伤。这段时间不会有任何的外敌侵犯,足够让他静心布局,迅速收网。 首先,他派人抢走曾逊的粮草,再嫁祸给曾皖,挑起两方茅盾,并暗杀他们的亲兵,让误会加深,逐渐演变成战争。而他,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他以父母要挟父皇的嫔妃为他做假证,表面上答应会事后从牢中救她出来,但实则派人毒死她,堵住嘴。 他在曾皖的药里下毒,让他病入膏肓。其余的王爷,曾皓也有办法一一对付。 但这些都不够他走入朝堂。首先他需要的是老将的支持,于是他亲自去找了曾经一同抵挡海盗的同袍,顺利说服他们。其次,他需要得到明晞府和燕王,得不到便要除掉。 所以他早一步派人去杀廷争,若是杀不死,他的刺客会杀掉任何一个出现的人嫁祸廷争,以使他和白树生分道扬镳。但是没想到,廷争是真的武功尽失,而且他和伏灵司竟然找到了董锋。曾皓将计就计,让他们误以为是血侍杀人,先一步把这个皇庭暗卫除掉。 接着,为了让廷争对付血侍的决心更加坚决,也是为了扫清老燕王这个障碍,他杀了燕王夫妇,并将地图交给唐纶。唐纶真的傻到以为是血侍任务,前往扶桑替他找到蛇头。 白树生和廷争登陆扶桑之后,曾皓尾随除掉侍卫,让白树生杀死血侍最后的主心骨。接着曾皓出现迎接他们回家,并在船上夺走蛇头,将这兄弟二人拿下。他本应该杀了廷争和白树生,造一个互殴而死,血侍和明晞府两败俱伤的假象,但是他下不了手。 曾皖也好,曾逊也好,谁都不曾当他是朋友、兄弟,反而是获得权力的工具。只有廷争,会在他伤心的时候给予安慰,喜悦的时候聆听鼓掌,一颦一笑都是真心。刀握在手上,曾皓心软了。 短短三个月,他终于成为京城最得势的王爷,文武百官多数以他马首是瞻。过了年,只要略加逼迫,比如让太医说重陛下的病情,这老家伙肯定会册封太子,而他将会是唯一人选。 无需他做手脚,老皇帝就已经下不了床,他只等一个太子监国的圣旨,便可号令南绎所有兵马。等待的时间里,他还有一项相由托付的任务。
第138章 北方 杨幼清孤身一人去了森州找孟兆宁,与他和丰夏一同过了春节。大年初一有不少亲朋探望,沈景文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只刚刚开化的小狐狸精供他们打发时间,久沁亲自到访还带了霄山的佳酿,杨幼清喝了一杯便醉了。 甚至叶斋都托人带了礼物,但是戎策依旧没能赶回来。 北境的战事陷入僵局,十二部落的草原骑兵不需要过春节,没有思乡之痛,心态上就压过北朔一大截,但好在他们的武器落后。叶卯音讯全无,只找到残缺的盔甲和兵刃,最后,叶煦州为他立了衣冠冢。 就是这场静默无声的葬礼激起了战士们的斗志,他们选择三座城镇,在同一时间发动进攻,借助火铳和炮车一举攻破城门,收复失地。戎策本想再来一次阴兵借道,但是黑无常不肯妥协,他只能将周围山林里有些修为的妖怪都找来,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合作。 杨幼清收到信,看到戎策将伏灵司后山一半的珍贵药材都许给那些小妖怪之后,气得又喝了一杯久沁带来的酒。 直到元宵节,一切都很顺利,十二部落已经退回大山以北。戎策训练出一些能够画符、用符的特殊士兵,到周围的村落里给农户们画镇宅符,顺便继续收编深山老林里,那些想要讨人类好处的小妖怪,以便不时之需。 等他回到军营,张禄涛已经在营帐门口等着了:“殿下,太子从早上就在找你,说是寻了一根极佳的山参,帮你入药补身体。” “诶,我忙忘了嘛。”戎策走过去,搂住张禄涛的脖子故作亲昵晃了晃。这人和他哥骨子里是一样的,只不过为国为家征战沙场的重担压住了少年人,显得老成。“我现在去找大哥。” “今天可是正月十五。太子殿下说,既然你爱玩,就干脆别要这么好的东西了。” 戎策撇撇嘴,心里清楚,太子哥哥不过是说气话,虽然他人严肃又古板,但是打心底里还是疼爱弟弟的,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和叶南坤一个脾气。“我先去吃饭,你替我美言几句啊,回京城我带你去十二条街。” 张禄涛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去那种地方,戎策敲敲他胸口,转身奔向渐熄的炊烟,再不跑快点儿可就赶不上热乎饭了。顺便让厨子做碗肉丝面,他拿去孝敬孝敬太子哥哥,换了山参留着给师父。 也是元宵节,厨子杀了两头猪,还特地留了一碗五花肉给这位和太子关系密切的佐陵卫。戎策大快朵颐之际,忽然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好似是一群人追着一个黑影奔去。 不对劲,这人的步法——南绎血侍!戎策放下碗,拔出后背的黑刀一个健步冲过去,跳入人群中。那血侍被戎策一刀砍掉了半边胳膊,大腿也被双眼通红的张禄涛刺中。 “你是——”戎策还没说完,就见那人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液,然后摔在地上。他上前掐住血侍的下巴,这人竟然咬舌自尽了。他为什么死的时候在笑……戎策望向张禄涛:“你哭什么。” 张禄涛没说话,止不住流泪。戎策提高了音调,几乎是怒吼:“你哭什么!” “太子……太子……” 戎策将血刺收回刀鞘,冲到太子的营帐。叶煦州好似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披着披风,手里还拿着一本奏折。“哥哥,”戎策看到了叶煦州脖子上的三枚红点,那是唐纶用过的暗器,“太子哥哥……” 没有回应,周围的兵士都是默然,戎策疯了一般抓住其中一人,问道:“怎么回事!” “刺客突然闯进来,我们谁都没反应过来。”说话的副将已经年近半百,声音沙哑。他已然知晓戎策便是岳王,也只能道一句:“节哀顺变……” 戎策慢慢松开他的领子,似乎是被什么抽走了力气,摔坐在地上,猛烈咳嗽。相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哀伤,想要和宿主对抗。戎策慢慢挪到了叶煦州身边,为什么他在乎、他挚爱的亲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天煞孤星,戎策心想,我真的是他妈该死的天煞孤星。 如果他没有跟过来,是不是太子哥哥不会死?戎策想到了小时候,他贪玩,叶煦州拿着藤条去御花园捉他。他挨过一次打,之后一年都没有逃过课,可是现在,他怎么不记得,不记得今天是元宵节,应该留在军营和哥哥一起过的。“哥哥,”戎策握住叶煦州的手,“我不会贪玩了……再也不会了……” 戎策不知道血刺为何还有残余势力未被除尽,为何能来到北朔边境的军营,对他的太子哥哥下手——是为了曾逊报仇,还是他们找到了新的主子? 正月十九,班师回京。 正月二十,叶南坤承受不住接连的丧子之痛病倒。 正月二十七,戎策本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去南绎追杀血侍残党,忽然接到一封圣旨。 他没想过要走这条路,哪怕见到人间最凄凉的景色都没想过。可他必须走。
第139章 陛下 叶南坤病来如山倒,这一晚先是召见三名曾全心全意辅佐太子的大臣,接着下令让戎策明日进宫。邹公公问为何,叶南坤沉思片刻,说了“驱邪”二字。邹公公在他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伴君如伴虎依然活到今日,凭的就是眼力价。叶南坤说什么便是什么,邹公公带着圣旨离开宫城。 但是当晚,有人闯入了养心殿,没有惊动任何的御林军,只是走路的时候,细微的声音一轻一重。他来到榻前,不等叶南坤喊出“护驾”两字,一把银色的户撒刀就横在了颈前。 杨幼清算好了时机,他知道这时候养心殿的寝室不会有其他人,只要不叫喊,外面等候的宦官和太医绝对察觉不到有人潜入。叶南坤防备心重,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着急为北朔留后路,此等关键时刻断然不会让旁人靠近,这才使杨幼清有机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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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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