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窝棚区的情况复杂,雪兰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四处打听,只是在窝棚区的主街逡巡,以肉眼寻找,也因此效率低下,找起人来如同大海捞针。 吃过早饭后,雪兰像之前一样,穿着低调地再次前往窝棚区找人。辛柏林外城区风沙很大,大部分居民有以头巾遮脸的习惯,雪兰便也融入当地,将自己包裹得只漏出了一双眼睛。 从上午找到下午,眼看着天色逐渐暗下,雪兰预感到今天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准备找完这个集市便返回主城区。走过一段密集的摊位后,他忽而在一个窄巷的拐角处瞥见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很高。这里的居民因营养不良,个高的不多。雪兰停下脚步,定睛看去,那人同这里其他人一样遮着头脸,看不见长相。 那人在留意到他的目光后看了过来,黑眸在他身上定了定,像是静住了似的,下一刻忽然转身就走,一眨眼消失在了一旁的小巷中。 雪兰原本是不确定的,只是因为那人出挑的身高而多看了他一会,但见他的第一反应是逃似的离开后,心脏顿时怦怦跳动起来。 雪兰追了过去。这里地形繁复,穿过窄巷又是上下两条岔路,顺着一条窄道追去,七拐八拐便失了方向。 四周由黄土碎石搭就的棚屋看起来如出一辙,雪兰完全不知自己是走到了哪里。他不敢停下脚步,怕今天找不到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如果那真的是子都,如果对方看见了他,也许会离开辛柏林。 一般天色暗下时他就会返回主城规避风险,但今天却无法放弃,即使知道危险,也还是得硬着头皮继续追赶。 这里的天黑得很快,没有能够反射日光的卫星,很快便暗得连路都要看不清。不知走到了哪里,不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打斗声,凶恶的激喊声不断,像是帮派们在争夺地盘的归属权。 周围没有其他的路,雪兰犹豫了下只能继续向前,等有了岔路再想办法绕开。走过一个土墙凹陷处时,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掐住了他的脖颈。 雪兰还未反应过来,他追寻的那个人便从阴影中现身,将他压紧在土墙面上,黑眸幽幽恫恫盯着他,像一个夜间徘徊的凶兽。 对方垂下头靠近他,在他耳边喑哑发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喉咙被对方掐着,雪兰发声艰难,“子都,是你吗?” 那人音色干裂低沉,好似粗石磨过玻璃一般令人不适。他听不出情绪地威胁雪兰,“你认错人了,再跟着我就杀了你。” 虽然他的音色陌生,语气也狠戾,但雪兰却并不畏惧,甚至越发觉得他是子都。他用力握住了对方掐着自己喉咙的手,生怕这人会一眨眼再次消失。 “……你骗不了我,我找的就是你,”雪兰呼吸困难,费力地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他,“如果你不是子都,为什么要躲着我,又为什么要在前面有危险时现身阻止我?你在意我的安危,不是吗?” 感受到喉间的力道收紧,雪兰呛咳地笑了,“子都,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黑夜中,那双黑眸生冷无波,沉沉看着他,没有因他的话而发生任何变化。 “你想多了,”对方回应道,“我是怕你搅了我生意。” 这句话后,对方似乎无意再说,雪兰只觉脖颈某处被用力按了下,下一刻便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雪兰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处简陋的窝棚屋内。床铺既窄又硬,睡得他浑身酸痛。他起身四顾,这里什么都没有,只床头放了一瓶瓶装水。 水在其他星球只是普通资源,但在辛柏林却因稀缺而成为了珍稀资源,主城区的供水不受限制,在窝棚区因为一瓶水而打起来的事却屡见不鲜。 雪兰没有碰那瓶水,看向了屋子里唯一的另一件家具——一个旧木衣柜。翻过一遍,除了几件旧篷衣,他没找见任何能证明子都身份的物件。 如果他不走,子都自然不会回来。没有在这里逗留,雪兰起床后便离开了。在终端的地图上标记了这里的位置后,他再次开始了寻找。因为之前在一处小集市看见了对方,雪兰这回便专门找集市。
找至下午时,他在一集市的外围,一窄街的黄土墙下,看见了一个摊位。 这是一个地摊,展开的土绿色布巾上放置着二三十件生活器物,样式古旧,带着锈迹,像是刚从什么古墓中挖出来似的。 这摊位摆得偏离人群,不知道摊主在这摆了多久,但就他看到的情况,应该是鲜有人问津。 目光停在摊主身上,雪兰走过去,在地摊前蹲下,拿起一把象牙梳,问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在对面席地而坐,戴了头巾遮住了脸面,穿着灰突而陈旧,满身风霜的痕迹。有客人光顾,他却不主动招呼,甚至好像不愿意对方来似的,垂着眼不搭不理,言简意赅地报了个数,“20。” 雪兰“哦”了声,又拿起另一件生了铜绿的古董杯子,“这个呢?” “50。”对方道。 雪兰挑拣着问了几个后,问他道:“你摊位上所有的器物全加起来需要多少钱。” “......1500。” 那人看着地面回答了他。 “好,我全要了,”雪兰点了点头,看着他道,“你把手伸出来,我转钱给你。” 这时那人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视线对上一刹便又蓦地垂眼,低哑道:“不转账,只收现金。” 雪兰庆幸自己准备充分,身上的现金恰好足够,把钱掏了给他。 接过钱后,那人一句话不说,站起就走。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也快,转眼便要远去消失在拐角。 雪兰反应不可谓不快,只顿了一刹便起身追了过去,赶在对方逃走前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子都!”他喘息着喊道,“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对方侧身背对着他,用喑哑粗砺的嗓音,说了跟昨晚一样的话,“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暗黄的天空下,风沙吹过窄巷,那人颌下的纱巾被风吹得微微鼓胀,像是下一秒就要散开。 雪兰言辞断住,怔忡看着他即将被风掀开的下颌,忽然手腕一酸,是那人反拐他的手腕挣脱了束缚,按住脸上的纱巾,闷着头便大步离开。 看着他逃避的反应,遮掩面容时的仓惶,雪兰眼眶发热,压抑着情绪再次跑过去,不管不顾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双手勒紧那人瘦削的腰,雪兰将脸埋在他背上,哽咽道:“别走,子都,对不起......” 那人把住了他的手,似要将他扯开,却在听见他的话后隐隐发了颤,片刻的静怔后,他还是强硬地拉开了雪兰的手,“你真的认错人了。” “我喜欢你!” 雪兰大声喊道。 那人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雪兰再一次冲上去抱紧他,纱巾从脸上散开,被风吹落在地上,“子都!我喜欢你......求你了,别走。” 话语在这一刻成了最无力的东西,好像如何表达都仍是苍白,怎么说也无法将他的心意原本地传达给对方。 胸膛起伏着,雪兰努力静下来,组织着话语,剖心般解释自己,“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还……变得面目全非,我都知道,我是在知道这一切的基础上来找你的。我说喜欢你是真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你的外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雪兰喘息着说完了话,声音溃散在风中,那人轻轻地反问他—— “是吗?” 他静静拉开雪兰的手,在他发怔的目光下,转过身面对他,扯散了遮掩自己头脸的纱巾。 那一刹,周遭的声色尽数褪去,只剩了眼前这张脸。即使见过照片,冲击却仍是剧烈到难以想象。曾经如珠如玉的面容再寻不得一块完好,每一寸皮肉皆坑洼不平,扭结在脸上的暗红伤痕似蜈蚣诡爬,不仅是丑陋,甚至可怕得难以直视。 雪兰目光发着颤,整个人懵在原地,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看着他的反应,子都显得很平静,“可怕吧,我照镜子看也觉得可怕。”他垂下手,将纱巾抓在手里,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习惯了,你不用觉得抱歉,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他弯了下唇,似乎想笑一下化解此刻窒息般的气氛,但他一笑,脸上的疤痕跟着扭动,仿佛蜈蚣活了一般,整张脸越发吓人可怖。 看见他这样,雪兰满心的伤感难以言说。 子都静静捏紧了纱巾,有一瞬间想将脸重新遮起来,但又忍住了,没有这么做。他顶着这张能将人吓退的脸看着雪兰,黑眸深静而温柔,继续对他说:“对不起,之前的约定是我食言了,就作废吧。谢谢你不远千里来找我,辛苦了。这里不安全,你尽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这副面孔也很适合我现在的工作。我没有过得不好,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多想。” 雪兰看着他不说话,心中酸涩难忍。 时至此刻,他不可能再不明白,子都会躲着他不是因为其他,而是自觉如今容貌尽毁,又没有身份地位,配不上他。 曾经日月星光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他变成了这样? 听着对方自伤的话,想起之前他自卑躲闪的表现,雪兰在这一刻难过得无以复加,眼睫微眨,霎时间便要落下泪来。 子都沉默地看着他,轻微抬了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但动作还未成型便又瑟缩地收起了手指。 厚重的黄沙盖不住正午刺烈的日光,站在低矮的黄土墙下,他扯了下唇角,放缓了声音,又说了遍,“回去吧,雪兰,谢谢你。” 眼泪滴落而下,坠入浮起的黄土中。雪兰忽然勾住他的脖颈,在他惊愕的目光下,垫脚迎上了他的唇。 即将碰上时,子都猛地偏开脸,用力推开了他,“别这样!” 雪兰却再次迎上来,抓紧了他的手不放,“不许躲!” 昏黄的天空下,空气凝静而窒涩,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雪兰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语传达至对方心里,只能认真了再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一遍遍地表达内心,“我一点也不介意你的模样,任何人都不可能好看一辈子,容颜易老,每个人都一样,难道你之前准备不好看了就偷偷离开我吗?” 子都垂着眼睫,低哑地说:“你知道的,这不一样。” “你看看我,雪兰,”他回握住雪兰的手,转回目光,令他能够看清自己,“没有人能对这张脸提起兴趣,我不想看见你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自己,你从哪看出我有勉强?”雪兰咬了牙,“如果你实在介意,那你跟我回首都圈,那里有最好的整容科医生,我们一家一家看,你一定能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的脸伤到了真皮层,恢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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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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