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在分外错乱的时空中却不曾迷失。砾石落下,尘烟弥散,模糊了远近的边界。她的背影始终近在眼前,像 位引路人。 宫墙随时会倒塌下来,灵力逆旋化为风暴,卷起碎石悬停在半空之中,又化为火焰燃烧坠落。可是真奇怪,跟在她后面,那些坠落的、燃烧的黑色与红色忽而停滞了,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避开混杂错乱的碎裂时空,一路畅通无阻。 “我们要去哪里?”秦枢问。 她不答话,也不回头。 玉茗鲜妍若血,开至凋零,她终于停下脚步。 “来。”她回眸笑道。 随着她这一声呢喃似的声音,宫墙瞬息倒塌下来,露出残垣缺口,能看见外面的流光如雨坠落。停滞的火焰动了,它们裹挟着碎石轰然落地,像是一场终结。 秦枢猝然清醒过来,握紧手心暖玉,说出了她的名字:“婉菁?” 他又看向眼前的空间,这是从未见过的一方大殿,塌落得比外头还要厉害。墙面刻满眼熟的银色小字,灵力逆旋爆裂之声恍若咆哮,让他不得不捂住耳朵。 殿中央的塑像断了头,底座溅上大片鲜血。而在底座旁边,一左一右倒了两个人。 倒在地上的人皆是浑身染血,被碎石砸过后,更加血肉模糊,看不出谁是谁来。 秦枢眼尖,一下认出了同光的剑柄,大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躺在地上的人面容是如此熟悉,即使沾了血和灰尘,也无损秦枢对他的辨识。他的左肩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右腹,鲜血淋漓,血肉翻卷出来,染红一整件白袍。 血在身下汇聚成血泊,谢临清闭着眼无知无觉,任由碎石砸在身上,似乎再也不会醒来。 他来晚了。 秦枢身上发凉,好像陷入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谢临清?那怎么会是谢临清呢?他不是正在外面等着自己吗? 但毫无疑问,谢临清是为了他进来的,另一边倒着的人是楚江月。他为什么刚才没死?又是怎么与谢临清交上手的? 是他的错,他为什么会轻信楚江月死在了石棺中? 秦枢蹲下身去,把谢临清轻轻翻过来,手不自主地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探到鼻端,轻如羽毛的气息扫过,轻得如同幻觉。 秦枢瞳孔一缩,不可置信与喜悦袭上心头。 谢临清还活着! 他又伸 手在他颈侧探了探,那一点点跳动几乎微不可闻,但就算只有这么一点跳动,也足够秦枢重振精神。 取了粒丹药塞入谢临清嘴中,秦枢往他体内送了些灵气,随后将人背了起来。 正在此时,八七突然开口,机械化的少年音里带着兴奋:【“宿主,时空裂缝已经出现!请宿主向右转身!”】 右边,莫不是那尊断裂的塑像? 秦枢依言,背着谢临清向右转身,果然见塑像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灵力旋涡,银光如雷电般刺目,带着无匹的雄浑力量,吸起了附近的碎石与瓦砾。 “我能把谢临清一起带走吗?”秦枢哑声道。 【“不行,谢临清无法离开此世界。”】八七催促道:【“宿主快走吧,再等下去,这裂缝该被天道法则察觉修复了。”】 脚下震颤猛烈,秦枢趔趄了一下,一手稳住背上的谢临清,一手扶在塑像上,喉头动了动,却道:“罢了,不走了。” 八七愣住了,不可思议道:【“宿主不走了?机会难得,宿主只要跨越过去就能回到现世!”】 谢临清的头垂在他肩上,黑发柔软,仅剩一点点的温度还在继续凉下去。 秦枢道:“我答应过谢临清,就不会再食言。” 他摸了摸谢临清的头,转过身去,再不看时空裂缝一眼。 大殿是传承之地,摇晃得愈加剧烈,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把谢临清带出去。 身上带着重伤,谢临清压在背上也不轻,秦枢吃力地杵着灵均站起,腿几乎站不直,踉跄着向来时的门口走去。 婉菁就站在门边,白衣白裳,与他错肩而过,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走么?”路过时,秦枢低声问了她一句。 婉菁带着微微的笑意,回头望向来路。那些玉茗花接连凋零,化为黑气流散,被卷入灵气逆旋中,仅剩脚边的一簇犹自明艳。 “看到那些花了吗?”她轻轻说,“那都是我的血。” 她向着凋零的玉茗伸出手去。 灵力溢散中,只有一缕黑气受召回来,衬得她肌肤素白。 烈焰从外面蔓延过来,还活着的玉茗花在火焰中灼灼妖娆,又很快变得翻卷焦黑。火苗蓦然窜高,把秦枢和婉菁分割开来。 高温让空气也扭曲起来,闷得难以呼吸。 婉菁的面容被火光一映,那双向来薄凉的桃花眼竟多了几分温度。 “秦长老,再会了。”她浅笑着向秦枢挥了挥手,朝大殿中走去。 秦枢看她渐行渐远,去向楚江月的身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婉菁回眸,对他说了几个字,又是一笑。 殿顶的屋梁终于砸了下来,轰隆巨响声中,飞沙走石隔绝了二人相望的视线。 有血从里面流出来,暗红色的,宛如玉茗花般绝艳。 …… 不知何处远远传来巨响,龙泠停了步子。 走在前面的少年被也停下来,二人在地道里你追我赶,烛火漫长得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停下吧。”龙泠冷冷道:“再走下去,先累倒的只会是你。” 少年修为不高,仅仅凭着身形轻灵,又不受周围灵力逆旋的限制,才一直走在她前面。 他气息有些不稳,的确是累了。 “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少年不高兴道。 “那你又为何一直在地道里转悠?”龙泠反问道。 少年摊了摊手:“谁想转悠了,我这不是迷路了么?” 谁会迷路到地宫里?龙泠可不信。 看她神色怀疑,少年在原地踱了几步,正想着如何说服她,突然脚步一顿,本就无神的眸子呆滞一瞬,而后小声道:“怎么搞的……怎么都死了……” 龙泠耳力过人,一下就捕捉他的话,追问道:“死了?谁死了?” 少年奇怪地看她一眼,道:“你不认识的。” 小师弟与师侄都在秘境里,龙泠自然不容敷衍,道:“究竟是谁?” 少年挑挑眉,就是不答话,背身向前走了。 龙泠追了几步,前面突发一声巨响!
灰色石壁被一股强横的外力破开,刹那间砸在少年身上,将少年的身影压倒。 她停下脚步,警惕看向石壁破碎漏光的地方。 过了半晌,从石壁破开之处,徐徐走进一位老人。 老人向石头砸出的烟尘里张开手,碎石随他的动作飞旋而起,露出下面的人来。 不,下面没有人,只有一面古朴的镜子。 镜子飞入老人的手中,烟尘散去,显露出他苍老慈和的面容。 “师父 !” 龙泠眼睛睁大一瞬,惊讶唤道。 …… 眼皮沉重,沉得他睁不开。 谢临清不知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感觉自己被人背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身下那人肩膀瘦削,好像细竹般容易被风摧折。 但即便如此,这人依然背得很稳,右手持剑做杖点地,左手时不时扶一下背后滑下去的他。 眼前昏黑,除了坍塌的巨响,就只能听见那人艰难的喘息声。 背着他的人一定很吃力,谢临清想。 他们走走停停,谢临清感觉到他背脊线条的呼吸起伏,停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个人快走不动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无法控制。自己真的还活着么?谢临清已经分不清了,脑海里混混沌沌,时而清醒,时而空无。 背着他的人又停了下来。 秦枢深深地喘气,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腹部的伤口已经再次渗出血来,但他还不能停。 “师尊……” 他听见声若蚊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谢临清?”秦枢连忙把他放下来,看他的情况:“你醒了?” 谢临清躺在他怀里,过了半晌,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所见之处黑沉沉的,看不清楚,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失了太多的血。 谢临清慢慢把视线聚焦起来,看向抱着他的人。 是师尊。 他的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脸颊有些没擦干净的灰黑,青衫上血迹殷殷,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很是狼狈不堪。 “醒了就好。”秦枢摸了摸他的脸,眼眶忽然红了。 谢临清覆上他的手,勉强笑了笑:“师尊,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他的身体他很清楚,处处是伤,血几乎要流尽,已到了崩溃边缘。此处又无灵丹妙药,纵使大罗金仙在此,亦无力回天。 师尊背着他如此吃力,若是抛下他,加快速度寻找秘境出口,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秦枢难以置信,攥紧了他的手道:“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说什么也要把你一起带出去。” 深深吐出口气,他又和缓了表情,温声道:“为师不会食言,你信我。” 不管谢临清同意与否,他再次站起身来,把谢临清背到背上,撑着灵均向前走去。 “ 我们说说话,你别睡过去了。”秦枢尽量不让自己想得太悲观,刚刚在他怀里时,谢临清的脸色太差了,已经有了死气。 其实心里已经知道最终的结果,但秦枢不愿意去想。 谢临清的声音依旧很轻:“师尊想说什么?” 秦枢打起精神来,一深一浅地贴着墙边走,道:“不如说说,你上峥一宗之前的事?” 谢临清静静想了一会儿,就在秦枢以为他昏迷过去时,他开口了,说得断断续续:“我记不太清了……那时云淮修炼的人其实不多……小孩子更少,是家父向往此道,才将我,将我送了来。” “他知晓你修仙的天赋么?”秦枢轻声问。 谢临清闭着眼,声音更小了一点:“他不知道……我也不知。” 腿软得随时会跪下去,秦枢喘了口气,杵着灵均停顿了一下,道:“令尊颇为眼光独到。” “嗯。”谢临清轻声应道。 秦枢缓了缓,又向前迈步:“此番回去,道侣典礼想定在何时?” 他察觉到谢临清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必须引导一个让他感兴趣的话题,不能让他睡过去。 “只要师尊喜欢……”谢临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到宛如梦呓。 “明年开春如何?”冷汗如雨,秦枢大口喘息,艰难地侧倚着墙面,几乎是一个步子接一个步子地向前挪动。 背上的人没有回答。 “谢临清?”秦枢察觉到什么,轻轻地问。 他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冰冰凉凉,最后一点温暖也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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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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