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宿亦称明堂,乃布政之宫,周遭不得有丝毫差池。此事知易行难,润玉未敢懈怠,双臂在胸前交错运灵,而后架起,灵力在指尖盘旋飞流,广袖无风自扬。 邝露察觉天相变化,匆匆赶来时,便见到如此场景。 润玉用于纵星的灵力不是寻常水灵,兼有水泽之清,夜空之寒。在这深蓝天幕下,如星辉凝露般在他周身环绕,温柔又耀眼。 那是暌违已久的背影,长身玉立,白衣在月光下泛着银华。他似又瘦削了些,纱袍之内银代束腰,却更显清癯俊雅,美得不似真有其人,只似桃源画中一梦。另有一点与从前不同,便是他发间凤翎的羲和之辉,光而不耀。这却不是低调掩藏,而是自知夺目,所以带着不必言说的肆意。 二殿下真的做到了……他真的带了他回来。 如今她才真的不必压抑想念。邝露喜极欲泣,慌忙以袖掩口,生怕影响他施术,也怕这些闲杂心思扰了他的清念。 从前的大殿下,总是过得比她想得要差。她初来应征,以为他真有几分挑剔,才使璇玑宫冷清。未曾想冷落之余但凡有人理会他,便总是带着猜忌为难。她见他在锦觅面前掩藏心事,只是谈笑给予,以为他是要逞几分男儿之勇。未曾想他的言行总会被人歪曲为有所图谋,掩藏真心已成习惯。 从前纵是接了三年五载星辉凝露要送给旭凤,也是私下暗予。若非邝露细心,收拾璇玑宫时发现瓶罐少了一个,便根本无人知他如何用心。 邝露替他觉得累,一面希望锦觅与他的感情无关利益,至真至纯,一面又忍不住希望锦觅可以“有用”一些,哪怕是能说会道讨来帝后几分喜欢,或是灵力多些,能为他治伤保他无虞。只是未及锦觅变得有用,润玉便退了婚。 如今看来,他有了二殿下专情回护,也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何况二殿下有用得多。帝后亲自将他宠成这样,如今奈何不得他。他有颇多仙家喜爱,天将追随,地位稳固,又道行高深,于公于私,于内于外,都是能让大殿下得到好处的了。 天理人伦暂放一边,如今天帝天后也非克己守礼之人。能断送天后鸟族联姻的美梦,绝了天帝拉拢水神之女的念想,也是大快人心。 她恨润玉曾经那样悄然殒身,也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枯等。一个守节守礼的恋人能有什么勇气和神通?若不是旭凤这份罔顾伦理的喜欢,润玉怕也难再回来。 而旭凤如此心意虽然令人瞠目,却也实不意外。 她若是有这样的哥哥,自小被养得眼光颇高,谈婚论嫁也难能看上旁人。 2. 人间数次入夜,于天界不过瞬息。如今布星台上可见荧惑已缓缓离了心宿,天相归宁。 润玉收了灵力,缓缓落手。此前行走人间不觉有何大碍,如今才觉出复生之后,元气有损,只这片刻布星,灵力便难以为继。 仰头再看,只见荧惑红光仍盛,兵灾难消。 固城王并不会因此撤军。解法不在此处,又在何处? 他皱眉望着。星象如棋,却又亘古绵长,永不收官。活局未必能活,如今一切归位,也未必没有变数。 心宿是天子明堂,其中又分三星,正中为大火星,即天王,荧惑靠近此星,便预兆帝王之灾。 如今荧惑远离,离天王最近的,便唯有前后拱卫的心前星与心后星,分别为太子、庶子。 此前荧惑光芒大盛,引去众人注意。如今方见,前后两星比之以往,闪烁更繁。而最亮之时,甚至欲夺天王之辉。 润玉按着胸口平复喘息,隐隐有了不安。 他经历一番死生,已不在乎这天界是好是坏,只是不想再将光阴浪费在此。 可若是有动乱倾覆,虽然明知旭凤无法置身事外,却也难免觉得,后果还是落在自己身上划算一些。 但对于私下盘算,旭凤还什么都没告诉他。 他二人平日里一切都好商量,唯有吃亏送死这类事情,非要彼此瞒着,互相抢先。润玉已经成功了几次,明知这样会惹旭凤生气,却仍不悔改。 他怕旭凤也有成功抢先的一天。他如今修为不比从前,怕自己拦他不住。 思及此,润玉转身便走,却立刻撞上温香入怀。 “啊,殿下……” 是方才站在他身侧后方的邝露。 邝露没有刻意隐藏气息,本想着以润玉的敏锐,待他收神,自能察觉。可润玉此次心事重重,一时便无心旁顾。 他近日在旭凤身边总受优待,寒冰一般待人审慎的界限也化开些许,不再怕被些许温柔接触扰得求而不得,乱了心神。 他也变得心软些许,邝露慌忙退开时,他未再冷眼旁观,倒是追上一步扶了一把。 邝露已习惯与他隔着主仆之间彬彬有礼的距离,本来悄悄擦了泪痕,如今被他近在咫尺地关切看着,又想要哭。只是尚未酝酿情绪,便听到身后有人质问:“你们干什么呢?” 这理直气壮的委屈劲头,不作第二人想。 旭凤从紫方云宫离开后,便赶来布星台。谁知刚到就看到润玉和邝露搂搂抱抱,人家都退开了,润玉还要追着抱。 他对自己怎么没有这样恋恋不舍? “旭凤,我正要找你。”润玉见邝露站稳,便也松开了手。一切说来话长,他只得先对她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且先回去……” 旭凤却连一句短话的时间都等不了,已走上前来:“你找我你抱别人干什么?” “……” 邝露好不容易觉得他可靠一些,如今又想收回前话。她躬身请安道:“见过二殿下。二殿下痴心可贵,但也别让我们家殿下为此过于辛苦分神。” “……你!” “二位殿下慢聊,邝露先行告退。”邝露向润玉也请一安,心中喜悦,忍不住面露笑容,“既然殿下回来了,邝露这便回去收拾璇玑宫——” “不必了,”旭凤背着手道,“兄长也住栖梧宫。” “……” 换作平时,润玉未必任他胡乱作主。只是如今有事想要打探,只得叹口气道:“邝露,你也该歇息一段时日,不妨先回太巳仙人府上陪伴令尊。” 如今能见他安然归来,邝露已别无所求。再想想自己此前茶饭不思,的确令父亲担心。她便应下,又说了两句恭迎殿下归来之类的话,请安退下了。 “哼,你家殿下。”旭凤看着邝露离去,方展开眉头,又往近前凑了半步。 “美人在怀,你还想得起找我?” 润玉此时倒没什么心情哄他,只转回身去,指给他看:“王不见王。自你我归来天界,心宿三星闪烁争辉,又不得分离,恐有冲撞死伤。” 夜神所司不是一人之天地山河,观象台上只映万世荣枯,不论一时生死。润玉站在这里,也向来谨遵天道,淡然出尘。 如今他竟也有目露忧色,患得患失的时候。 旭凤知道,虽说担心冲撞,但天王与庶子之星,润玉是不放在眼里的。 “如今吉凶如何?” “……皆在五五之数。” “兄长深谙星象,何须向我求证。”旭凤道,“心宿三星无法拆离,自是如此结果。” 他作势要走,又被润玉拽住上臂:“你可是暗中有何打算?” 他总算也紧张起我来。旭凤心道,决定得寸进尺。 3. “破军已传讯将近日演练的阵法报我。”旭凤凌空挥袖,红光浮现变幻,从天地三才等等演变为七星北斗之类,“最后是焚阴阵。纵然我能辞不领军,此阵需要火凤灵力,也需我为阵眼。” 润玉记得今日在殿上,亦看到隐雀的身影。他既会率鸟族参战,便知此阵,如此一来固城王也会知道。 如果魔界用了阴炽反噬之阵,旭凤便有性命之忧。 旭凤却似事不关己,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哄劝他。 “不阻固城王称霸魔界,不令卞城王有所损伤,更不能让我天界将士无辜受戮。这是我与各方私下的交易交情,本也该由我承担后果。” “旭凤,”润玉摇头,“你是为了我。” 旭凤定定望着他,挥袖收了阵图,笑笑:“我是为我自己。我垂涎美色,又想立君子牌坊,让对方见我舍生取义,甘心折服。” 胡说什么舍生。润玉向来是算着命数在喜欢他。过去他有天帝天后宠爱,有五方天将拥戴,数万年修为加身。如今他已将修为给了蛇山,交还了兵权,又与太微荼姚摆出一副从此陌路的样子。 他现在只要润玉,可是现在的润玉无法像从前那样帮他。 “先回去,”润玉难得一副问责一般的兄长模样,拉着他便走,“阵法如何,阵眼何处,都与我一一说清。” 旭凤随他拉着,嘴上不依不饶:“你无需知道。我答应了你要离开天界陪你,此处种种,你都该置身事外。” “你要我连你也不管吗!” 润玉如今只是疾声一斥,便觉气力不济。他不由踉跄一步,身后的人立刻上前,从身后拥住了他。 “你可真有脸说这句话。”旭凤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你舍得死的时候,可不是连我也不管了。” 他将双手圈在他身前腰际。润玉垂着目光,看着看着,自己也伸手抚上去。 “我舍不得,”他的气势转瞬即逝,“……我舍不得你。” 两人拉拉扯扯,未走几步,如今身后还有万点星光耀着。旭凤的影子朦胧地罩在他身上。 “骗人,”旭凤道,“就像母神过去待你一样,你如今待我也是,只想留我一命活着就好,也不管我开不开心……” 剩下的话消失在蓦然贴近的气息里。 润玉略别开身,转头吻住了他。或许是愧疚不安至极,或许已经听不下去他的胡话。 旭凤便如愿以偿地闭嘴了,一面收紧了怀抱。 凤凰花香暖热缱绻,怀抱踏实,又是来自喜欢的人,难免让人沉迷。润玉却吻得有些急于求成,待察觉到对方没了争辩的意图,便退开与他分说。 “如今我想以命换命,怕是都换不到。”润玉轻声道,“……我只是怕帮不了你。” 旭凤不满意他吻得这样别有用心,与他蹭着鼻尖道:“我不看实利,只看心意。你若害我伤心,做了什么别的好事都不算数。” 他又略微松了怀抱,指尖摸索着拨开宽大衣袖,探上润玉的腕脉。 “现下灵力不济也好……我本担心你又背着我逆天改命,才匆匆赶来。”他安抚地吻了吻他的耳廓,“你若只是担心灵力采补,更加简单。” 4. 旭凤言出必行,将润玉带回栖梧宫。了听飞絮还没来得及表示迎接,就听主子吩咐道,璇玑宫久无人在,邝露也回太巳仙人府了,你二人去仔细打扫一番。 他们还未及奇怪邝露珍视润玉至此,怎会不亲去收拾,又收到旭凤一个表示强调的眼神,以及一句明日之前不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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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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