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闭上。” “你先说。” “不是,你得先闭上。” 季白啪地一拍桌子,庄恕被震得立刻直了起来。 这剧情没法走了。 季队长抬头就要炸,结果话没说出来,被庄恕一身装扮硬生生噎回去了。 他使劲眨眨干涩的眼睛,缓了半天。 第一次遇见庄恕,他高高在上,犹如神祗,穿着白色医师袍,替他收拾烂摊子,力挽狂澜。庄医生永远专业,永远精英。不比凌远的收敛,他向来不介意锋芒毕露,对他好,也是带着威严的好。后来分开了三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们在彼此面前愈发收起棱角。 还是爱吵架,吵两句就动手,唯独确认一件事,就是他们根本不可能分开。 纠缠到这种不死不休的程度,不再执着什么状态合适,只是去爱,也不再追求什么天长地久,只要这眼下的一分一秒。 一切反而简单起来。 但就算磨合到这种程度,面前这个几乎松软的、无害的庄恕,也是他错过的那些年少时光里,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你这……闹什么呢?” 庄恕舔舔嘴唇:“怎么了。” 季白不说话,上下打量他,觉出一点有趣来,乐呵呵笑:“还问怎么了,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什么都瞒不过你。”闻言,庄恕无奈地自己揉了揉头发,“小赵说我不能总教训你,要怀柔。” 季白弯着眼睛:“小赵?我还以为李熏然那臭小子把凌远怎么对付他的当经验传授给你了。” “你们警队简直要翻天,凌院长也没招。” “没办法,案子牵涉广,需要我俩把关的材料太多了。”季队长用力闭眼睛,仰头做米字操,颈椎嘎巴嘎巴响。 “给你按按?” “好啊。” 庄恕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掌心覆上酸涩的肩颈,季白舒服地喟叹出声,向后靠了上去。 大狮子露出柔软的肚皮。 庄恕一下一下给他松缓肌肉,他任由他掌控,随着力度晃,睫毛直直地,在灯光下投影出一片阴影。黑眼圈依然重,细密的胡茬泛着青色,偶尔睁睁眼,也是半阖着的,冲他笑笑,浸满疲惫。 忽然什么教训的话都不想说了。 他也不是没在DDL前熬过大夜,不是没在棘手手术前硬生生刷光有关文献,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总有一些事,心知肚明在透支,还是要熬。刑警出任务雷厉风行,背后全是红血丝和烟堆出来的周密计划,成果可观,但一定要详细磨人的后续报告辅佐程序正义。季白一清二楚,于是从不抱怨。 他的季白啊。 庄恕俯身吻了吻他的发旋儿:“行了,按太久也不好,我去帮你煮杯咖啡。” 04 入夜,卧房黑着灯,庄恕半梦半醒,一只冰冰凉的爪子肆无忌惮地伸到了肚皮上。季白把自己团成了个团,脚丫抵着他的腿,没几分钟,呼吸就沉了下去,夹杂着轻微的鼾声。庄恕这才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慢慢给他揉开打字打得僵硬的关节,摸到两道新结痂的伤口,不知道练刀子划的还是怎么弄的。 季白这几年睡觉愈发不老实,皱着眉头,梦里也像打架,白天越累晚上越不安稳,连带着庄恕也睡不好,越睡越往床边挤,有天晚上直接一脚踹了下去,庄医生仰面躺在冰冰凉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叹息,下一秒,季白把自己也掉了下来。庄恕赶紧伸手接着,看季白趴在他身上,睡得天打雷劈也醒不来,一丝脾气也发不出,只好把他费劲巴力抱回床上。 即使是这样,除非他和季白都忙得急需保障睡眠质量,否则轻易不会分床。 对此,难说遭罪还是欣慰。季白在缅甸呆了三年,刚回国时住宿舍,好不容易搬回家,睡觉还像做任务,总要掰出一心半神清醒着。正常人醒来,要么惊醒,要么睡眼惺忪,季白不会,不管做噩梦了还是被闹钟叫醒,大多数情况下只是静静睁开眼,所有情绪纹丝不露压在心底,清醒得很迅速,七情五感很快收归心神。 安静的、警觉的、难以放松的野兽。 卧室格局不变,被子柔软,各项布置带着心理暗示。庄恕从没提过这回事,自顾自花了很久让他习惯了这间房子。到现在,季白心安理得地翻滚在自己的窝里,早上还要摔闹钟。 庄恕无奈,这么骄纵,自己活活惯出来的。 早上七点,闹钟尽职尽责地响了,季白整个人埋在枕头里,伸手摸摸摸,好不容易摸到了,用力一拍。 庄恕早他一点醒来,已经去厨房设好了多士炉,随便煎了两个蛋,没时间打豆浆,微波炉热了两杯奶。听到卧室里的响动,擦擦手准备人工叫早。 进去的时候,季白难得没拿被子蒙头。 虽然他还蛮喜欢看日天日地的季队长耍赖的模样。 他扶着门框问:“三儿?” 季白不知道怎么了,喘着粗气,双眼也是茫的,四敞大开地在床上摆大字。后来朦朦胧胧地觑了他一眼,就仿佛回过了神,咽了咽,含混着叫了声老庄。 庄恕这么看着他,心便软成了一塌糊涂。 如果爱上一朵玫瑰,那便同时爱上它的锋利。 爱上一轮明月,就要承受阴晴圆缺。 而假若爱上一个人,那可真是了不得。 消耗冗长乏味的人生,拥抱他平庸的伟大、慷慨的自私、带着希望的伤痛。 泥泞的尘世间,原来啊,原来啊,只为了吻你才低头。(周耀辉《下流》) 05 第四天,附院休息室,依旧顶着黑眼圈的庄恕碰见依旧满脸菜色的凌远。 一切都没有变,这该死又迷人的生活。 他们愁眉苦脸地坐在一处交流感想。 “管用吗?” “不管用。” “你俩还好吗?” “还好,你俩呢?” “也还行,忙完这阵就好了。”庄恕顿了顿,“哦,给赵启平加个排班吧。” “我看可以。” 06 哦,你们问二位明先生在干嘛? 明省长悠哉地喝着茶。 明秘书用低沉美妙的声音念报告摘要。 市局终于赶完的报告。 报告。 告。
第三十一章 番外二吵架 “它们有营养。” “我不吃。” “来,啊——,张嘴。” 一次任务,好不容易等回来一正一副两个狼狈的刑警队长,副的那个还能站着,正的这个直接躺着进来的,左肩贯穿伤,子弹直径再大一点那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凌远一天到晚变着法喂李熏然,李副队在附院活活养胖三公斤,还今天说排骨不够多,明天说馋红烧肉。庄恕觉得实在是不能惯着季白这些个臭毛病,每天严格按病号所需营养配比餐食,兢兢业业督促季三少乖乖吃饭。 季白出院在家休养之后硬生生忍了他半个月,终于炸了,他恶狠狠地看着面前的木耳苦瓜汤,恨不得把炖盅盯出一个洞来。 这他妈是黑暗料理来着吧?! 他坚持抵抗:“不吃。” “听话,这个有利于伤口恢复,小朋友才挑食。” “苦瓜怎么能和木耳配在一起?” “健脾开胃还补血啊,我这还没放海带呢。” “海带!”季白哀鸣一声,“我看今天是门口超市苦瓜木耳打折吧?” “我觉得挺营养。”庄恕淡定。 “什么不营养?苍蝇腿儿还补充蛋白质呢你吃不吃?” “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这东西你吃?” “我当然吃,做完了我尝过了,咸淡正好。” “你什么人啊你,这都能吃?” “怎么不能,你不要挑食。” “我跟你没法交流,不吃。” “我再问你一遍,你吃不吃?” “说了不吃!”季白一拍桌子,震得炖盅里溅出几星滚烫的汤,“你看这是人吃的吗?” 庄恕冷了脸,将勺子扔了回去。 季白眨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一不小心话说重了。 庄恕和他日常吵吵的时候多半虚张声势,音量拉得挺高,雷声大雨点小,顺着捋一把就又是一件贴心大棉袄。真生气时正相反,神色与言辞都是平静冷淡的,气得极了,反而能笑出来。 庄恕淡淡地挑了挑嘴角:“行,不吃不吃吧。” 呀……真生气了。 这是要玩脱,季白心里打突突。 他谨慎地观察庄恕的表情——庄恕没表情。桌上那盅汤是精心照料了的,赶在他睡着的时候小火慢慢熬骨汤,又拿骨汤煲了菜,放了冰糖和小红枣提味,难为庄医生下了手术还要拿出学术研究的精力攻克营养菜谱。 气氛有点冷,季白后悔,他知道自己搞成这样子回来,不亚于拿把刀活活往庄恕心口窝里戳。庄恕提心吊胆把他盼回来,提心吊胆把他盼醒,又好不容易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了家。营养配比吃吃喝喝没必要那么严格,庄恕近乎神经质地遵守,仿佛他一丝不苟地吃够了,就能抹平他肩上的伤,蹙起的眉。 凌院长和庄医生,他们两个从来不敢亲手给自家警察动手术,每一次眼巴巴地互相对望一眼,全是埋藏在眼底的惊涛骇浪。 惊涛骇浪,咽下去,牙关守着防线,如常拍拍肩,像带回每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伤患。 庄恕也知道,他甚至知道季白现在正后悔,塞满了错综复杂案情的脑瓜里现在只剩下怎么找补,偏偏还想不出来,自己把自己憋够呛。 季白哪是什么挑食的人,受伤之后赋闲太久,实在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好好发泄出来,庄恕垂着眼睛,手轻轻搭在桌上,食指缓慢地敲着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一下、两下。 季白焦躁地挪挪腿。 没有台阶他不知道怎么下楼,庄恕怎么还不给他台阶。 捱了三分钟,季白搜肠刮肚想出来个馊主意,他飘着眼神,像个要搞事情的猫,嗖地抓起桌上的纸抽丢到了墙上。 庄恕简直给他这反应跪了,难以置信地看看他。季白瞪着眼睛表达愤怒。 庄恕阴着脸站起来:“别以为你受伤了我就不敢揍你。” “我让你两条胳膊你也打不过我。” 季白扬扬下巴,打定主意,庄恕要是过来揪他领子,他就趁机啃他一口权当认错。 庄恕面沉如水,一动不动。心里打算盘,是不是应该再绕他一下,说你打得过我也不敢喝汤,没准能听到对方回答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喝汤,再激一句,说不定季队长端起炖盅就包圆儿了。 也不行,怕他呛着。 季白见他没反应,只好又抓起桌上的勺子,还特意用余光瞄着挑了那个铁的而不是陶瓷的,扬起胳膊又一扔,砸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没气势。庄医生轻轻松松侧脸躲开,抱着膀子从上往下觑他。 季队长心急火燎一咧嘴,起身去捞旁边电视柜上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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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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