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唷我的祖宗。 庄恕赶紧一个滑步跟过去,生怕这祖宗砸过瘾了一不小心用左胳膊拉到伤口。迎头接了一个小老虎布偶,又接住了一个豌豆射手痒痒挠。 祖宗又抓起一样东西。 庄恕这回急了,指着他高声喝止:“你敢摔那个你试试看!” 季白眼睛一眯,还真就试了怎么着吧,他顺势扬手要摔,摔之前还是耐不住好奇瞥了一眼—— 没摔下去。 是个傻了吧唧的石膏小人,两条粗眉毛扭出一个丑丑的对号,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瞳仁有佛珠那么大。 季队长拿在手里神色犹疑地翻看:“……这怎么在你这儿。” “……这本来就是我的。” “放屁,明明是我带回来的。” “你从哪带回来?带回来个你自己?”庄医生指指那个完全按照季白模样做的小人,“说起来也怪了,我记得当时都丢到外边了。” “……总而言之哪找见的?” 庄恕思索了一阵:“你出院前我回来收拾屋子,扔了两箱子旧书旧衣服,最底下一个黑包里翻到的。” 季白挑挑眉:“包还在吗?” “在。” “去看看。” 庄恕不置可否,先顺手把勺子捡起来,小玩偶和痒痒挠放回原位,带头往里屋走。两个人一齐忘掉还在吵架,头碰头研究床底下拖出来的旧物。 灰有点大,两个人眯着眼睛咳嗽了一阵,季白要伸手拉开拉锁,庄恕连忙拦着他:“我来,你别动左胳膊。” “早没事了。”季白不在意,“我之前有次打穿了肚子不也还顺利完成任——” 话被咽了下去。 季白偷偷看庄恕,庄恕恍若未闻一样专心致志攻克有点锈住的拉链。 拉链锈住了,上点油润滑就开了,吵架了误会了,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就解了。身在异乡,边打工边修读南加州的魔鬼学位,撑一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医改难,学科突破耗心耗神,无非多熬些日子夜。 他够聪明,够努力,够坚持,想要的也不算太贪婪。 冷峻严肃的胸外专家是神坛,他走下来,只渴望坦然地和过去挥手告别,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拥有一点让人不懈怠的理想,和一个脾气不好、总爱动手,但活蹦乱跳的爱人。
活蹦乱跳,就是好的。 遇见季白之前,他神佛无畏,孤魂野鬼束袈裟。遇见季白之后,原来天行有常,因爱而生怖,他不能抵抗死神的镰刀,不能挡下飞来的子弹,不能使时间倒转,不能抹平伤痛。渺小到一定程度,他感激这身医师袍,又同样痛恨它。 留下的那一个,等待的那一个,他和凌远一样,既然要定了,就只好承担所有煎熬。 庄恕扔了那依然难搞的拉锁,随意坐在地板上,深深叹了口气:“三儿。” 季白靠着他也坐了下来。 庄恕抵着他结实又温热的身躯,把那个扎手的脑瓜揽过来了一点,对方难得很温顺,轻轻靠着他。庄恕的掌心拢着季白的侧脸,胸膛里溢满了膨胀的酸软。 季白探手去摸他的眼睛,他一低头,咽了咽。 季白不知道怎么才好,只能拿脸蹭蹭他的掌心,庄恕安抚地动动指尖,低着头,自顾自点点,又摇了摇。 谁都懂,谁都不能明说,说出来伤心伤神。 “庄恕。”季白忽然叫他。 他清清嗓子:“嗯。” “分局每年送上来无数件自杀的案子。” 庄恕哑然:“说哪去了……” “胡乱说说。” 庄恕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吧。” “你猜,他们都是因为什么理由寻死的。” “无非是些什么绝症、破产、失恋之类的缘故。” “是,也不是,有一个特别微妙的点。”季白笑笑,“我们调查到最后,发现那些想死的人,多半没有什么神情激动、女儿墙上撕心裂肺的爱恨情仇,他们也怕跳楼摔得痛,割腕太难熬,然而往往某个风和日丽的夏日,某个安宁的夜,如常吃饭、下班,回家听到空旷的钟摆声,说走就走了。” 死,或者活。有时候前者反而更不需要理由。 他不能保证不再涉险,不能保证不再受伤,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一定会拼尽全力回来。 庄恕转过头。 季白漂亮的眼睛难得柔软地注视他,笑了一下,眼尾便弯出一道纹路。 他在这,家就在这,什么都值得。 港湾的意义,活着的意义,回来的理由,他的刑警队长这一次撑着贯穿伤把队友拖出爆炸区,捱了几天几夜的高烧鬼门关,把自己给他好好地带回来。 庄医生闭上眼,认命地抱他:“行了,别说了。” 季白用右手回抱,别怕,别怕。 那个黑包不用拉开,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赴缅行动中有一次踩进雷区,绊在掸邦好几天,幸亏MSF有庇护所在附近,及时送来了救命药品,他过了几天开车送护士回庇护所取补给,在临时搭建的医疗篷里面看见几个当地小孩拿石膏小人有来有往地排兵打仗。小人长得都一个样,粗眉毛,圆眼睛,墨水笔简简单单勾勒出轮廓。 问是谁做的,小孩说是一个很高的医生叔叔,可惜不在,山上突发泥石流困了一辆车,他跟着分队赶去救援了。临走前,小孩一定要挑一个做得最好的送给他,季白随手收下,回去放在包里,倒也没多在意。 现在想来,曾经以为的每一次错过,似乎都没那么绝对了。 离不开战场,离不开未卜,也离不开你。 而原来,我许以明天最大的慷慨与浪漫,便是把一切,献给了现在的你。
第三十二章 番外三 人间 「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 01 警校没什么浪漫可言,洁净反光乃至于肃穆的大理石地面、红黄装饰花坛、水泥承重柱、四四方方的教学楼、国徽、国旗,以及永远散发着过度热情的年轻人。公安大不设警犬技术专业,校园里极少有狗,狗们不愿意笼罩在男孩子蓬勃的冲击力下,但有很多猫,猫不在乎,趾高气扬地巡视领地,路过阳光下暴晒的新生,或许还要慵懒地打一个滚。 白猫爱惜羽毛,喜欢教室,逡巡各地寻找为数不多的女性生物,嗅玩她们清新的短发。 最胖的虎纹只愿意卧在花坛旁边甩尾,瞭也不瞭一眼路过的行人。 狸花猫因此非常特立独行。 它敏捷、灵巧,穿梭浓密的灌木中捕捉一只老鼠,追扑倒霉的蝴蝶,一天的清晨由跳跃开始,持续兴奋到黄昏,踏着夕阳摸去教工宿舍楼讨要小鱼干。偶尔也在雨天蹭一个温暖的床尾蜷缩。 小鱼干属于私密约定。它并不清楚自己从哪来,也不喜欢雨天。 雨天代表彻骨的寒冷,双眼因为发炎而黏连出眼膜,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用干哑的喉咙细小地嘶叫,混在暴雨中消散不见。 世界广阔,放课的学生顶着书包狂奔,笑声和热络气氛与一只猫无关。 直到头顶砸下的水滴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一只修长的手托起它几乎呛溺在水涸之中的脑袋。来人似乎端详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笑声低沉和缓,雨幕下从容不迫。 雨冷,他像没有体温,雨不能奈何他分毫。 而低语温柔得几不可闻。 怪了,我们家的人是不是都爱捡东西。 02 狸花精准地跃过草丛,绕过精心利用起来的小菜田,蹿到一楼的防盗铁栏杆间挠窗。窗户正对着厨房,里面择菜的男人应声走过来开窗,它凑过去撒娇,邀请那双漂亮的手挠下巴颏,清香的桂花味儿随之包裹住四肢百骸。 明诚低低调侃:“馋猫,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有大餐。” 狸花专心舔他的指尖。 明诚由它胡蹭,探身望望天色:“快下课了,先喂你,等那两个臭小子过来保准一粒米都剩不下。” 狸花不置可否,抬头,喵。 猫科动物准确分辨同类。总爱踢里哐啷冲进来蹭饭的半大小子有两个,炸毛的那个脾气不好,和它王见王,闻起来硝烟弥散,见面呲牙。卷毛的讨猫喜欢,身上带着草莓牛奶的香甜,干燥柔软。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混着汗味儿和灰尘气挤进不算大的屋子里,叫明诚明教官,忐忑而敬畏地打招呼,扒光三碗米饭一桌菜。 明教官吃得少,瘦削锋锐的一把骨头,清清淡淡。他的味道飘忽不定,有时是花香,有时是雨后的泥土,有时和着阳光晒过松软的枕头,厨房的烟火气不近他的身,明诚热爱一下午一下午地窝在里面研究新菜式,片缕不沾染。 如果狸花离开过这座城市,它会知道,那更像是北方荒原林野的寒冬,从燃着炉火的室内猛然推门而出,狂风卷着雪尘涌进鼻腔,凛冽、肃杀。 有人踽踽独行。 03 人们总是容易徒观其表。 明教官负手而立,两年前,侦查学院刑侦六班男生组,中途接手的一群野狼。今年空降到公安大的教官,上手就带学生。没人服他,雄性动物之间的交锋不能依赖校规校纪和上级权职,行政口的一套逻辑行不通。 少年人冲动、热血,带着自以为是的愚蠢。 一切凭实力说话。 二十公里野外拉练,里程没有压力,不准帮扶,测试时间。倒数十个人下个月例行晨跑增加五公里,明教官全程跟跑。 搏击,毫不留情的拳头,一个一个车轮战,谁能撑过五分钟,午饭多刷一份肉菜。 烈日暴晒,学生和明教官较劲,教官不动,他们也不动。大滴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眼角,沙得生疼,有人扛不住,举手退出。有人死要面子,宁可拼到中暑,眼看面色潮红、心跳不稳,最右侧炸着毛的少年忍不住:“这种方式粗鲁又没有意义!不科学!” 明诚扫他一眼,折回视线。 小炸毛咬咬牙,又高声喊:“报告教官!” 明诚这才应声:“名字,重新说。” “报告教官!刑侦六班1021号季白!这种方式粗鲁又没有意义!不科学!” 凌厉的刀刃卸去锋芒,明教官松了军姿,沉默着绕着列队走了一圈:“我能做你们教官,总要有些道理,可以不服气,但没有摸清对手实力就强撑硬挺,无知。拼着搞坏身体也要争一口气,幼稚。” 行事杀伐,说教却娓娓平缓,不知哪里学来的脾性。 “第一课,认清楚你们自己几斤几两,如果不够好,先给我学会服从。” 他的嘴唇一样干裂,神色漠然,骄阳融不化眼底的冰。明诚扬手叫后勤过来照顾学生,临解散前,挑起眉毛道:“1021号季白。” 小炸毛梗着脖子:“到!” 清冷的冰混入一丝温度:“六班男生组组长,明早晨跑你整队。” “……是!”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俗套。 季白抿着嘴,目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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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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