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为君拔刀(6) 01 源赖光点名鬼切做自己的司机,鬼切没有资格拒绝,而警署那边瞄准这个基本上可以切入源氏中心的好时机,也要鬼切好好把握机会。 鬼切等在车边,日渐暖起来的春日煦阳洒下光辉,泽覆万物,他一边计算着源赖光离国的日子,一边想摸出烟来抽——源赖光在的时候是禁止他吸烟的,鬼切心里默默吐槽这都是什么毛病,随后他意识到,在剩下的十几天里,他极有可能从源赖光这里一无所获。 如果鬼切再深入想一下,他会发现其实他所预料的结果成立的前提,在于他把源赖光当作干干净净的大学生,可以完美把自己与家庭一分为二。这个前提过分天真,但鬼切真没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从源赖光入手。 这个原因造成后来他的创伤如此之大,以至于完全无法理性、客观地思考问题,他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 源赖光的日常生活很规律,如果不是来医院,鬼切一整天都见不到他。这时源赖光从医院里出来了,鬼切心想得亏自己刚刚没有拿烟出来,不然矫情的二公子又得装大人似的对他说:“吸烟有害健康,但凡你自制力强一点,也不会自损。” 源赖光“教训”鬼切的时候,鬼切会默不作声地把烟摁熄,头微微往一侧偏过去,好像是在尽力遏制小小的生气,由于他基本上不看源赖光的脸,因此鬼切从来没有意识到,源赖光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饱含的笑意和试探,以及小心翼翼,源赖光和所有想引起有好感之人注意的普通少年一样,所采用的办法非常笨拙。 源赖光妈妈的病情有所好转,源赖光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他坐在车里问鬼切:“樱花是不是已经开了?” 鬼切回答:“是的。” 源赖光没再说话了,按他对鬼切的了解,他觉得鬼切会主动问些什么,这一点鬼切有些像他的兄长。 果不其然,鬼切问:“二公子想去哪儿赏樱?” 源赖光克制着因为猜对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淡淡地说:“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因为鬼切在源氏一年的时间里都很闲,他还真知道赏樱的好去处,如数家珍地罗列起来:“平野神社樱花的种类多,但是人也多,醍醐寺的垂枝樱很漂亮,二条城的夜樱很有特色……” 鬼切的声音很好听,音调也不像其他部下那样用力过度,源赖光听得心里也要开出花来,他抿了抿嘴唇,问:“你比较喜欢哪里?”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和气质清冷的二公子如此不符,但鬼切没怎么在意,回答:“背割堤。” “为什么?” “二公子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目的地后,源赖光就知道鬼切为什么对这里情有独钟,河岸上的缓坡两侧,种着一排樱花树,花枝往道路中间延伸,形成像是有着拱顶的隧道,淡蓝色的天空在花枝间若隐若现,洒出来的阳光在鬼切身上斑驳着,源赖光觉得自己看见了樱花妖。 花瓣柔软,微风吹过簌簌飘落,落在源赖光的肩头,他也不去拂,像是佩戴着什么勋章。 游客不多不少,两人走得缓慢,源赖光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的悠闲时光了,这时鬼切便伸出手去帮自家的二公子清理肩头的花瓣,若换了其他人,源赖光一定觉得这种行为是僭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令人厌恶的等级观,这种等级观维持着源氏的正常运转,他本以为自己被这个陀螺抛地很远,现在看看,他仍旧没有摆脱离心力。 鬼切照样低着眼,嘴巴里哼着歌,骨节分明的手从源赖光面前一闪而过,随即鬼切和他拉开了距离,花瓣从肩头掉落,回旋飘零,像是为早逝感到悲哀。 源赖光心里冒出来一个让他自己也觉得惊讶的念头:我想握住他的手亲吻。 02 源赖光不是保守的人,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加上跨文化的生活背景,让他有能力处理许许多多游离于社会标准的事情,按照这个角度,他无疑是一个强者。 于是他当天回家就去找自己的哥哥问:“兄长,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欢比较好?” 源赖康一直觉得自己的弟弟在这种事上蛮笨的,就算开窍可能也是二十好几的年纪,因此听见源赖光这么问,他一时之间没有准备好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没有唯一的标准,也许是在不断地磨合中找到最适合的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可能会吵架、冷战,但也有甜蜜,我个人的看法是不要觉得爱情只是蜂蜜水。” 源赖光难得幽默地加了一句:“也可能加柠檬。” 源赖康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问:“怎么,刚回来就有喜欢的人了?也没见你出去交际啊。” 源赖光清清嗓子,说:“这是我的秘密。” 源赖光试图掌握鬼切的爱好,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为他建立蜂巢,可是他没有办法不带着精英的生活和目光强行介入鬼切的生活,他每问一次鬼切的日常生活,都可以体会到两人之间巨大的背景差异,“早上就吃三明治”、“我不去商场”、“那块表好像是不错,但我不需要”。 源赖光意识到自己糖分过度了。 那一天鬼切又在修车,源赖光做完了手里的文献阅读去找他。 修车厂里就鬼切一个人在,源赖光到的时候脚步故意放得很轻,不远处他看见鬼切修长的双腿从车底露出来,随意地搁着,好像世界上没有比修车更快乐的事情了。 源赖光走过去,蹲下身,这时鬼切问:“二公子?”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 “哦。” 这种微小的细节可以被他记住,源赖光感到有些高兴。 鬼切把手里的工具放在身旁,手撑住地面往外滑出来,源赖光没料到自己站得这么近,鬼切好像故意不给他机会躲开似的一下子抬身,那双漂亮的、染了黑色机油的脸快要贴过去,靠这么近,源赖光才发现鬼切虽然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但是眼神十分有光彩,甚至说得上诱惑,和他浑身的气质不太搭调。 “二公子总是来找我,是不是挺喜欢我的。” 这个比他大四岁的男人毫无征兆地问出令他面红耳赤的问题,“……” 看着源赖光僵在原地,鬼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笑了起来,和平时那种总把他当小孩的笑一模一样,这让源赖光恼怒地皱起了眉头,伸出手把刚准备起身的鬼切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拉,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对,我喜欢你。” 鬼切愣了一下,随即是疑惑,后来是逃避,他想往后退,背却抵上了车身,源赖光拉住他的手还没放,他用力往外拖,却没办法。 “我开玩笑的。”成年人脸上带着认错的态度。 “我没开玩笑。”未成年人有着海枯石烂的精神。 鬼切的确只把他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孩,他和所有因为经历太多沧桑而小看大学生的年轻人一样,觉得他们不过是象牙塔中易碎的琉璃,源赖光来找他的次数太频繁了,身边的小流氓们虽然不敢明说,可是看鬼切的眼神还是变了。 鬼切的本意是为了提醒源赖光,即使想和他做朋友,也不能来得这么频繁。 可是他想错了源赖光,也低估了源赖光。 那天鬼切近乎是落荒而逃,从前被女生表白的他可是会心如止水地微笑着拒绝,这次的狼狈被他狠狠地钉上了黑历史的耻辱柱。 03 一个月的假期眼见着到了头,源赖光看着妈妈的病情好转稍微宽慰了一点,虽然一旁的源赖康明显察觉自己弟弟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满脸的为情所困。 晚饭后,源赖康问弟弟:“怎么,你表白失败了?” “对。”源赖光对自己的哥哥没什么保留。 源赖康“哦”了一声,拖长的尾音收到了来自弟弟眼神的谴责,他笑着拍拍弟弟的肩膀,说:“要不要我帮你?” “怎么帮,他好像被我吓到了。” “你太没耐心了,想一想如果是你,是不是也会被吓到?” 源赖光没说话,他很后悔,甚至想过即使表白成功了,他也无法向家里人交代,他不相信自己的婚姻不被利益掌控。 想到这里,源赖光只觉得与兄长说这些毫无用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去跟鬼切道歉,谁料源赖康说:“你喜欢的人,是不是鬼切?” 源赖光猛地抬头,继而有些生气地说:“兄长你又监视我!” 说完还不够解气,“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源赖康连忙摆摆手说:“没没没,我也是最近知道的。” 源赖光控制好情绪,忙问:“兄长你没跟父亲说吧。” “当然。” 源赖光没再说话,源赖康的保护欲太过了,但是他没办法,毕竟从小都要经历被人威胁、绑架的危险,他有一个很完美的家庭,如果没遇到鬼切,他也会成为一个很完美的丈夫和父亲,亲情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件单纯又美好的事情。 “喜欢就去追。” 兄长的声音响起,源赖光反应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冒出来的惊喜像极了小时候收到心仪的礼物,源赖康笑了起来,说:“没关系,你老哥我会帮你守住秘密。” “可是……” 源赖康制止了他,“没什么可是,明年你就19岁了,家族帮你列出来的订婚对象名单里将有一位淑女成为你的未来妻子,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愿意为了鬼切付出巨大的代价,老哥我一定会支持你。” 源赖光无法想象那巨大的代价,但是在这一刻,他迷失在家人为他建造的城堡里,像是没有烦恼的王子。 源赖光急匆匆闯进鬼切的出租屋内时,鬼切刚刚洗完澡,他打开门,看着二公子手里拎着一个礼盒,上次的事情还没结束,鬼切心虚地问:“二公子怎么来了?” “鬼切你有喜欢的人吗?”莽撞的少年莽撞地问着莽撞的问题。 “啊?没有。” “鬼切你介意和同性谈恋爱吗?” 鬼切明显犹豫了一下,随后说:“不。” 源赖光笑了起来,说:“那太好了,鬼切,我可以追求你吗?” 他问了一个很陈旧的问题,用了陈旧的词汇,却让场面显得庄重起来。 鬼切眨了眨眼,说:“可以。” 随后源赖光把手里的黑色礼盒往鬼切怀里一放,说:“我明天的飞机。在你没有喜欢的人之前,我一定会好好喜欢你的。” 鬼切看着手里的长形礼盒发愣,他想了一下,伸出手去打开了礼盒外的绸缎,揭开了盖子,里面是十二把规格不同的刀,刀柄上都刻有源氏的家纹笹龙胆,他伸出去摸了摸花纹,刀柄上似乎萦绕着一股寒气,他的手指发凉。 刚刚他本想拒绝源赖光的瞬间,警署的命令再次回响在他的脑海:“抓紧每一个靠近源赖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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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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