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山下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比往日都更加干涩。他早就猜到了这些女孩子已经被杀害,因此借着疯癫和酗酒将自己伪装成完全无害的样子,伺机报仇。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秘密背后竟然还掩藏着这样久的血腥故事。有些饰品氧化的程度早已超过百年,枯骨都已经腐朽到了极度脆弱的程度。 “如果你们想要杀死童磨君,”太宰倚在纸门上开口,“那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他远比你们能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 “他到底是什么?”妇人悄声问道。她轻轻拍着女孩的背,让后者平静下来。 “把我们称作恶鬼也没错,你们可以把他想象成就算在恶鬼里实力也排的上号的疯子。”太宰平静道,“不要指望我杀死他,我可不是为了救你们而来的。” “那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山下似乎已经不惧怕太宰了,仇恨在他心中燃烧已久,完全无法被压抑。 “我讨厌他,所以想把他的食堂砸了。”太宰摊手道。 如果不能杀死童磨,毁掉万世极乐教也算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复仇。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让恶鬼付出代价,山下都愿意做。 但是在此之前—— 他猛然拔出藏在腰间的小刀,就向门边的太宰扑过去。不尝试一下,怎么能知道恶鬼不能被斩杀? 咚。 几不可闻的鼓声在房间里响起。男人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往天花板坠落? 但是他并没有真正撞在天花板上。 又一声鼓响,一切回归正常。但是已经失去重心的他只能狠狠摔在了太宰面前的地上。 房间里其他两人也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状态,同样摔倒在地。柜子里的头骨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 唯一没有动的就是仍然倚在门边的太宰,他漠然看着这一切发生,随后在地板上滚动的头骨发出的细微声响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发布了命令。 “三天后的夜晚,去聚落里放火。” “我们绝不会杀人。”山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惊惧未散,但仍能在太宰的面前坚持原则。 “三天后的夜里是祭典。但是如果是夜晚…夜晚的话,教祖他会发现的吧?”女孩缓过劲来,小声问道。她不太确定太宰是否知道祭典的时间,也不确定他是否会在意人类的死活,在得知鬼这种生物的存在之后,她认为自己在晚上甚至都不敢下床走动了。 并不是说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能起到任何实质上的保护作用,但是如果用棉被将全身包括脖子都裹得没有缝隙的话,就能在恐慌中欺骗自己这很安全。 和被架在火上烤的缩头乌龟是同一个道理。但是煽风点火的太宰治却完全不体谅她的心情。 “哦呀,你们想要瞒着他吗?大可不必,他知道的呀,”太宰笑眯眯地拍手道。 三人具是一怔,接下来就是一阵恐慌,但尽管现在是鬼无法自如行动的白天,太宰就靠在门边,没人能越过他逃出这里。 “他……他知道,”山下最先结巴着出声,“我们怎么办?他知道了——” “当然,”太宰歪了歪头,露出的单眼目光扫过室内所有人的脸,将他们的颤抖和恐惧尽收眼底,“因为这是童磨君和我的烦恼谈心会。” 看见他脸上恶质的笑容,所有人终于在此刻放下了心中各种各样的小心思和侥幸——这并不是个会同情人类、故而帮助他们的鬼。 恰恰相反,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这只是一场恶鬼与恶鬼之间的游戏。只有听从其中利益与他们恰巧相符合的一方,才能有机会活下去。
第12章 紫藤花茶茶话会 “三天后的夜晚,童磨君不会有时间管你们在做什么。” —————— “让我们瞧瞧童磨君在做什么呢?”太宰从大开的纸门边探出头,看见了背对着门坐着的上弦之二。童磨没有回头。 此时,两只小小的冰人偶正吭哧吭哧地试图将和他们差不多高的炉子抬到桌上。桌子下面的小人努力推着炉子,上面的好像用了浑身的力气拖拽。 童磨单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搭在膝盖上,也没有要帮它们一把的意思,饶有兴致地看着。 站在桌子上的人偶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就松了手。沉重的炉子砸在地面上的小人头上,将它完全砸碎了。 桌面上的人偶很高兴地跳了一跳,看起来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同伴已经变成了一堆冰碴子的样子有任何不对。他抽出两柄锋利的冰扇挥舞起来。 蔓莲华的枝条从桌面下升起,冰制成的藤蔓轻松地将炉子拖上了桌。人偶快乐地拍了拍手,跳进了炉子上已经架好的茶炉中,化为了半壶的清水。 能将血鬼术·结晶之御子使用成这样的小闹剧的,也只有童磨本人了。 “太宰君,你来啦?”童磨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我找到了很不错的茶具!” 他邀功似的说着。确实,万世极乐教的库房里充斥着童磨根本不需要的东西。除了金钱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礼物。 他的信众里也有富裕的人家,并不居住在这里,只是经常遣人来送礼。又或者有家道中落的富人也常有献上家中祖传的财宝的。 其中就有这套价值不菲的茶具。此时用来招待太宰,也算是很高规格的礼仪了。 可惜他们两人的对话并不适合让第三个人听到——其实童磨倒不介意让一位教众来煮茶,就当做茶点。但是太宰从不在其他鬼的面前吃人是众所周知的怪癖。 有时他真的很好奇太宰治到底是不是鬼。 于是两个都不是不会煮茶,但都不甚在意礼节的人就这样面对面坐下。太宰反客为主,像是摆弄新奇的玩具一样开始摆弄面前的茶具。 他毫无正形地坐着,在桌上的茶具上忙来忙去时,羽织的袖子也就在半空中晃荡。如此一来,他袖子里不同寻常的分量当然也瞒不过感官敏锐的上弦之二。 童磨根本不需要仔细观察,就推断出了太宰袖子里东西的真身,而这令他更加好奇了。任何合格的鬼都能认出那东西的形状。 那是一块金属制成的刀锷,就像是鬼杀队剑士们最经常使用的日轮刀上的护具一样。 金属的寒光一闪而逝,童磨用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身侧拔出了武器。太宰唇角的微笑没有一丝动摇,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因此停滞。 童磨锋利的铁扇划过太宰羽织的袖子,布料被彻底割裂,而不自然地坠在袖子里的沉重金属失去了依托,则落在桌面上,发出过于清脆的响声。 “这是什么呢?”童磨笑问道。他看起来对任何东西都不甚在意,问一句也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非真正担心太宰背叛了鬼舞辻无惨。 “是刀锷喔,日轮刀的刀锷。”太宰神色如常地回答,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清水已经快要沸腾了,于是他将茶碗擦净放在一边,在其中撒入上好的茶叶。 “第一个小游戏!”童磨兴高采烈地说道,“有奖竞猜,为什么太宰君会有日轮刀的刀锷呢?” 如果展开就能轻易划开太宰脖子的锋利的铁扇敲在童磨手心。一下,两下。但是他的脸很快就垮下来了:“猜不出来嘛。” 那双无机质的七彩眼睛转到太宰身上,镶嵌在过于夸张的神情中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放弃得也太快了,童磨君。”但是太宰看起来远比他更加高兴,半点也没有某个秘密即将要被揭晓的紧张感,“不如把简答题改为单项选择题,怎么样?” 童磨托着脸兴致盎然地笑了。 “那么请听题——” “一、我有一个鬼杀队的好朋友,我们曾经私交甚笃每天约在紫藤花下见面,他把日轮刀的刀锷送给我当做紫藤花山一日游的纪念品。” “二、我杀死了鬼杀队的剑士,从他还没来得及□□就浸透了血液的日轮刀上,把他的刀锷盗走了。” “三、我是鬼杀队派来的间谍,现在潜伏在十二鬼月中就是为了搜集情报,顺便杀掉无惨先生。” 童磨低着头,好像陷入了沉思。 太宰不伦不类的煮茶过程也接近结束。他随手拎起茶壶,将滚烫的水分别倒入两个杯子里。 “好难决定哦,”童磨接过茶盏,“我选第一项!真是个感人的友情故事,让我忍不住想流眼泪了。” “这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太宰轻声说,“鬼杀队的人往往都会选择第二项呢。” 将鬼完全归类成一个整体,忽视他们具有单独行事风格和个性的可能。就像鬼视人为简单的食物、忽略自己曾经也身为那个群体的一员一样。是种能让生活变得更简便无趣的捷径。 “这么说的话真是让我苦恼——鬼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呢?”童磨整张脸都快要皱到一起去了。 童磨没有追究他的确切回答,太宰也没有继续说明。茶水在杯中已经快要错失其最完美的温度,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的那一刻,童磨就感到了不对。这是紫藤花的味道——不,他并不知道紫藤花的确切香气。 但是从舌尖开始,强烈的毒素迅速夺去了他的感官、溶解了他的血肉。这是经过提炼的紫藤花毒,而非普通花瓣制成的茶叶的功效。童磨条件反射地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阻止那些毒液渗透进身体的更深处去。 “童磨君,”太宰看着恶鬼嘴中涌出血沫,冷静地道,“我的能力名为人间失格,而它在鬼的身上仍能具有效用,这本身不就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太宰站起来,将掐住自己喉咙的鬼留在身后,径自往房门外走去。太宰阖上纸门,一墙之隔,他能听到屋内杯盏翻倒的声音。 “好梦。” 童磨觉得自己醉了,在紫藤花毒素的刺激作用下,向来如冰霜般清醒的头脑开始变得混沌起来。 他慢慢松开了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掐断的手。童磨忽然意识到他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这很有意思。没有情感也不会死去的恶鬼尝到了痛苦的味道。 这种细微的刺痛把他从恒久的迷茫中唤醒,但是紫藤花的毒素已经开始被强大的愈合能力分解。他在天旋地转中摸索了一阵,端起茶壶,直接往自己的嘴里倒滚烫的茶水。 蕴含着紫藤花毒素的液体带着血水从他口中溢出,滑下他的下颌和脖颈,流下的地方皮肤也被逐渐腐蚀。 喉咙被花液灼烧着,能感受到到那种痛感就像蜿蜒而下的刀刃,将他从里而外地剖开。
他就应当被从内而外地彻底剖开,好让人知道恶鬼和人究竟有哪里不同——让他也知道自己与那些被杀死的人又有哪里不同。为何他生而冷漠、善于伪装。 直到最后,他的视线也有一瞬间模糊起来——实际上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真的错误到了那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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