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看得有些累了,萧平章便扶他们先回房歇息。 待他走出屋,见鬼婆婆仍伏在案上写些什么。 “婆婆在忙什么?”他走上前去,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我在看今儿这拨人都去了哪儿。” “天道轮回,去哪儿都是好的。”萧平章淡然道。 “是么?那你萧公子怎么不走呢,赖在我这老婆子的草屋里这些年。”鬼婆婆挑眉看他,揶揄道。 萧平章抿嘴笑了笑,“平章舍不得。” 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孩子,他的朋友,他都舍不得。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从未怨恨早逝的结局,他只是舍不得。 那些深谙于心的风景,那些挂念多年的人,他们又去了什么地方,有过哪些悲苦欢喜,他都还想多看几年。 鬼婆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铮铮男儿,何必留恋。” 萧平章只是笑,“再等几年吧,等平章接到了妻子,便不再叨扰婆婆了。” 又过了几年,在萧平章又渡了许多许多人之后,他终于在那石桥上等到了款款而来的倩影。 他又说了几箩筐的好话,抄了好几大本名录,才终于哄着鬼婆婆答应为他走个后门,让他与小雪一起轮回。 累世轮回,他等到了她。 前生的风景终于看够了,他们终于肯放心地选择忘却。 来世再见,风景旧曾谙。 -TBC-
第十三章 十六事·桃夭 *《十六事》第十三篇。 *简儿恋爱故事,又名《温润公子是如何变成赖皮鬼哈巴狗的》以及《老爹教你谈恋爱》,轻松搞笑向~ 荀飞盏在金陵城门接到萧平旌夫妇的时候,进行了人生中大概第八百次的自我反省,并再一次发誓以后一定要躲着萧平旌走,免得人比人气得他自己心梗。 明明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他就是不见老?还愈发挺拔精神了?看着武艺又精进了不少的样子? 明明简儿是他的儿子,为什么是自己替他辛辛苦苦地教着,他却潇洒得游遍四海? 明明自己前些年也算走遍了山水,怎么自己就没这好运气,他这家伙随便走一遭就得了他心心念念十几年的太阿宝剑? 荀飞盏看着萧平旌腰间挂着剑,手中牵着人,脸上仍是一副十几年不变的贱兮兮的笑,心中梗得不是滋味。 然而荀大统领即使到了古稀之年,也仍心实得像当年十六岁的愣头青。 以上心理活动,他自己想想便是了,真正招待起故友来,还是很上心的。 三人共乘一车,荀飞盏再一次见识到了萧平旌与年俱增的话痨功力。 “荀大哥,简儿这些年没给你添麻烦吧?” “你儿子可比你省心多了。”荀飞盏好不容易找着话头,定要刺他一刺,“简儿性子沉稳,又爱念书,已是太学最年轻的博士了。” 萧平旌惊得挑了挑眉,又转过头去问了问林奚,“简儿今年不是二十二?怎么就入太学做博士了?” “所以才说你儿子比你省心!”荀飞盏再接再厉地挖苦道,“他性子沉静,心里又有自己的打算,这些年来走得很稳,叫人放心。不像你,飞扬跳脱,没个准头,只会添乱。” “嗯,不愧是我萧平旌的儿子!”萧二大爷向来善于过滤不利信息,怎样都能夸到自己头上去,“对了,除了这读书的事儿,简儿武艺如何了?” 这可就说到荀飞盏得意之处了,“好得很!他根基打得好,性子又沉稳,练到现在,该是青出于蓝了。我们蒙氏门下,数他为翘楚。” “萧氏儿郎,武艺还是不会差的。” 这话听在荀飞盏耳中可就不怎么对头了,毕竟是武学,门派渊源的事还是不能马虎,“这与你有何干系?简儿是我的徒弟,学的是我蒙氏和荀家的功夫!” “是你的徒弟没错,可更是我的儿子!”萧平旌人生一大乐趣,就是和各种人斗嘴,而且一定不能输。 “是你的儿子又如何?长在我荀府,学的是我的功夫!”荀飞盏吹胡子瞪眼,一定要挣个师道尊严。 “且不说简儿是我教到十四岁才交给你的,纵使说他长在你荀府,荀大哥可有这本事叫他改姓荀啊?” “你……” 荀飞盏人生第八百零一次自我反省,以后绝不和萧平旌斗嘴。 林奚见这两个加起来快二百岁的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一面有些心疼被自家夫君驳得片甲不留的荀大统领,一面默默拉上了帘子,免得街上人看出来车中这个上蹿下跳的老大爷是自家夫君。 三人回到荀府的时候,正巧萧简刚下学回来。 萧平旌牵着林奚坐下,刚呷一口茶,便瞪大了眼睛: “萧简!你还没给你爹娘倒茶,怎么先给他倒上了?!” 萧简闻言,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师傅倒完了茶,又奉了碟点心,才悠悠地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爹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茶点,道:“您不是已经自己给自己倒了么,还客气什么。” 萧平旌瞅了瞅自己正要送进嘴里的那块绿豆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奚抿嘴偷偷一笑,也不帮他。 静了一会儿,萧简又道:“对了,爹爹信中不是说要将那太阿宝剑送给师父?” 虽说这剑本就是为荀飞盏准备的,但本打算着卖卖关子吊吊他胃口的萧平旌还是觉得憋屈极了。他此刻彻底泄了气,二话不说地卸了剑,黑着脸将其丢给了荀飞盏。 萧简见任务完成,轻轻一笑,拱手道:“儿子还有功课要做,就不陪父亲母亲多聊了。” 连败两局,萧平旌的金陵行开端颇不顺心。 得了宝剑的荀飞盏正眉开眼笑,见他郁闷成那样,便发发善心提点道:“你真当他去温习了?跟上去看看。你儿子啊,现在可长本事了。” 萧平旌闻言,立刻提起了兴趣,得了林奚的默许便运着轻功飘出了门。 萧平旌跟着萧简,果然见他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出了门,而且脚步越来越轻快,与平素里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单看背影,萧平旌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他亲生儿子了。 行至西市街上,萧平旌远远地见他停了下来,便也驻足观望着。 没想到,他儿子发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洪亮、轻快、荡漾,还莫名的娇嗔。 “苏桃!” 果然有个姑娘看向这边,是那伞铺子边的小姑娘。 萧简快步走上前去,隔着这么远萧平旌都能看见他侧脸上笑得拉不下来的颧骨。 远远看着,那姑娘长相清秀,妆发也素净。见萧简来,好像并不意外,只微微抿嘴笑了笑,而后继续在伞铺子上做着自己的事。 而萧简,从站在那姑娘身边开始,颧骨和虎牙就再没收回去过。 他一会儿给姑娘遮阳,虽然此刻日头并不恼人,他这么做反而挡了姑娘的光;一会儿帮姑娘描图案,虽然他好像已经毁了三把伞,把姑娘气得直翻白眼;被丢了白眼之后又帮着姑娘吆喝,可惜并没什么做生意的天分,铺子上无人问津。 萧平旌就这么看着,时不时得提醒提醒自己,此刻的这个傻子,的确就是方才在府里用两句话就把他噎得无话可说的,琅琊公子榜榜首、太学最年轻的博士、他自己的儿子,萧简萧大公子。 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和媳妇儿潇洒云游的这几年,是不是错过了儿子人生中的什么重大转折点。 他找了间视线好的铺子坐下,打算看看儿子能待到什么时候。 萧简用实力证明,他能待到他老爹快睡着的时候。 萧平旌是被茶铺店小二叫醒的。 他擦擦眼睛往门外一看,已到了闭市的时辰,萧简正帮着那姑娘收摊。 萧简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那姑娘倒是飒飒的,微微朝萧简屈了个膝算是告别,将包袱抗在肩上便走了。 萧简目送她拐进巷子里,再见不到影子里,才转身往回走。 萧平旌连忙跟着。 萧简的步子虽不如来时那般雀跃,但也是轻快的,萧平旌甚至还听见他哼着几句小曲儿。 “小街檐下,有位做伞的姑娘~ 伞娘有伞,伞下有情郎。” 萧平旌见他哼着哼着几乎快跳起来了,便打算吓他一吓: “萧简!” 萧简果然被这声如洪钟的一句问候吓得一激灵,回头见是自家老爹,脸色更有些慌乱,却还是在一瞬间就恢复了素日里冷冷的面色,沉着道: “爹。” “那是哪家姑娘啊?”萧平旌背着手,摆出父亲的威严问道。 萧简似乎还打算蒙混过关,不紧不慢地回道:“什么姑娘?” 萧平旌在心里叹了口气,难道他们萧氏儿郎都是这样么,一碰到心仪的姑娘就变成了个傻子? 他咳嗽两声,直接点破,“你那伞下有情郎的伞娘。” 萧简再怎么迟钝,也知此事瞒不过去了,索性坦然道,“她是简儿心仪的姑娘,名唤苏桃,是西市苏家伞店的长女。” 萧平旌见他三言两语倒是解释得挺清楚,便点了点头,又问道:“既是你心仪的姑娘,为何不同你师父和爹娘说,要偷偷跑来看人家?” 萧简似乎没想到父亲会问得如此直接,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道:“父亲…不会介意她是伞匠的女儿么?” 萧平旌早猜到他是有此顾虑,反问道:“为什么要介意?” 萧简看了看父亲的眼睛,那般坦荡清明,突然觉得自己的顾虑实在是格局太小,低头瓮声道:“长林,乃皇族血脉…” “简儿,你听着,我萧家选媳妇,不看门第,不看血脉,只要你自己喜欢。将来你成家开府,只要你自己觉得这个姑娘当得起你的当家主母,我与你娘亲便为你高兴。我想,你师父也一样。” 身为父亲,萧平旌其实有些愧疚。 他没有陪伴这个孩子太久,也并没有教过他什么东西,甚至,连他的弱冠礼,他都没有出席。 可他却成长得这样好。 其实是这个孩子成全了他的潇洒与恣意,让他这五六十的老头儿还能云游天下,一仿当年醉翁之意。 今日还能赶上此事,告诉他如何选择自己心爱的姑娘,告诉他父亲为他的选择而高兴,也算是他身为人父的幸运吧。 父子两人肩并肩走回荀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这么没脸没皮地日日往人家身边跑,可知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萧平旌优哉游哉地走着,突然想起自己忘记问这关键的问题了。 “有的!”萧简肯定道,“我今日还请她赏月来着!” “……” 萧平旌沉默了两秒,才幽幽道,“儿子,今日是初一,无月可赏。” “……” 萧简听了这话,亦一时语塞。 父子二人都有些尴尬,一路无话,默契地选择了快步走回荀府。 罢了,萧平旌心想,既然那姑娘并未赶过总是不请自来的他儿子,那应当就是有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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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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