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除了按天时施风,还能做什么?”那老头捋了捋胡子,说教道,“做这劳什子风神啊,倒不如人间有趣儿。” “行了,拿后生打趣,你倒也好意思!” 终于有个上神扯开了话题,我心下偷偷松了一口气,抬头瞟了一眼,来人像是金陵风神,也正是此次风神会的首座。 “柏老头儿,你不是一直说南境那儿来了一家有意思的人么,不给我们说说?”金陵风神问道,我这才知道原来南境风神姓柏。 听了这一会儿他们对话,我大概明白过来,每次风神会,应该就是这些个风神调侃凡人的时候了。 “别提了!”南境风神摆了摆手,颇惋惜的样子,“那家两个孩子都大了之后,那老头子就又带着他夫人云游四海去了!早已走出了南境,如今我也不知走到哪儿了。” 看南境风神的神情,那大概是顶有趣儿的一家人。 仙界日子逍遥,况且这老风神都不知过了多少年的日子了,什么样的人家没见过。如今还能入得了他眼的生活,定是安宁如仙,却又比仙界日子更喜乐的。 金陵风神高深莫测道:“我且问你,这户人家是不是姓萧?” 南境风神颇惊讶,“你怎么知道?” 金陵风神颇为得意地卖了会关子,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才说:“我就猜到是那老头儿。他呀,曾是我金陵的少年。” 我越听越不对劲,这两个加起来快几千岁的老头儿,怎么好似在争一个凡人的宠似的? 而且,听他们的描述,这老两口似乎此刻正在北境,我前几日好像还在甘州见着了。 那时我刚到任北境没几天,没事便腾着云四处闲逛,倒确实见过不寻常的老两口。那老头儿满鬓斑白,身姿却仍然挺拔,在雪地里纵马英姿不减,我便也多留意了几眼。 想来,他们说的,正是这人了。 “安兄快给我说说,他这小子在金陵时如何?” “有治世之才,怀出世之心;担儒家道义,撷道家莲心;至情至性,至忠至纯,是个难得的好孩子。”金陵风神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事情,“我在这金陵风神的位子上坐了多少年,也就只见过两个这样的好孩子。” “那安兄还是比我有福些,我在南境多少年了,也就只见过这一个有趣的人儿。” 金陵风神却叹了口气,“不好,不好…那第一个孩子,没能有个好的结局。当初我若不顾及那么多,设法助其一力,也许后来的人间气象就都不一样了。也许,后来的那个孩子,还能更恣意潇洒些。” 他正怅惘着,却给南境风神揪着了小辫子,“这么说,安兄后来,使过仙法助那萧姓少年一力了?” 风神施法略助凡人虽然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到底不大符合天条,所以大伙儿一般都不提。 这会子金陵风神被当众揭了底儿,脸上正有些挂不住,廊州风神却发话了: “这有何不可?难道柏兄就从未偏私过这一家人?” 南境风神向来爽朗,啐道:“你这老头!我几时说过不可了?不过是问问罢了!” 席上众人见他吹胡子瞪眼的,憨态可掬,登时哄堂大笑起来。 我这小仙在这大名鼎鼎的风神会上见到的,就是一群上神围绕着一个人间少年聊了一下午。 他们说,这个少年小时候敢翻宫墙,敢爬到皇帝的背上揪他的胡子;他十几岁的时候在人间的琅琊阁学艺,与那儿的老阁主斗智斗勇,还是学到了一身本领;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喜欢一个姑娘却不知怎么追,差点把那姑娘丢在了山水间找不回来;他们说,他遭遇过最可怕的剧变,几乎去地狱走过一遭,却还是能找回从前的自己;他们说,他后来的一生,有挚爱,有儿女,有知交,过得很好。 他们说起这个少年,说起他在的人间,有笑有叹,却总是开开心心的。 我大概还是道行尚浅,多少有些愤青,对这群老神仙不干正事儿只看人间的做法难以苟同。但不知怎的,却也莫名地能理解一些。 仙界日子安宁舒心,却始终是难言喜乐的。风神位高权重,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天道下施风而已。 人间多谤多忧,却也多喜多乐。 金陵的风起宫城,也许阴冷,也许和畅;北境的风起沙场,也许惨烈,也许豪壮;南境的风起春野,也许闹嚷,也许芬芳。 然而无论是何处风起,见风的,到底都还是人间的他们。 在不同的风,不同的山川与河流中生长起来的,是那萧姓少年,是人间众生,他们才是见风者。 大概是那样的少年存在,才叫这群修炼了多少年的老头,也对人间产生了些艳羡。 大概就是有这样的少年存在,人间才是值得的。 腾云回北境的路上,我又看见了那老两口儿。 北境大地从来都是白茫茫一片,那老头儿居然也有本事在这雪地里找到一枝梅花,兴高采烈地将其别在他夫人的鬓边,贱兮兮地笑着讨赏。 我特意停下云来仔细看了看。 那夫人约莫快七十了,却仍是清丽的模样。神如秋蕙披霜,给她夫君的一颦一笑却都是暖暖的。那般姿态,那般气场,竟不像是凡夫俗子,倒像是我们仙界的娘娘了。
我看着那广袤雪地中两个月白色的身影互相扶持着,竟也生出了艳羡人生之情。 不知怎的,我竟也悄悄捏了个诀子,推了北境两日后本该来的一场暴风。 偏心就偏心些吧。 反正人间这样好。 -TBC-
第十六章 【风起长林】萧平旌传 《十六事》完结篇。 《南朝史·梁书卷三·长林世家·萧平旌传》 萧平旌,武靖二十七年生金陵,长林王萧庭生之次子也,母萧言氏。 时天下升平,盛世重华,四海无饥馁,耕织不相失,三代以降之承平治世也。 平旌性飞扬,帝甚悦,亲教之。禀赋异奇,五岁能属文,六岁学骑射,七岁侍春猎,百步穿杨,满城叹服,未及弱冠尽通《五经》《三史》诸书。及九岁,帝以其生性逍遥,天资难弃,亲下旨,令上琅琊阁学艺。 三十九年,武帝崩,皇太子萧歆继位,改元元兴。 元兴六年,大渝奇袭,北境新乱。长林世子萧平章北上抗敌,未料大同府沉船,粮草不济。甘州困,世子危。长林王亲率部将北援,堪解甘州之困,北境安。然世子伤重,危在旦夕。平旌闻讯,心系长兄,驰甘州。时济风堂少堂主,林氏讳奚者,术精岐黄,枯骨更肉,终解世子之危。 甘州困解,平旌领命彻查大同府沉船一案,路遇林奚,共往之。 值莱阳王萧元启游甘州,平旌尝与元启友于金陵,三人共查一案。平旌甚敏而勇,终致案情大白。押甘州府尹入京,坐善柳营参将纪琛与中书令宋浮谋。时琅琊榜高手段桐舟伪府尹师爷,平旌尝与之战于京郊启竹溪,难胜之。 元兴七年,北燕、东海使团相继入京。 东海墨淄侯先潜金陵,为妹报仇,杀莱阳太夫人,致其经年罪发,元启甚哀之。北燕使团入京,太师濮阳缨与段桐舟谋,奇袭平旌于京郊,幸平旌机敏,北燕拓跋宇救之,平旌困解,段桐舟坠崖,亡。 帝宴北燕使团,重华郡主谋,平旌错杀北燕惠王,押入天牢。长林王与世子彻查,复盘比武,重华郡主罪发,梁燕盟灭,使团归。 时太师濮阳缨暗结病源,散播瘟疫,终致京西赤霞镇疫发。林奚看诊镇中,平旌往求之,拒走。平旌上报疫情,首辅荀白水下令封城,长林王府与之。平旌留济风堂,助林奚看诊。 疫重,林奚病,甚危,平旌彻夜相守,终转圜。二人共抗疫情,晓肺火之因,疫困终解。 疫后,平旌查夜秦旧事,见遗孤奇绣,甚异之。林奚欲助,未料济风堂内夜秦旧人谋,刺杀平旌于市,未果,平旌伤。 逾三日,平旌毒发,无解,林奚恸。世子说,终得解毒之法。世子与濮阳缨持于玄灵洞,以命相抵,得一玄螭蛇胆,救平旌。 平旌未醒,北境乱起,世子弃两全之法,北上援父,世子妃与之。 平旌愈,知父兄困,慌,固驰北境,林奚元启共行。 北境战起,世子甍,平旌大恸。然兄长已去,再难回寰。 平旌知林奚所行之术,痛之悔之,罅隙已生。林奚与世子妃共赴琅琊,平旌北上甘州,二人分别,再见无期。 明年,世子妃生产,幼子名唤萧策。 是岁金陵,帝沉疴难起,忧身后事,乃召宗亲皇族入宫,当众托孤,令长林王辅政。元兴九年,成帝崩,皇太子萧元时继位,改元征和。 月余,林奚去琅琊,之四海,遍尝百草,以践神农之志。后平旌上山,未见林奚,心怜之。临行,琅琊阁主蔺晨以一锦囊相赠。 北境,大渝康王覃凌硕任皇属军主帅。康王好战,大渝异动,北境风起。平旌领长林军令,启锦囊,知日食将至,意以之击大渝。 为悉军情,平旌亲潜磐城。逢林奚于佘山。经年重逢,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时首辅荀白水与太后荀氏谋,请旨停战,以制衡长林。然北境情急,天机难失,平旌抗旨,长林出战。酣战数时,大渝败,皇属主力二十万悉数被斩。此役之后,北境数十年安定可保,况以少胜多,乃不世奇功也。 平旌戴功之身,回京受审。 首辅荀白水紧逼于朝,平旌中正,拒折腰。长林王为国为子,舌战群臣,慨言“长林王府无人恋栈权位”,声震朝野。然王积病已深,终吐血而倒。 逾数日,长林王薨,遗言曰:“衣冠葬王陵,遗骨归梅岭。”帝捶胸顿足,以帝王礼亲祭之。 军令收,编制撤,将府闭,良弓藏。平旌丁父忧,扶灵北上,后守孝琅琊山。 后三年,林奚之琅琊。平旌求,小儿亲事白,银锁佳缘成。定婚期,娶佳人。 会东海谋,金陵乱,莱阳反。禁军统领荀飞盏驰琅琊,请平旌。平旌深感己任,愆婚期。 请军令,出良将,驰金陵,号令天下兵马,千里勤王。周旋数日,终攻入城内。时萧元启系帝宫中,平旌夜驰宫城亲救之。 翌日,持奉天殿。 萧元启知败局已定,请战平旌。 平旌应战,破乌金水月,创萧元启。当是时,平旌意收押莱阳以待候审,然帝令斩立决。萧元启被数创,身死奉天殿。 莱阳乱既平,平旌请归。帝三留之不得,平旌归隐。驰宫外,遇奚于长亭,愿许天涯。 平旌携妻隐后,纵情山水,一览九州山河。好属文,好舞剑,自号揽山河居士。笔墨丹青,皆有所得,山水志之。尝以文易酒于姑苏登高楼,好雨知时节因之名声大噪,大梁名士争饮之。 后携妻之南境,居滇州十年有余,育二子,女攸宁,子名简。 二子皆长,平旌复携妻游,行踪不定,地方鲜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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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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