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当年初来乍到,金氏这般盛景曾叫他踌躇满志,野心愈炽!可如今重回故地,薛洋只觉着满心满眼的疲倦。 奢华隆盛如此,却抵不过蜀东一间清寒义庄,因为那里,曾有他心之所系。 薛洋一直跟在金光瑶身后,不由问道:“金光瑶,我就不懂了,你已经拥有世间最多的财富,和最高的地位了,那都是别人想几辈子都想不来的,你还要折腾什么呢?” 金光瑶转身,笑得一派温和,他指着广场一处,对薛洋说道:“成美,瞧见那些台阶了吗?走上去便是金麟台的至高处,站在巅峰俯瞰四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滋味的确妙极,可成美知道么,我曾数次被人从上面踹下,身子碾着冰冷的阶石,跌落尘埃,头破血流!” 金光瑶扶着薛洋的肩膀,拍拍他,道:“所以啊,成美,想要不再流血不再痛,就得站得再稳一些,你也一样啊,想要权势财富地位,就要用力握紧,这些都没有的话,别的就更谈不上了,明白吗?” 薛洋不置可否,默了一会儿,抬眸看他,沉着声问了他一句,“这么说,金光瑶,你是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金光瑶抿嘴浅笑:“成美,记得么?当年你在夔州向我自荐,曾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于这世道你想要风光无限为所欲为,要让欺辱你的人都不得好死,你说只要金麟台能助你达成所愿,你便无论生死绝不叛离!成美当时只有十五岁,可我并未当作妄言,决心招你为客卿,然你现在问我会不会放了你?” 金光瑶似觉得薛洋是个任性的孩子,笑着摇头,颇觉无奈头疼的模样,口里却温柔地吐出一句狠绝的话来—— “绝无可能。” 只这四个字,便将一切钉死,再无余地。 金光瑶从来笑容可掬,待人谦和温柔,可他心志极其坚定,手段果决狠厉——薛洋曾与他相处多年,甚是了解。 薛洋脸沉了半晌,最后竟也咧出一丝冷笑,“好啊金光瑶,那我就生生死死地跟着你!” 那生生死死的字眼咬的极重,似乎都能听见牙齿咬磨之声。 金光瑶只是一笑,在他肩上一拍,温声道:“走吧。” 很迁就的样子,似乎在金光瑶的认知里,薛洋只是一只没被捋顺毛的小兽,模样虽凶悍,却到底极容易被制服,所以并未多在意。 在他心里,还有更多忧心的事情,比如一团乱麻的玄门世家,比如修建瞭望台的步履维艰,比如一浪浪的反对呼声,再比如…… …… 几乎不用金光瑶吩咐,薛洋就大摇大摆地回到从前住的客居院落,一脚踢开门,吓得正在打扫的小厮连水桶都砰地一声掉到地下。 金光瑶紧随其后,摆摆手,下人于是垂着头鱼贯而出。 薛洋一头倒在床上,拥着被子,衣服和鞋都不脱。 金光瑶和声道:“成美,我知你念旧,原本就想让你还住在这里,到时我再添几个下人给你使唤……” “出去,我要睡觉。”薛洋蒙着头,声音十分不耐。 金光瑶无奈道:“好吧,晚上我在绽园雀台设宴给你接风,到时我派人来叫你。” 金光瑶走了,四下里安静下来。 薛洋却睡不着了,他明明头痛得要死,眼皮都睁不开了,可是一安静下来,他居然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盯着顶上簇新华美的床帐,发了半天呆,薛洋忽然猛地坐起身,将那碍眼的布料扯下来撕了个粉碎。 不够!他又将所有新置办的物件砸了个稀巴烂,琉璃灯盏,金石香炉,玉质茶具……就连镂彩雕花的精致门窗都被他用降灾狠狠地劈了无数下。 发泄了一番,他又倒回床上,举起手捂盖住自己的双目,重重喘息。 晓星尘…… 我想你,想得心都痛了…… 他想到,自那日山门外分手已有十多天了,晓星尘是不是正在找他? 找不到他了,是不是还在那里傻傻地等呢?他答应过不再欺骗的,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他的离去? 如今,他已重回金麟台,决定重操旧业,他不想让道长伤心的,却无法不让他伤心,他不想欺骗他,却又不能不欺骗他! 他薛洋永远是个混蛋! 薛洋念头又转了许多,心头酸涩难当。自己不在了,道长眼盲行动不便,会不会有人欺负他?那蓝家人会不会好好照顾他? 他原本想着晓星尘在仙门中向来信誉极好,这番前去更是为了锄奸卫道,定能得到蓝氏的尊重和庇护。 可他却漏算了,蓝忘机被关了禁闭,蓝曦臣和金光瑶是结义兄弟,交情极好,算得上真正的知己。 道长那般清高自尊,定是不屑活在别人的怜悯中,尤其是蓝氏未必肯相信他。 事实上,薛洋猜的并没有错。 云深不知处里,晓星尘对于苏涉的揭露指摘,令蓝曦臣十分吃惊,可对金光瑶的疑心,却让蓝曦臣不以为然。 在蓝大心目中,金光瑶一直是那个忍辱负重,外柔内刚,谦逊和善的君子。 他对这个知己好友十分相信,即便十年后魏无羡和蓝忘机将怀疑的矛头指向金光瑶时,他也下意识地拒绝相信。 然,蓝家自有原则。 尽管心里不信,蓝曦臣仍旧会相信证据。 可晓星尘偏偏缺少最关键的证据。 既无证据,蓝曦臣面对晓星尘的沉默,只能宽和地笑了笑:“怕是晓星尘道长对敛芳尊有什么误会吧,我与他相交多年,知他应当不是这般丧心病狂纵人炼尸之人,不过,道长所说的婴灵一事我定会派人去追查,请放心。” 在蓝曦臣说出第一句话时,晓星尘便知道此行已虚,多说无益,最后只起身淡淡致谢,然后告辞,不顾蓝氏的挽留,毅然出山。 傍晚,雀台水榭旁,金光瑶拢着一把鱼食正在喂鱼,一边听着苏涉的汇报。 金光瑶道:“给他砸吧,成美心里不快活,多备几套给他砸,悯善,这些日子,你对他也多担待些,莫要同他计较!” 苏涉拱手道:“宗主放心,悯善不会与顽童计较,只是……” “什么?” “这薛洋和晓星尘不是水火不容的仇人么?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还这般……”苏涉似乎在筹措形容的语言,“这般……难舍难分?” 金光瑶一笑,偏头看他:“悯善,你可知道,这世间不光有善缘,也有孽缘,善缘同心,孽缘伤情,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哪一种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悯善也留下用饭吧!”金光瑶将手里的鱼食尽数拍尽,招来仆人:“去将枫院的客人请过来。” 似乎又想到什么,“悯善,绿绮给泽芜君送到了么?” 绿绮是金光瑶最近寻到的一把绝世名琴。 苏涉忙回道:“已经送到了,宗主放心。” “那就好,不知他可喜欢……”唇畔流露出点点温柔笑意。 ……
第46章 明争 夕阳早已落下,月牙已挂上梢头,薛洋才打着哈哈,姗姗来迟。 说是宴席,菜色是不少,排场也挺大,光站着伺候的仆从都有十几个,可入席的却只有他们三个人。 “哈哈,不好意思,睡过了头啦,叫您二位久等啦!”薛洋吊儿郎当地笑,将椅子一勾,一屁股坐下,毫无坐相可言,“正好饿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金光瑶笑:“不用客气。” 薛洋一声哼笑,捞起筷子便大快朵颐,完全不在意身旁的两人,吃吃喝喝还吧嗒着嘴,在两个教养良好正襟危坐的人跟前,愈发显得浪荡油皮。 苏涉垂手坐着,面容端凝,反观金光瑶依旧笑盈盈,丝毫没有久等的不耐烦。 薛洋唆着筷子,心里痒痒的,真想一拳打掉金光瑶脸上那难看的笑,他不累么? 金光瑶吃得极少,苏涉则半点胃口没有,最后只有薛洋一人酒足饭饱。 薛洋吃好了,拍拍肚子打个饱嗝道:“没事了吧,那我先走了。” 金光瑶叫住他:“成美,你先休息几日,不急,待你恢复精神,我再替你做安排。” “另外,你仍是金氏客卿,只是过去的身份是不能要了,这里不拘着你,成美若是想上街去,最好带上这个……毕竟这世家仙门中见过你的并不少。” 金光瑶手一勾,便有侍从捧着一个托盘进来,里头搁着两个物件儿,一张晶莹透亮的玉质面具,和一把熟悉的短匕。 薛洋好笑地将面具拿在脸上试了试,上好的玉质沁凉沁凉,堪堪遮住半张脸。 薛晓道:“还真是个值钱货色,金宗主行事都考虑的这么周道么?” 金光瑶笑着摇头:“未必,是成美的事我才如此关心。” 薛洋故意做呕吐状讥讽他,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将面具往盘里一扔,又拿起匕首,冷笑一声:“金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金光瑶道:“这是成美的随身之物,当初在秣陵你一时困窘将它当了,悯善知道了便赎了回来,我记得这是你刚入金麟台时亲自挑选的匕首,也知你一直用的顺手,今日便物归原主了。” 薛洋垂首不语,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光滑的匕刃。 看到这短匕,薛洋自然回想起,当初他追随晓星尘的日子,虽然贫寒清苦,却因心有所属而甘之若饴。他又想到,当初将匕首换了银钱,他们才有钱同居客栈,最终以亲密的共枕拥抱消弭隔阂,那时候,晓星尘答应每天都会给他糖,每天一颗,每天每天,永远…… 薛洋着实想得太远,也太久…… “薛洋!” 一声厉喝将薛洋惊回了神,抬头便见到苏涉一张黑沉沉的脸,“宗主叫了你几声了,你没听见吗?” “没听见!你要怎地!”薛洋瞪着苏涉一脸挑衅。 苏涉一摆袖子,偏过身子冷哼一声:“竖子太过无礼!” “□□妈的无礼!”看到姓苏的这张脸,薛洋心里的火也蹭蹭往上窜! 要不是这家伙使什么幺蛾子,炼什么尸,他和道长就不会趟入这浑水,要不是这王八羔子在秣陵盯上了他,又巴巴地将金光瑶找了来,他又何至于落得今天这地步!早瞧着不顺眼了,还敢撞上来! 薛洋如夜的黑眸中划过一丝狠戾。 苏涉气极:“薛洋,你——” 金光瑶忙解围,语含无奈:“好了,好了,我也没什么话了,成美就先回去休息吧……” 薛洋却道:“休什么息,都睡了一下午了,刚又吃了一肚子,我随便走一走没问题吧?” 金光瑶颔首:“当然也可以,记得带上面具。” “嗯,知道了!”薛洋抓着面具举过头顶摆摆,一只手轻挑地晃着匕首,经过苏涉身旁时,唇角却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意。 也不见他的动作有多快,仿佛匕首被玩儿脱了手似的,那匕锋极利,电光火石的刹那,薛洋弯腰顺势一捞,实则蕴着灵力凌空一划,那苏涉的雪色长襟被划开,束腰的锦封啪地一声从中间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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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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