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的东西处理掉吗?太宰暂时不想这么做。 这样一来,可触景生情的事物就太多了。光是想念,太宰就已经够忙了。 在与这些事物共处的时候,他常常混淆竹下秋到底只是短暂地出了个差,还是永远地消失。 竹下秋太狡猾了,这些年他竭尽全力地留在太宰身边,成功地让太宰觉得——确实是该有人这样温柔地看着他的。 太宰抬手伸过头顶,遮住刺目的阳光,在指缝间眯着眼看蓝得透亮的天空。 这天空的颜色,是不是也有点像秋的眼睛。 周遭吵吵闹闹的,太宰余光一扫,见到了什么,呼吸顿住。 那个身形,好像…… 太宰瞬间忘记了自己上一秒在想什么,快速跑向刚才看到的人所在的地方,长款风衣的衣摆翻飞。 近了,那个藏青色短发的人影。 但愈近,愈不像。 不是他要找的人。 太宰停在了一家店门前。气喘吁吁的模样和刚才街头闲逛的从容姿态判若两人。 他环顾四周,尽是陌生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狼狈,没有人为他停下。 “什么啊……” 太宰懊恼地扶额叹气。然后走到墙边哐哐地以头撞墙暴打自己,原地蹲下,双手抱头沉思自省。 路人被他这一连串突然的举动惊呆了,还以为这个年轻男人是店家请来做行为艺术吸引客人的招数。 “秋,你这小心机鬼。搞什么消失嘛,营造出一种你还会回来的假象。” 太宰毫无形象地蹲着,越想越无奈,自言自语道,“你去哪了?虚无里饿不饿,冷不冷?好玩儿吗?你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空气,好像在等谁回答。 这日阳光正好,把地面都烧得晃眼。 太宰身边空无一人。 “呵。” 太宰抹了把脸,含糊地轻笑一声。 “秋,你看我。像不像以前的你?” 未见尸骨,永存希望; 不至死亡,不得解脱。
第71章 回头 要说所有人都能平静地接受竹下秋的离去, 也不尽然;但在表面上,武装侦探社的一切事务逐渐归于正常的轨道, 没有人再特意提起竹下秋。 生活总是这样,不管失去的事物在当下多么叫人悲痛欲绝, 时间的流水也会横冲直撞地踏平那些情绪向前奔涌而去, 只余下悲伤的暗礁在河底沉默。 幽灵暗杀者的死亡轰动了整个杀手界, 不知有多少擅于结仇的政界和商界大人物暗中松了口气。 外界不乏对传奇幽灵杀手死因的猜测,不过少有人能猜到那个堪称闹剧的真正原因——死于其上司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怀疑猜忌。 知情者们不约而同地对这个不怎么光彩的理由保持了缄默。 坂口安吾也未将这个理由记入异能特务科的档案内。归根结底, “虚无”的异能力太过特别,竹下秋的生死以及背叛与否不能仅从当下的维度来看待, 最终他便写下“幽灵行踪不明,疑似脱离港口黑手党”的字样。 而福泽谕吉内心未尝没有遗憾, 对竹下秋这个或将成为侦探社一员的顶尖强者。 站在武装侦探社社长的角度, 他对于森鸥外赶尽杀绝的做法不能苟同。这不仅过于狠毒,而且对竹下秋而言太不公平。 但易位而处, 如果他是森鸥外,他也无法对竹下秋这样的下级放心。 一是竹下秋的实力过于强大,幽灵和虚无, 谁不忌惮一二?他若反水,轻而易举就会给己方造成重大损失。 二是幽灵暗杀者杀人无数,收割性命如呼吸自然。上级的命和死于他手的任何一条人命并无分别,没有哪个领导者会喜欢自己的生死取决于下属的一念之间。 第三就是太宰治。 福泽谕吉清楚,竹下秋全心全意地爱慕着他的部下太宰治。这种全心全意的单纯在某种程度上是极其可怕的——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假如竹下秋的内心除了太宰治以外没有别的坚持, 那么福泽谕吉可以断定,太宰治死亡之日,就是竹下秋大开杀戒之死。 作为太宰治所在阵营的一方,福泽谕吉尚且不敢信任竹下秋,更别提与太宰治和武装侦探社对立的港口黑手党的首领。 这样一个以太宰的生命为倒计时的不定时-炸弹,福泽谕吉无法信任,也不会接纳他作为武装侦探社的社员。 换句话说,假如当竹下秋接到对抗武装侦探社的命令时,他转身背叛了港口黑手党,转而投向己方,那么福泽谕吉不会同意他的加入。 因为他的行为完全出于“不伤害太宰治”,除了这个原则,其余的事情,包括收留他数年的港口黑手党,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假如未来有一个需要牺牲太宰治来拯救世界的选择,毫无疑问竹下秋会为了太宰治屠尽全世界。 武装侦探社不能接受这样的人。 竹下秋固然可以保全自己,但与此同时,他在港黑和武侦二者中间将无处立身。 幸而竹下秋没有这样做。 他非但没有背叛自己的立场,并且以“死亡”证明了自己。 至此,谨慎多疑的森鸥外才能相信竹下秋的忠诚,心怀顾虑的福泽谕吉也看清了他的心性。 然而幽灵已归于虚无。 猜忌种种因虚无而起,最终也消散于虚无。 这是个死结。 “社长,您在想什么?” 秘书春野绮罗子见社长久久出神,笑着问道。 “啊,在想竹下君。”福泽谕吉道。 “竹下君啊……真的是可惜了。”春野绮罗子叹道。 “你觉得竹下秋心性如何?如果他还在,他能通过侦探社的入社测试吗。” 温婉的秘书抿嘴笑了:“那当然了。实话对您说,竹下君是我见过最单纯易懂的人了——抛却幽灵暗杀者的身份来说的话。和太宰先生几乎是两个极端呢。” 单纯易懂么。 “就算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没办法对他心生恶感,这样的念头实在难以控制——难怪太宰先生这样喜欢他。” 她轻声细语道。 福泽谕吉:“太宰喜欢他?” “该是喜欢的吧。” 太宰和竹下因为立场问题不得善终已经是必然的结果,他们此时在社长办公室内谈论起来倒不必避讳,只是多少有些唏嘘感慨。 福泽谕吉想,太宰治此人心思复杂,从他两年前加入武装侦探社至今,他都不曾相信这个年轻人本心向善,他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愿意这么做罢了:“还活在世上的时候,做一个救人的好人。” 而这样一个心思难以捉摸的部下,在这两年间近乎赤-裸地表露心意,叫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对竹下秋的依赖——当太宰成为幽灵暗杀者一道安全枷锁的同时,竹下秋也成了让他坚守下去的筹码。 然而当竹下秋离开,太宰的表现却出人意料。他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提起竹下秋的名字,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留恋和伤感;竹下秋不在,他反而没有去故意挑战各种自杀方式了。 这点让福泽谕吉动摇曾经的想法的同时,也让众人困惑。 春野绮罗子那句“他是喜欢竹下秋的”,后面也多了个“应该吧”。 “应该是吧。”春野绮罗子道,“有人把情感流露在外,有人把情感埋藏在心里,旁人哪里知道人家的喜欢有多少呢。” 福泽谕吉垂下眼,“你说得没错。” 他举杯抿了口茶,道:“好茶。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一语带过这个话题,掩下了相对秘书的感性,更为理性的上位者思维方式。 春野绮罗子果然中断了这个话题,惊喜道:“谢谢社长,您过奖了。” 茶梗在杯中浮沉,宛如人生浮萍般浮沉不定的命运。 算计谋划所有如太宰,都无法阻止竹下秋的离开,那未来失去了竹下秋的太宰将去往何处,又怎么是他区区一介粗人能揣度的。 只能对那个青年的离去叹一句可惜罢了。 为竹下秋,也为太宰治。 * 竹下秋不在之后,太宰治过得无比正常,但又无比不正常。 大家觉得武装侦探社里少了什么,这种感受很大部分来源于那个事事依赖竹下秋的懒散同事变得“独立自主”了。 要是放在多年前,“太宰治依赖竹下秋”,这简直像个笑话。 在港口黑手党,十四岁的竹下秋是那样殷切热切、不顾一切地追逐着十六岁的太宰治,尽管遭遇无数次冷眼拒绝,还是想尽办法围绕着他打转。 他依赖那个人,依赖到只要失去他就要死了。 但换成二十岁的竹下秋和二十二岁的太宰治,对着只要秋一出差就闹脾气的太宰,武装侦探社众人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是秋在依赖太宰。 虽然秋在很多情况下会纵容太宰,但在原则性的问题上他不会胡闹,比如自杀和殉情。 反倒是太宰一次次踩在秋的底线上蹦跶,他们都能看到秋绞尽脑汁地请假时候的绝望。 “太宰先生……上次已经拒绝过boss了,这次也很快,真的很快就回来。” “太宰先生,在我外出期间请保持通讯联络的顺畅,不要试图定时发送短信来打时间差去自杀,我会生气的。” “太宰治先生。” 青年加重了语气,“您看着我,觉得我像是国木田先生那么好骗吗?”他揉了揉眉心,字字句句都是谴责,“因为手机太烫,把它丢进水里降温所以没有及时和我联系这种话,您怎么说得出来??” “太宰先生,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不然您就会知道,我对您的耐性有多好。” 听到秋的前半句以为他们要吵架而兴奋起来武侦众:“……” 算了,意料之中。 秋对太宰有种超乎寻常的包容,远远超出了普通恋人间通常的范畴,大家以为这是秋对太宰心意的见证。 而太宰对秋的喜欢,则体现在当他站在竹下秋身边时,他才像个正常人。 很奇妙,太宰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使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每当他碰到竹下秋时,他的特殊之处就被温柔注视着他的竹下秋完全溶解了。 竹下秋就好像是太宰治坠落的网,是他的绷带下清凉的药膏,是河滩谷底嶙峋乱石上一床柔软的棉被。 武装侦探社的众人不知道,竹下秋对太宰治这份奇妙的溶解源于他陪伴了太宰治十八岁前最幽深那几年。 也正因如此,太宰治明了竹下秋自诞生起一路的轨迹因自己改变,他懂得竹下秋正如竹下秋懂得他。他们是彼此的镜子,他从竹下秋身上体会到了独一无二的归属感。 这份归属感外显出来,便是在武装侦探社众人眼中“格外的腻歪”“任性到分手活该”“秋这都能忍你真是不可思议”。 竹下秋一旦离开,太宰表面上看似没有异常,但缺失了半身,本来就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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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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