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太好了！”
派人送走小矮人，巴德回头想要问清这是怎么回事，却见精灵王低呼口气捏了捏额角。他思索片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是朋友，他为了敌人来求你，你生气了？”
Thranduil斜他一眼：“一半。”
一半？我这是三句话，一半怎么分？
大概是那句“求”吧。
巴德又想，高高在上的国王不应该喜欢别人趴在脚下求他们么，这位的思路还真是……难以理解。
“你似乎不适合做国王……”
Thranduil气急反笑，眉梢微动坐在高背椅里等待下文。
巴德蓦然意识到不妥，说话磕磕绊绊：“不是……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正相反，你把密林治理得井井有序，周围村落和……”
精灵王终于按捺不住，咬牙：“说重点。”
“重点……我觉得你不太适合做国王，倒是挺适合当个游侠。”
【36】
酝酿一个白天，夜幕落下，纷扬大雪终于姗姗来迟。
当天地归于纯白与纯黑的苍茫，凋零的河谷城在雪光中显得格外颓唐，丝毫不见昔日的熙攘繁华。
废墟之上的镇长身后，高挑的精灵王不知何时悄然靠近。
“我们在此见过。”
巴德愕然回头：“我可不记得来过河谷城。”
Thranduil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说起那段尘封的历史：“河谷城主吉瑞安曾是一名优秀的弓箭手，在七十年前与兽人的对抗中，单人射杀二十七名敌军而一举成名。三十六年前，矮人与迷雾山脉的兽人冲突，横祸波及，河谷城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吉瑞安不畏强暴与他的子民战死城中。”
长湖镇长似乎明白Thranduil所谓的见面是什么。他没有打断，默然听下去。
“彼时，城主的女儿怀有身孕，她的丈夫护她出城，历经诸多磨难终于保留英雄血脉。屠龙者巴德，你没有辱没你的祖父之名，我很荣幸，结识英雄一家。”
Thranduil偏头翘起嘴角，微微一笑。
关于家族史，巴德只在年幼时听父亲偶尔提及。此时，苍穹夜幕之下，鏖战的疲惫应和着这片旧城池的颓废光景，精灵王寥寥数语便将他拉扯回那个混乱不堪的初生之夜——
“父亲说是精灵巡卫救了他和垂危的母亲。Thranduil陛下，请接受我代表我们一家迟到的谢意。”
哀痛的叫喊，横死的惨状——这些他不曾经历的苦难，仿佛与不久前长湖镇的龙灾场景同步律动，鲜血与战火在这片祥和的土地蔓延，族人流离失所，亲朋阴阳两隔。以渺小之力对抗黑暗，总要付出代价——伤痛可以平复，但恐惧早已扎根心底，短暂的和平时光是虚掩在陷阱之上的枯叶，踏破便是万劫不复。
幸好，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英雄站出来。
巴德深鞠一礼。等他重新直起身，精灵王微笑摇头：“你比你的祖父更加勇敢有为——屠龙，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呃——”
人类镇长四下观望，并没有偷听围观的无聊人士，他压低声音担忧道：“实际上……人们所看到的坠落只是假象，我大概是射伤了龙的眼睛——这是最好的猜测。”
Thranduil眉心微蹙。听到传闻他便怀疑，四百年养精蓄锐，斯矛戈没道理弱到这种地步。想当年他都没有十足把握与之抗衡，区区人类怎么可能杀死龙？
“我看到它又逃向西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返……”
Thranduil摆手：“最好不要回来。”
巴德附和：“对，我也是这么想……”
Thranduil冷笑：“回来就是它的死期。”
“……”
镇长试探道：“实在是太……太恐怖了，真的，恐怕你也很难……”
“Da！”
身后清脆的童音传来，偷偷溜出营地的蒂尔亚一溜小跑扑向父亲。巴德回头，矮身抱起冻透了瑟瑟发抖的小女儿，又气又心疼责怪道：“乱跑什么！夜晚很危险……”
蒂尔亚咬着嘴唇委屈：“可是我睡不着……Da，我害怕……啊，你也在！Da，我想要精灵王陪我睡觉，他的嗓音讲故事一定很好听！”
巴德惊慌失措：“抱歉，小孩子不懂事。”继而对小女儿严肃训道：“要有礼貌，这是Thranduil陛下，不可以乱说话。”
“Th……什么？”小女孩扁扁嘴苦着脸，“你总说我不认识的词，我讨厌你了！”
“春天，如果你喜欢这个的话。”
蒂尔亚扭着腰愉快地向他伸出双手，在父亲的呵斥阻拦下僵住。精灵王缓步走近，微微一笑顺势抱过小女孩柔软的身躯，对石化边缘的巴德小声安抚：“不要紧。”
近四百年没有这样的经历，Thranduil下意识环紧怀抱——他竟十分想念这种温软的触感，就好像他的叶子还在身边，腻着他赶也赶不走。
“春天？你叫春天吗？可是……”
“是的。”Thranduil眨眼，任由孩子环住他的脖颈，“那个你不懂的词，是精灵语的春天。你可以这样叫我，但……”
他本想说但是不要外传。又想起白天的诡异经历，明智地咽回。算了，他已经将近五千岁，为什么要和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计较呢？
雪比方才密了些。眼看着谈不了正事，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春天陛下，你可以讲故事给我听吗？Da讲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玩……”
“喂——”巴德哭笑不得，“讲话要凭良心的，我哪……”
“可以。”
蒂尔亚窝在精灵王舒适有力的怀抱，朝父亲做了个鬼脸。
“嗯……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森林深处最不缺动人的故事，信手拈来的小段足以令小女孩全神贯注其中。静谧夜雪之下，精灵王低沉优雅的语调不禁令人沉醉流连，雪地上留下一浅两深的三行脚印，一直延伸到河谷城里的驻地。
在驻地前，舒服得快要睡去的蒂尔亚被父亲的动作惊醒。她揉揉睡眼：“……那他最后平安回家了么？我是说那个调皮的小精灵。”
“是的，他的父亲赶到杀死了野兽，但也受了不轻的伤。不听话乱跑总要付出代价，尤其在你还没有能力自保的时候。”
小姑娘听懂了，显然又没放在心上。她搂住接她过去的父亲的脖子，甜笑着：“不怕，Da是英雄，会保护我的！”
被孩子当面夸奖，镇长先生不知该训斥还是刨个地缝钻进去。
“对，但他不能保护你一辈子。”看到小姑娘被一句戳进心里的委屈神情，精灵王又补充：“不过，他可以一直陪伴你。”
蒂尔亚眨眨眼睛，一派无邪的困惑：“我不明白。”
Thranduil摇头没有解释。巴德却从那双沉潭眸子里读懂了什么。
即使信誓旦旦，即使盖世英雄，没有人能自始至终守护住心中所爱。
有些路总要一个人走。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抑或危机悄至，一个人入睡、一个人战斗、一个人茫然不知所措，却总有一袭光亮破开迷雾直射心底——
肉体消亡，精神不灭。
他教会你爱，他教会你执刀，他教会你孤身走夜路；他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却可以相伴永生。这份坚实如山的长情永不会消弭，它是流淌在血液里一代代传承而来的精神力，也必将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他曾是你敬重的父亲，他将是你自己。
小孩子不怎么喜欢沉重的话题。她们不知道，如果可以，大人们也宁愿沉浸在虚幻般的美好，永不触及黑暗，永不醒来。
“以后我可以每晚都来找你吗？”
“蒂尔亚，不要得寸进尺——”巴德忍无可忍，“陛下很忙。”
小姑娘安静下来依在父亲肩膀，恋恋不舍向精灵王挥手告别：“我很喜欢你身上的香味，你的嗓音，你的眉毛，它们都很英……英俊，所以我可以在你不忙的时候来找你吗？”
巴德郁卒。这小人精从哪学的这套？提出要求前要先夸赞对方么？
香味，嗓音……还有眉毛？
刚才那点太久没有过的触动早就烟消云散，内心的崩溃恰到好处地掩藏在得体的微笑之下。笑话，数千年的国王连这点感情波动都处理不好怎么能行？
“……当然可以。”
“太好了！晚安，亲爱的春天——”
站在驻地门外迎接的费伦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楚明白，默默捡起掉落的下巴——那是他们的国王吧？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幻化出人形企图侵占整片中土大陆吧？
一路走近营帐，精灵王和暖的神情褪去，换上平日里威严微冷的嗓音：“你知道怎么做。”
当然，陛下我什么都没看见。费伦点头，垂首跟紧——
加里安，我怎么突然有点想你。
*****
远在密林的亲卫长大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风尘仆仆赶回密林却刚好与父亲错开的王子殿下冷不防被喷了一脸。
“加……”
加里安一摆手：“殿下继续。”
“呃…我是说西南有上千兽人驻扎，我和陶瑞尔潜入营地探听到消息——他们打算偷袭密林！算算时间，最晚明天就会……”
“潜入？”
加里安黑着脸对Legolas殿下的任性之举十分不满：“我有必要提醒殿下，你曾答应你的父亲找到陶瑞尔就原路返回。”
“那个……我们在路上偶遇兽人和座狼，Legolas……我们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一路尾随到他们的本营，探到消息就回来了……”
陶瑞尔的辩解丝毫不起作用，亲卫长的火气不降反升，抖动的眉梢终于不可抑制树立起来：“偶遇？尾随？还敢深入本营？！一旦惊动大批兽人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只有两个人，深陷危机连求救都来不及！殿下，我以为瑞文戴尔的事已经令你吸取教训。你能想像吗？如果陛下征战归来得知他的爱子死在肮脏的兽人巢穴，他会……”
Thranduil会怎样，加里安想都不敢想。
不过，他能猜到，那将是密林乃至中洲最可怕的灾难，天知道失心疯的Thranduil会做出什么事。
本来好心回报消息准备与族人迎战敌军的Legolas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即使孤山之夜后，他当面质疑父亲犯下大不敬，加里安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态，痛声责备他。
实际上，四百年来都没有过。
“……我……我愿意道歉，可能是我考虑不周……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事实上我们平安归来了不是么？你和Adar都太小看我了，我已经有……”
“Legolas，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就连你的父亲也……”加里安狠狠咬牙努力平息怒火。他只是后怕，并不是真的生气。Thranduil牺牲了太多，他无法忍受王子这样任性地挥霍。
王子显然被吓到了，怪不得父亲也会尽量避免与亲卫长争吵，实在是……
他小心翼翼抬眼：“那个……时间不多了，教训我的话……能不能等打完仗再说？”
*****
隔日清晨，冬日第一缕曙光破开云雾投映在孤山城堡，沿着巨石重修的城门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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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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