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假的。
都是弥漫在王宫醇厚的多为宁催生出的幻觉，都是穿梭在林子里午后疏懒阳光烘烤下的梦境。
真真假假的，如同国王所说，一切都过去了。
藤蔓上醇熟的葡萄串，如不经历痛苦的压榨、漫长寂寞的发酵时光，如何变作值得珍藏的佳酿？往后的日子就像窖藏已久的美酒，是时候放慢节奏，细细品味一番了。
*****
戒指毁了，大眼死干净了，黑暗军团的残留势力可还是不容小觑。
人皇联合精灵、矮人一起清剿残敌，寻思趁这机会往密林来一趟，一则实在想他家软萌（？）叶子，再者探探那位精灵王的口风。虽说刚铎加冕那时候，叶子说了adar不反对，人皇偷眼瞧见那老精脸色...真不敢像叶子那么乐观。
进林子头一个碰见领主。爷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意外。
艾斯泰尔，你跑这干嘛？刚铎政变赶你下台了？
人皇心说，您不是号称去箩林跟女王大人商量西渡的事了吗？咱俩谁也别说谁。
这趟其实算假公济私见家长，人皇轻装便服收拾得挺干净，就带了几个亲信卫兵。对于领主大人的画风问题已经见怪不怪，尤其还跟密林老精勾搭上了，夫妻相嘛。
大人，我来跟您和瑟兰迪尔陛下商议联合追剿残余黑势力事宜。
领主特想把戒指摔他脸上：说人话。
人皇委屈：大人，我确实......
领主一摆手，行，等着。完事给轰王宫外头去了。
说个等着，直等到夕阳西沉，流彩的宫殿大门才徐徐敞开。
金装精灵鱼贯而出，队伍排出去老远，映射着残阳真是亮瞎大眼。精灵卫士齐刷刷站定，盛装的双王姗姗而来。
领主没说话，密林国王优雅抬手点了下，面沉似水，嗓音还算有礼，可惜一点也不亲和：有失远迎，伊力萨王。
人皇立马傻眼了，腿一软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可算见着了，原来密林精灵王给外边看就这么个画风啊。
进地宫先迈的哪只脚都不知道，直到在大殿见着叶子。叶子站他爹旁边若有若无笑了下，人皇才算回了魂。
成吧，不为别的，就为这张脸，刀山火海都不能喊冤叫疼。
*****
还真是商量联合出兵的事来了。
左一个伊力萨王，右一个伊力萨王，一场晚宴下来人皇都快皱成苦瓜了。最可气叶子笑模样举个杯子凑过来敬酒，也正经喊他王。
葡萄酒跟老血一个颜色，人皇一口闷了，真想倒回刚见着领主那会，跪下抱住他大腿：我就来看看您和叶子，顺便跟您老人家讨两招预备着，叶子他爹指不定憋着啥大招呢，您得向着我啊，咋还帮着老精欺负自家儿子？
得亏没说。人皇又一琢磨，白搭，就领主那百变画风，估计得说——
伊力萨王，我跟瑟兰相识快五千年，跟你才认识几天？你觉得我帮谁合适？
算了，至少领主给他带了个好头：自己摔下的碗茬子，跪着也得扫干净。
领主的茬子算是扫干净了。不仅干净了，回炉重造了个新的出来，美滋滋用着堪称精生赢家。可自个这个......人皇远远望着许久没见依然百看不厌的自家软萌叶子，和叶子旁边那慵懒优雅不怒自威怎么看怎么像是憋着大招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密林国王陛下。
他和叶子之间是一张长桌和国王的树杈王冠，却像隔着整座魔多火山的距离。
人皇甚是忧伤，人皇决定闷头喝酒不再过问世事。
其实后世人类对这类心理深入研究，总结规律，给取了个怪好听的名字：被害妄想症。像人皇这样的算晚期，基本没什么救治价值，混吃等死就得了。
*****
酒宴散了，刚铎跟来的得力手下头次来密林，玩挺高兴问自家主子：王，精灵这是同意跟咱们一块了？
...你说啥？
手下说出兵围剿黑...
人皇瞬间醒酒。对啊，正事忘了。
找着趴他爹卧室后窗户边上的叶子，人皇纳闷：你这看啥呢，我也...
叶子手快，一把捂住人皇的眼睛：别看，瞎。
拽着人走了。路上，叶子才给他解释：我adar不愿意吃药，我没招了这才请领主来。
人皇问：大人有招？
叶子点头：我本来想偷看学着点......
说着没声了。人皇好奇：看见了？学会了？大人用的什么...
叶子神情特别怪，耳朵尖发红，一个字一个字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看会了，没法学。
你都学不会那得多大技术含量？跟我说说，不行我上...
人皇是真想办点事让叶子他爹认可。就算不是为叶子这层，当年他在林子边上中毒差点死了，还是精灵王给他救回来的。要不是先前一次次折损，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得天天吃药养不过来，人皇没提过，心里可不敢忘了。
叶子心说那更不行，我这顶多算乱伦，你上算啥？我adar能饶你，我和领主也不能。
....喝多了，这想啥呢？
边走边把违和画面从脑子里剜出去，一路跟熟人打招呼，出王宫门的时候碰上加里安。加里安还顶着那鬼画符，拍着叶子的肩，不太和善的眼神往旁边人皇身上溜：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叶子点头，走出去老远了才回过味来，脸腾就红了，幸亏天黑看不见。
加叔，明天我就跟adar建议，领主画这猫脸挺好看，特别合你那忧郁气质，十年哪够呢，怎么也得戴一两百年吧。
【拂云归·9】
其实领主也是今儿白天刚到密林。
之前确实在箩林跟前岳母女王大人商量西渡的事呢。至尊魔戒毁了，精灵三戒效力日渐衰落，大海在召唤，精灵的时代即将成为历史，中土迟早是人类天下。
亚玟留箩林陪着女王，跟一诺多精看对眼了，打算共度余生。
说个西渡也不是马上走。中土还没太平下来，精灵啥都不急慢悠惯了，真倦了想走也得数年之后。
陪闺女一阵，密林鸟来了，跟领主那嘀咕，完事领主二话没说告辞要走。
女王坐那想起前两天送自家团子统领去林谷，心里琢磨：好好的精，来中土转一圈怎么都变妻奴了呢？
亚玟送她爹走，回来没好意思说，奶奶您往身后看，中土第一妻奴叫您回家吃饭呢，您就认了吧。
一来密林就碰上小希望，直到晚宴过了，领主才得清闲。
国王卧室，叶子正跟他爹较劲呢。一碗药磨蹭快半小时，国王喝了点酒脾气也大了，死活不吃，叶子就差给他跪下叫爹了。
领主看不过去，主动接下：去吧，有我。
叶子如蒙大赦，碗往领主怀里一塞就跑了。
国王靠躺椅里，眯着眼，有你？你来个我看看。领主端碗坐他跟前，语重心长：瑟兰，听话。
...气氛有点尴尬。
国王心说我五千岁了，不是五岁，死秃子你把哄小时候的亚玟这招拿出来，不想活了还是找死呢？
领主眉眼都软了，叹口气：你也知道维雅力量大不如以前了，别让我担心。
话里话外溢满了柔情，搁谁身上这也就从了。密林这位出息大点，比旁人硬气最后一轮，果断摇头。
领主怪有耐心，嗓音还那么软乎不急不躁：喝不喝？
国王心里想答应，嘴上太快：不......你干嘛？！
领主抬手，国王以为他要用强，刚想反抗就见那小碗转个圈没冲自己来，黑乎乎的药汁进领主嘴里了。
然后，领主本着医者仁心牺牲自我成全大密林的姿态，弯腰贴上他家瑟兰的唇。
一口完了，精灵王眼还是直的。领主直起身端过剩下的药：怎么着，自己喝还是我伺候？
国王下意识摇头。领主没多废话，一连三口下去就剩个带点渣的底了，咂了咂滋味：是不大好喝。
......你开的药你不知道什么味？
领主一摊手：我又没病。
国王气得想抽刀，都坐直了，领主突然倾身一把抱住。
不太紧，但是挣不开，也没想挣开。
瑟兰......
怀里的身子一僵。
国王慢慢把手搭领主腰上，砸着嘴里苦丝丝的味道，用气声问：怎么？
领主越抱越紧，呼吸越来越粗，沁着熟悉难舍的百草清气许久才平复下来：西渡吧，我...
心疼。
这话在舌头尖打了几个来回，末了嚼碎又咽下去。
不。
领主愕然。为什么？
国王推开他，长身走在窗前。
精灵三戒的光芒日渐黯淡，瑞文戴尔与洛丝箩林必将走向衰退，但幽暗密林不同——这片林地只会随着黑暗的退却变得更加美丽，也正如数千年来木精灵们梦寐所求。
知更鸟俏立枝头吟唱着灵巧的诗句，广袤森林笼罩在皎洁月色之下，长河载满静谧星光蜿蜒远去。千百年，木精灵扎根于此繁衍生息，再一次背井离乡，远赴未知的海域尽头，对西尔凡们无异于拦腰斩断重新扦插。
尤其他们中的太多出生在这里，亲人埋葬在这里，一生的幸福牵绊都在这里。维林诺美则美矣，之于西尔凡，不过一个陌生的地名。幽暗密林再多不好，却是他们的家。不惜献出宝贵生命去捍卫的家园，又岂是说带走就能带得走的？
作为一国之主，牵绊太多，肩负太重，确实没有自私的权力。
窗边，精灵王修长身形缀满暮秋夜疏冷星光，遗世之外的落寞萧萧。
少顷，他转身莞尔：埃尔，陪我打一场，赢了告诉你。
*****
领主才不跟他打。
领主也没再问他为什么不愿走，可心里明白了。没办法，当王的看着风光听着唬人，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末了还是顺着他家瑟兰的意思，在林子里沿河散了会步。坐水边石头上，领主解下斗篷把人拢过来给披上，那边也没躲，出奇的温顺。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家瑟兰收了神通安静下来，领主这心里就跟着疼。
不是没办法。叶子历练了这些年，早能独当一面。你看着再提点几年，等你走了还有加里安他们在呢，出不了事。
国王摇头，折腾一晚上有点累，靠领主肩上闭着眼没言语。
不怪他不放心。
索大眼是炸了，中土看着太平了，保不齐若干年后冒出个索大鼻子索大嘴的，再掀场腥风血雨。叶子现在还没他继位那会一半大呢，国王这说什么也舍不得就把担子压儿子身上，自个跑西边逍遥去。
当年先王说走就走，他家瑟兰临危受命军中加冕，一路多辛苦多难熬都和着血往肚子里咽，个中滋味真是没法说。虽说现在跟那会形势天壤之别，但叶子和他们也不一样。
叶子偏属自由的小精灵类，乐天善良。把密林交给他，再对上这帮缺根弦的西尔凡，十个加里安也治不了。
出于国王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也不能干出这事来。
领主还劝：要不这么着，之前在刚铎见着双子了，哥俩有意回来。到时候把孩子们放一起，一块教好看好没差错了，咱们再走。叶子跟双子关系也不赖，万一有事两边也能照应着，瑟兰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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