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卢瀚文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摸摸这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忧愁的前辈的脸孔,可是那人却飞快的放开他,又转开头去。 “小鬼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吧?换了衣服去做功课。我刚回来也要去掌门和方先生那里报备,改天空了我再找你去。” 迅速说完这段话,黄少天转身,匆匆而去。 先去账房报了账交代了一路上的花销用度并预算额余,又去了仓库把路上顺手弄到的一些珍稀材料丢给库房总管让他看着该处理的处理该使用的使用,两处走完了之后他去了一趟后山,到自打重伤交出掌门身份和主帅位子之后就一直在隐居的方世镜门外老老实实报了个平安,这才有空随手拽过个人来,问他那掌门师兄喻文州在哪里。 答案是在长老院。 冯宪君长老一早儿就让人来请了掌门去,估计得等到晚上才回来。 挠了挠头,黄少天啧了一声。 有太多东西他需要告诉喻文州,也有太多东西他需要从喻文州那里得到确认,他知道如果他去蓝雨的情报处这些事情都能得到妥善处理,然而他就是希望在把事情告诉别人之前可以先跟那个人商量一下……或者说,有些消息,他只想从喻文州那里,得到答案。 无关理性,只是一种固执。 而现在喻文州不在他顿时就丧失了所有诉说与倾听的欲望,烦躁的又啧了下舌头,再次挠了挠头,黄少天去了演武场。 一走数月,蓝雨这帮孩子们的功夫是练的怎么样了?也该看看呢。 ……于是蓝雨的各位入室弟子以及今天来练习的外门子弟还有军中人就倒了大霉。 虽然没有用冰雨,可是黄少天的杀伤力依然是不可小觑的。 所以打到傍晚时分演武场里还能站着的就只剩战战兢兢的几位军械库库房保管,其他列位,甭管是真的爬不起来了还是熊出没注意,总之,一律都在地上躺着。 包括学医的徐景熙,以及学弓的郑轩。 至于虽然是跟黄少天同年而生生日比起黄少来还要大上几个月、辈分上却要叫黄少小师叔的于锋同学………………第一个躺下去的,就是他。 倒是卢瀚文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这才没有战损在那架自走型剑刃风暴的无差别攻击之中。 不过在最后一个能用两条腿走路的活物都倒在了地上之后黄少天终于停了手,皱着眉毛看了看场子里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蓝雨副掌门撇嘴,叹气。 “不行啊?这真的不行啊!你说我才离开了那么一点点时间你们功夫就退步成这样,这让我怎么放心啊?这不是等着被人欺负么!” 往场边不知道姓名的某个人搬来的椅子上一坐,顺手接过他送上的茶水喝了口润润嗓子,黄少天张嘴,开始了他今天对蓝雨子弟的第二波试炼。 直到华灯初上风里送来饭菜香味才停了嘴,把第三大杯水喝空,黄少天站起身来往茅厕方向走去,又背对着那些人挥一挥手。 “行了,明天起都勤快着点儿,训练要不要加量的事情我问过了掌门再说——还有半个来月就要到顶峰演武了啊,我说你们,都上点心啊?不用功的到时候不带你们去看啊!——当然,为了督促你们用功……我也会常过来的。” 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某些人,又哀嚎着倒了回去。 虽然在食堂里面被大厨刷了一脸的“哎哟黄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蓝雨这些天,家里可清净了!”,但是看在那位一边唠叨一边扣进碗里来的两块大排一只鸡腿的份上,嘟嘟囔囔地抱走了饭碗的那一位还是没有跳进厨房里面去敲锅。 吃完饭之后喻文州还是没回来,在正门前的广场上磨了半个时辰的鞋底磨的被冷风吹的狂吸鼻涕,黄少天终于决定,回房间里去等那个人。 喻文州的住处是后花园里的一栋独栋二层小楼,推开窗户正对着的就是种满了竹子的后山,风过叶摇凤尾潇潇,纵使在冬日里依然是欲滴的一片绿。 就那么推了门进去,在屋里坐了没多久,青年却觉得身上痒了起来。 他去蜀中的这一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前后算算也有近百天的时间,昨晚在城门洞里过的夜,今天又在演武场上干了那么一大架,现在进了暖屋子里面一烤火,身上就开始不舒服。 何况喻文州的房间,比起别处又要更暖一些。 ——这位蓝雨掌门人,不会武。 徒具其形,没有丝毫内力。 所以自然做不到练武人的寒暑不侵,房间里的暖炉,也比别人屋里的要多一些。 这样的暖意让黄少天很快就起了一身虚汗,偏偏满屋子乱转的时候又意外发现喻文州的衣柜里还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忘在这里的中衣里衣,连犹豫都没犹豫的,蓝雨剑圣抄起自己衣服又从喻文州的外衣里面抽了件下摆最短的,他扯着外衣冲进了浴间。 喻文州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了浴室里面隐约的水声和歌声。 再一推门,他先在外间书房的桌上看到了被主人随手放在那里的冰雨,上了楼去进到自己卧室里的时候又看到了自己被翻的乱七八糟的衣橱。 低声笑了笑,蓝雨的掌门人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在黄少天哼唱着的小曲儿里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柜。 那是他听不太懂的方言,想来该是那人在蜀中学到的民谣小调,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男子或者女子教给他的了。
却让他在冯宪君长老那里,被各种好的坏的的消息和人心叵测尔虞我诈折腾磨砺得有些烦躁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整理好了柜子拿了杯茶坐到桌边,浅浅啜着水的喻文州侧着头笑笑地听着。 那边的小调又唱了五六首,之后水声停了,又有一些嘁哩咔嚓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然后走廊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再然后一只熟悉的手拨开了卧室通往浴间的那扇门上垂下来的白水晶碎石门帘,微微低着头的黄少天就在水晶被拨动时漾出的满室流光溢彩里跨了进来。 又在完全跨进门里之后抬起脸来。 他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用一只手拢着偏到一边,有水珠不断的滴下来,在地板上溅出小小的湿痕;皮肤则被湿热水汽蒸出浅浅的红,面颊上都带了一抹;身上穿的外袍则是喻文州的,扣子没有系好露出脖子和小半锁骨,深黑的颜色更衬出他面容俊俏,唇红齿白。 他跨进来的时候脸上兀自带着笑,抬起脸来瞧见喻文州正坐在桌边带着笑意看着他的时候这笑容更是扩大了一些,叫了声“师兄”却突然想起来什么,黄少天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放开拢在手里的头发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见过掌门,黄少天回来了。” 喻文州的回答是直接拿起准备好的布巾上去包住了黄少天依然湿漉漉的脑袋。 整体揉了几次之后又换过巾子把长发理顺了握在手里合着篦子细细的一点点梳开又吸去发间犹存的潮湿水雾,这个过程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得那个知名话唠接连张了几次嘴,他最终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直到喻文州放开他的头发,转了头去找束发的簪子的时候才轻声发问:“掌门,叶修是不是……真死了?” 背对着他的喻文州动作一顿。 见他没回答,黄少天声音更轻的又叫了他一次:“掌门?” 喻文州转过头来。 却因为黄少天的表情而停下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 那样的神色他在这人脸上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某次蓝雨大败魏琛孤身断后生死不明,第二次,就是若干年后方世镜重伤再当不得当家人身份,长老们想立黄少天做新一代的掌舵人的时候。 直直的看进黄少天的眼睛里,喻文州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稳肯定,落地有声。 “嘉世现在对外封闭不接触任何外人,我们无法得到半点儿信息,但是,少天,在蓝雨,虚空,风雨楼三家的消息网里面,没有任何能证明叶修前辈已经亡故的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碎片。” 黄少天也定定的看着他,垂在身旁的双手手指一根根握起又一根根松开,然后他闭起眼睛半仰着头做了一个深呼吸,他声音有些哑。 “少天知道,谢谢掌门。” 又睁开眼睛。 “我这一路回来,见了很多事情。” 就那么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喻文州则认真的听着,又摊开纸笔细细的记着,时不时的问上一两句,直到把黄少天把所有一切说完。 然后蓝雨的副掌门闭了嘴不说话,而掌门人则轻轻的揉着太阳穴看着自己记录下来的东西,又偶尔开口跟人再确认一下,直到他再没什么想问。却依然抿了嘴皱着眉认真看着,然后卷起纸张,用一条绸带束成一卷。 “我明天会去找肖时钦。” 他说。 黄少天点头,刚要再说什么却见喻文州又看了过来,眉眼间噙一点不显眼的笑。 “你刚刚唱的是……?” 剑圣大人讷讷地挠了挠头皮。 “哪个?哦哦那个。那是我在蜀中山区里学来的一首……歌……啦。”含混的卷了一下舌头把中间的情字模糊了过去,黄少天给自己倒了杯水之后倒骑在了椅子上,趴在椅背上开始描述,又把歌词换成官话给他家掌门师兄唱了一遍。 “妹在那厢山头坐,哥在这头唱着歌,妹若听见我的歌哟,哥哥有些话儿对妹说。哥哥出门去做活,工钱买下银镯镯,镯镯戴在妹妹手哟,妹在家里可会想起哥?” 他突然停住。 看了一眼喻文州眼底越发明显了的笑容,黄少天干脆果断决断的转了话题,讲起路上风光。 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说起来了他为什么回来的比预定要晚了几天。 被关在城门外固然是个理由,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在蜀中遇上了一场雨。 一场豪雨,从头一天夜里就开始下,第二天下了一整天还没停,又一直下到晚上,要睡觉了都还没停。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房间里转了无数圈圈,转到头晕脑胀了之后才上了床躺下,躺在床上还在叽里咕噜的念叨,念叨着念叨着困意上来了就闭了眼睛。 睡梦里听见外面的雨已经转了小,细密的雨点落在客栈后面的湖面上,湖边上,敲打的湖边他叫不上名字来的高大乔木的枝条刷刷摇动,敲打的湖面上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水生植物平铺在水上的叶片簌簌作响,敲打的湖边地上落了厚厚一片的银杏金黄的叶片发出一种并不明显的沙沙声。 池水因为不断落下的雨水一点点的涨高了,被风吹动着一波波泛上来拍打着池边的土地,又被土地阻拦了,就重新退回池中。四周一片空寂,没有虫蛰,没有鸟叫,没有蛙鸣,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嘈杂。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似乎就只剩下了这无尽的雨声,以及同样无尽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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