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立刻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你记错了吧?叶修不是在霸图当兵的么?” 也不理会瞪着眼睛伸着脖子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的对着叶修各种比划的黄少天,兴欣老板娘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我听说封号五绝中的西算喻文州轻车小轿羽扇纶巾文可七步成诗武能七步杀人肤白貌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我还想问问是不是真的呢……” 叶修和黄少天,突然间全部停止了所有动作。 好久之后才有不知道哪一位,颤抖着发出了声音。 “您……还听说了什么?”那声音抖的几乎要把注音符号掉到地上去。 歪着头想了想,松松挽着的陈果扳了扳手指。 “东占王杰希……道骨仙风正气凛然,一双异瞳日观阳夜视阴,一个掌心雷劈开三界横扫一切妖魔……南射周泽楷……面如重枣声似洪钟,高大威猛魁梧有力一顿饭能吃一只羊喝三斗酒能在百步之外射中一只苍蝇的右边第三条腿……北武韩文清……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巴掌磨盘大,拳头水瓢大,胳膊上能跑马,力大无穷可倒拔垂杨柳——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她一脸不悦的看着地板上狂蹬桌子腿的黄少天,还有刚刚才把脸从缺了一块的桌子边上拔起来又呸了一口,吐掉一块木渣的叶修。 面对自家老板的怒火,伙计叶摇着脑袋揉着发酸的腮帮表示自己什么意见都不会有,客人黄则先扫了扫那个长生牌位后看了看这个棉猴小二,然后他露齿一笑。 “那不是封号五绝吗?这才四个吧。中全通叶秋你还没说?” 陈果沉默了一下。 看向那块长生牌位,兴欣的女老板抿了抿嘴唇,又过了好久才说出四个字。 “……天人之姿。” 黄少天又一次出溜到了地上蹬起了桌子腿,而叶修面无表情的和陈果对了个眼神儿之后,一脚踩在了黄少的肚子上。 把人从桌子底下掏出来按回椅子上,叶修瞅着对着自己愤怒的呲牙咧嘴中的黄少天露出一个挑衅般的微笑,陈果则转了头看着那个长生牌位,她无声的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一定不知道,其实我……有幸见过叶神一面。” 这话一出口黄少天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身边的叶修,而叶修眼睛瞪的很大,他满脸都是茫然。 也没让他们多等,老板娘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非常。 “叶修你当兵,黄少侠是江湖中人,虽然这两年已经几乎不再发生了,但是两位……应该也有听说过前些年里,常有些关外部落,每逢冬季水草不足,便会试图冲关来关内劫掠的事情?——被人称之为……打草谷的。” 那两人都点头,点头之余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些事情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不记得——他们两个都在联盟与关外的打草谷部落的对抗中失去过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东西,黄少天加入蓝雨军营更是和这些事有着完全分不开的关系。 就算不说他们,联盟上下各门各军里,资格老一些的,又有哪个没经历过这些惨烈? 虽然后来这些年里他们已经在自己的努力下却关外土著七百余里打的他们望风而逃再不敢随便南下侵犯,然而过去的那些伤痕,始终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抹平。 看到他俩的表情,陈果又笑笑,她抽出发间银簪挑了挑灯花,又爱惜的抹去了沾上的一点灰。 “七八年前,家父还在世的时候,带我去过一趟关外。他本是想让我熟悉一下他那些老关系老客户,日后也好方便我接手这客栈,可我们回来路上……遇见了打草谷的小股敌兵。” “我们,是被叶神救了的。” 那年陈果十四。 父亲带她出去的时候一方面是为了让她熟悉一下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想着难得出关一趟,打算带女儿出去走走看看风景长长见识,何况陈果过了年就是十五,也到了出嫁年龄,总该添置两件体面首饰。 他是这么说,家里的小丫头却心心念念都是父亲挣钱不易不肯多要东西,最后也就只选了一根银簪,花纹朴素无比,又爱惜的收了起来。 之后父女两个办完事情便跟在商队里面走走停停,坐在马车里看着沿路的风景说笑着,再然后,就遇到了那些人。 那是来自西部荒漠的蓝晶骑士团,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只是出现的时候,便已经让这支商队无处可逃。 又还拼命的逃跑着,朝着被那些呼喝不止的骑士驱赶着的方向,偶尔一声惨叫,是落在后面的人被长枪刺穿了身体,或者被马刀砍掉了脑袋。 又有人被横空呼啸而来的套马绳套住了身体,缀在敌人狂奔的马背拽着绳子踉跄着奔跑,直到跑不动了摔倒在地,对方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图,只继续驱赶着马匹狂奔,又听着背后的惨叫取乐,猖狂的笑着。 那时的陈果在车厢里,完全无措了的父女两个紧紧抱成一团,车子颠簸奔跑,速度快的很,方向却是扭曲的,是驾车的车夫心里没了主张,只知道鞭打着马匹压榨着它们最后一点力量,又哪儿有空隙就往哪儿冲去。 把头埋在父亲怀里,陈果努力不去听外面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却毫不留情的一直往耳孔里钻进来,敌寇的猖狂得意,同行者的哭叫哀嚎,濒死者破碎的呻吟,皮鞭破空的声音,兵器捅进人体的声音,马蹄声奔跑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格外尖利而凄惨的,是哪位女性被人掠了去。 那凄厉的声音刺进车厢的时候父亲用力的几乎要将陈果勒进怀里,眼泪更是落下来,他茫然的不断重复着,自责着,痛恨着自己为什么要将女儿带来关外,让女儿和自己一起来做这笔生意,若是陈果不在这里该多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哆嗦着摸住了袖里的银簪,簪头很尖锐,想来可以轻松的刺进咽喉,或是心口—— 又听见喊杀声从另外的方向传过来,而车子调转方向的空间也越来越小,车夫还在拼命的鞭打着马匹,然而车子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了。蓝晶骑士团马蹄声越来越近,又有更响亮的马蹄声从其他的方向一起传过来,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 哭喊尖叫声越发响亮了,父亲的手臂也更紧了,又搂着她转了个身,他把陈果推到车厢最里面,用自己瑟瑟发抖的后背对准了车门。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父女两个的心却跳的更快了,父亲嘴里的祈祷声越来越大,乞求着一个不可知的未来,陈果则紧紧捏着手中的银簪,又拼命抬起头,瞪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黄沙蓝天,她脑海里面空空荡荡—— 又看到一个白衣的少年骑着一匹黑马朝着反方向冲了过去,一头长发甩在脑后被风吹的笔直,马屁股上有个烙印,是联盟军队的徽记。 他手里的战矛遍体纯黑,只有矛尖一点亮银。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然而接下来传来的就是十分响亮的一声兵刃碰撞声,然后是更多的兵刃撞击声,厮杀声,惨叫声,兵器捅穿人体的闷响,鲜血从体内飞溅出来的奇特声音,还有那些敌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发出的仓皇喊叫,与抱紧了自己将后背对着车门的父亲擂鼓般的心跳一起传进耳孔,混合成奇妙的交响,人体从飞驰的战马上落下去,钝重的闷响,又被飞驰的战马毫不留情的踩踏过去,那个声音仿佛顽童踩爆了一只番茄。 父亲依然紧紧的抱着她,又试图用颤抖的手掌去捂她的耳朵,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但是没用,那些声音还在不断的固执的穿透父亲的掌心,刺入她的耳孔。 后来厮杀声小了,马蹄声淡了,惨叫声却依然在持续,只是这一次那些惨叫声里,再没有她熟悉的,属于他们这些遗民的口音。 最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再没有惨叫声,也没有厮杀声,一直追在后面如跗骨之蛆般的马蹄声不见了,只有风声呼啸,卷起大漠黄沙。 片刻之后终于又有人声响起,是哭声,也有呼亲唤友的声音,谁疯狂的寻觅着失散的亲人谁绝望的哭泣着死去的好友,也有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人在道谢,对着不知道是谁—— 从父亲怀里挣出来扑到窗口,陈果推开车窗看去。 首先落入眼中的是大片倒伏在地上的人体,有敌人,也有自己人,完整的,不完整的,扭曲着堆积在一起,身上都带着伤,黑红的血从伤口里面汩汩流出来,染红地面黄沙。 又看到她的同行者们,哭叫着在尸堆里翻找着亲人的,坐在地上捂着伤口茫然而不知所措的,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获救、依然和亲人埋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勉强还能保持镇定,跟某个人说着话的。 那是个少年。 修长而白皙的手里举重若轻的提着一杆几乎和他等高的战矛,乌黑的长矛上挂着血,顺着矛身上的纹路流淌下来汇聚到矛尖,又顺着亮银的尖端一点点的滴落下去,滴落到地面上。 那不是她的幻觉。 跟人简单说了几句,少年离开那人让他去料理伤口,自己则提着战矛来回走动着,偶尔俯下身去从死人堆里扒出一名还活着的遗民,又呼来商队里的幸存者,让他们把人扶下去包扎上药;也有时他矛尖一闪贯穿了什么人咽喉胸口,是发现了还没断气的敌人,便毫不留情的补上致命一击。 那少年个子并不高,与陈果也只是仿佛之间,身形并未完全长开,四肢和肩膀腰身的线条看起来大约也就十五六七岁年纪;身上的一身白衣现在没有一处还是干净的,它被血浸透了,甚至变成一种晦暗的黑红,也没有一处还能保持干燥,那血液甚至浓厚到无法被布料吸住,就随着他的走动一滴滴从衣角衣带处坠落下来,滴到地上,渗进地面黄沙。 而他脸上罩着个银白面具,饶是经过一场苦战也未曾染血,依然光洁的反射着日光,更牢牢将他从额头到鼻尖的肌肤几乎完全罩住,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和端正的嘴唇,腮边溅一点血,尤其显出白皙肌肤。 远处又有马蹄响起,商队里的人们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很明显的惊慌起来,而那少年这时正走到他们马车附近,正在安抚前座上完全瘫软了的车夫,听见马蹄声先是眼神一凛,看清来人的时候又笑了起来,半幅面具下露出的嘴唇是种很柔软的红。 冲着最前方的高大青年招了招手,他声音愉悦。 “雪峰你来的好慢?不过来了就好,帮我把他们送回去呗?” 到了车前稳稳勒住马匹,高大青年翻身了下马,他脸色并不好看。 “谁让你一个人跑这么快的!” 少年耸耸肩:“明明是你们太慢。” 这么说着,他从青年马鞍后面摘下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又屈指打了个唿哨招来自己战马。 将战矛挂在马鞍一侧,他毫不客气的抢了高大青年背后长弓腰间箭囊挂在马后,又从另外几匹马上挨个摘了箭囊下来,也一起挂在自己马背上,最后又系上两个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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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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