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这么脱口而出之后接着就觉得不太合适,只是刚要补救,对面的道长却郑重的点起了脑袋,一双不太对称的眼睛依然眯着。 “陈娘子说的无错,贫道正是夜观天象,见关外格林之森有一猫妖即将化丹成精,便驾五鬼遁法前往关外,一番苦战后使九霄神雷劈死了那个妖孽,更招出三昧真火散去尸骸,以防死灰复燃。” 这下连班主都呆住了,台上的锣鼓走了板,刚上来翻跟斗的两个小子差点就踏了个空,他俩好悬没把自己腰给闪了 一片死灰一样的安静里就只听见陈果战战兢兢:“王……王道长您说真的?” 正做高人貌啜吸茶水的那一位把屋子里的人挨着个儿的打量了一个遍,他突然展颜一笑:“假的。” 拿了个素麻饼用手接着外面酥皮咬了一口,微草掌门人依然慢慢吞吞说话:“贫道是给人做法会去了。有一家子集体驾鹤,请了贫道前去度化。” 这话就比他之前那段可信,但还是有人好奇:“那……道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呃。” 是王杰希抬起眼来没情没绪瞅了他一下,那人立刻就闭了嘴,他有点哆嗦。 而那位道长把麻饼吃完,他又将掌心里的碎末也攒进嘴里。 “做法事的那家晚上守灵人没注意,风太大灵前火盆里烧的纸灰飞出来了,引燃了灵棚前面挂着的纸幡并棚外的纸人纸马,金银元宝。” 这一下什么都不必再说,屋里所有人都懂了。 那边老板娘则勉强笑笑,她松了口气一般:“我就说嘛,超度往生才是你本行呢,降妖伏魔什么的,道长你又不是王杰希。” 乔一帆再次手一抖,他险些把个盖碗碰到地上,王杰希则又拿起两个素麻饼,他看陈果:“我师兄有些东西要我给叶先生,我能借一步说话么?” 老板娘立刻点头,又往那盘麻饼里搁了些椒盐炊饼五香火烧之类,她连着一壶茶一起塞给了叶修。 那位掌门人像模像样稽首道了个谢,他拎起狗啃一般的道袍下摆跟在叶修后面上了楼。 店里的其他人自然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了台上,戏班子里的人也打点起精神来重新卖力开演,反而是陈果盯着叶修跟王杰希离去的背影,她心神有些不定。 三十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关城内外是都知道了;而这几天格林之森发生了什么事情,别人或许还不知道,偏偏她店里常来往的一个菜商,家就住在那一边。 而三十晚上叶修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挂了一身伤,送他回来那少年,那天她去看联盟各家掌门人的时候仿佛是在嘉世的人群里远远儿的望见过,至于格林之森,王杰希的那场大胜,估计不几天也要在街头巷尾里传唱起来了。 而且此时回想起来,这些人与她相处时或多或少都曾经显出过一些破绽纰漏,那时她没往心里去,此时一旦疑心,便处处都是把柄。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低叹了口气,陈果心绪纷乱如麻。 却不知道魏琛一直注意着她,瞧见她这番神色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却又因为守着一屋子杂人不好解释,老货哼哼哈哈的打岔,问的那个问题却是半为公来半为私。 “我说……陈家大妹子,说起来咱认识的也算久了,有个事儿我一直好奇想问你,但是又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陈果勉强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当问的?你说呗。” 魏琛就点头,他搓了搓下巴上唏嘘的胡茬:“我来了这么些时候,一直都是听人叫你老板娘……可我明明看你是姑娘打扮?” 话音未落唐柔已经抬起眼来剜了他一道,陈果倒是完全没拿着当回事儿。 “我还当你要问什么呢,原来是这个,”捡了块五瓣梅形状的水晶桂花糕往嘴里送,那姑娘盯着戏台,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当初兴欣还是我爹主管的时候我在店里帮忙,那时候人家都叫我小老板娘。后来我接了店,那些老顾客们就把那个小字去了,就这样。” 那老货哦了声,还想再说什么那姑娘却抿了抿嘴,又笑笑,笑容里有点说不出的生分:“先看戏吧,有话待会儿说。” 让了王杰希进来,叶修把门关上。 外面的锣鼓铙钹声随着这个动作全被隔绝在了门外头,又见那位斗神放下手里餐盘茶壶,他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 王杰希就坐。 坐下之后接了个麻饼一口口的咬,又接过叶修递过来的茶水杯,他说谢师叔。 说了声甭客气,当师叔的那位再拉开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坐下之后先说了李轩和吴羽策的事情。 说这俩家伙已经被楚云秀带了回来送到了微草去,小吴据说还行,轩子却怕是不太好——你走的时候把一帆带着。 王杰希点头。 咽下嘴里的麻饼又喝了口茶把东西全冲下去,微草掌门人这才开口:“师叔,我是上午回来的,回来之后先去了冯长老那里报备,接着就来了你这里。” 这话一说,正提着壶给他满上茶杯的叶修嘻嘻笑了起来:“你不先去微草看看?” 王杰希摇头,他神色相当认真。 “复升的事情师叔您估计也知道了,现在又加上虚空那两位,我回去之后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先来师叔这里一趟,也是应该。” 又接过茶杯道了谢,他再问一个问题:“师叔,嘉世是有个什长,名唤邱非的么?” 叶修点头,他听王杰希继续:“听说那位是师叔徒弟?” 叶修挑了挑眉,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毕竟这个问题他虽然没公开说过,可跟他熟悉的那几位,也是都该知道的。 而那位微草掌门人说了这几句话也只是为了铺垫,他很快转入正题:“若是我想把邱非什长从嘉世要来微草,师叔是同意?是不同意?” 为人师的那位眉尖稍稍一剔,有块在心底挂了太久的石头却终于落了下来。 想也知道这话必然不是王杰希自己来问,他肯定是先从老冯头那里得到了一个隐约的指示这才敢这么来找自己,而这个问题看似平常,背后就带出很多事情来。 一时间竟是想得远了,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王杰希还在等他回答,便歉意笑笑:“这要看他,我没意见。” 那位便点头,他手指在桌上无意识敲了几下,最终还是开口。 “师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还是告诉你一声——刘皓和陈夜辉,死了。” 叶修闻言一愣,他一时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只是听着那个人平平说来,语气寡淡非常。 其实不待赵杨持了冯宪君带着临海前来,刘皓已经觉得大事不妙。 微草方向迟迟不见火起,关城外的蛮子们也久久不见踪影,更何况,叶秋亲自来了嘉世。 虽然他一时糊弄住了嘉世众人让他们对着那位斗神刀剑相向,可他们总有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到时候两厢里一对质,再加上邓复升和赵杨的证词,等着他的会是什么,那可是真不用人说。 便趁人不备缩回了自己的住处,刘皓匆忙裹了些金银细软收拾了几件衣服,他提了把剑,准备去马厩里卷上匹好马,趁着前面还没打完、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他的时候赶紧逃了。 至于陈夜辉会怎么样,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虽然没想过要管那人死活路上却偏偏跟人撞见,而那个人本来就担惊受怕的厉害,看到刘皓卷了钱要跑他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认真收拾,他只拿了银票就跟在刘皓后面跑了出去。 这两个人就这么连夜落荒而逃,逃出几十里地去才顾得上停下来吃点东西休息休息顺便歇歇马,在路边的客栈里点饭点菜的时候陈夜辉又问刘皓这是到哪里去,从他那里得来的回答却让嘉世的外门第一人紧紧皱起了眉头。 是那人说关内无法再待,不若卷了银钱,上关外买块草场,做个土财主。 说话时理所当然,混没问过另一个人是什么想法——
而陈夜辉自然是不愿意去关外的。 他之前伺候着孙翔出去那一遭早就看够了关外风貌,那地方看起来倒是极好的,跟关内却完全没得比,吃吃不惯住住不消,就别提到了冬天里又有雪灾狼灾旱灾风灾,哪一样都不是他们所能适应的。 更何况这次蛮子在关内栽了大跟头,而这跟头说来说去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刘皓和他——现在他们又往关外还打算长住……那那些吃了亏折了青壮的部落酋长们,难道能轻饶了他们两个? 再往深处一想,陈夜辉心里突然活动起来。 却说赵杨是假装信了刘皓的话,邓复升现在不知道,瞧起来似乎也是假装,既然他俩都假装……那再多一个自己,应该也没什么罢。 若是他带了刘皓的首级回去、回去之后再把事情都推到他头上,搞不好还能加官进爵呢。就算叶秋看他不顺眼给他找茬他保不住了现在在嘉世的身份地位,可在乡下做个土财主安享天年,应该还是做得到的啊。 把所有事情都合计了一遍确定了环节上没有什么纰漏,陈夜辉面上不显,却刻意给刘皓劝起了酒。 又趁人不备把他包裹里一个眼熟无比的白瓷瓶子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嘉世外门第一人借口去让厨下做一碗鱼汤,他逃出房去。 出来之后拔开塞子稍微一嗅,陈夜辉确定,这瓶子里的,就是叶修曾经中过的陶然醉。 虽然不知道刘皓带它出来是打算做什么,现在却刚好便宜了他。 指使着厨下做了碗鱼汤多放酱醋胡椒,亲自端了汤往楼上客房里走,路过转角时瞅着左右无人,陈夜辉把那一瓶子陶然醉全倾进了汤里。 他手抖的厉害。 之后刘皓怎么喝汤怎么昏倒他已经不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是自己抓了把剑身上手上脸上溅的全是血,桌上地上也已经被血污染的面目全非。 而刘皓伏在桌边腔子上已经没了首级,还有温热液体从里面慢慢流出。 身体一抖,那柄剑当啷一声从他手里掉到地上,人跟着就倒退几步,脚底下又绊到什么,陈夜辉一个跟头就摔在了地上。 这动静太大,外头很快就有人跑过来问他怎么了,更伸手推门——若不是他虽然恍惚却还没忘了把门闩了,搞不好就被人撞进来,看到屋里模样。 对着外面吼了几句没事叫他们滚蛋,陈夜辉瘫在地上又喘了一阵,他终于定下神来。 扯下床单撕了一块把脸上手上的血擦了,再撕了一块床单,他颤着手把刘皓的首级牢牢包了起来。 哆嗦着从刘皓身上把他带出来的银票翻出来揣在腰带里,打开他包裹翻出身衣服将身上染血的外衣换了,陈夜辉点了点包中细软,他把桌上炊饼都揣在了包里,将包裹重新打好挎在了肩上。 也不敢再看刘皓已经冷了的无头尸身,他哆嗦着提起那块包着那人头颅的床单,也不敢从门里出去,怕被人看出个什么来,陈夜辉打开窗户爬上窗台,咬了咬牙,他从二楼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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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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