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您带着个小鬼跟微草刘小别拆我东家的店的时候,他是来平事儿的捕头。” ——这话噎的黄少天都没好意思去玩儿什么十里相送。 自然也就没看到那俩人两人一马。 是叶修虽然已经可以勉强自己行走却还骑不了马,便只能坐在韩文清怀里由着他环过自己的腰,又把下巴搁在肩膀上。 替身前的叶修拢了拢陈果拿来的薄棉斗篷,他一抖缰绳,马儿便向前行去。 知道叶修受不得颠簸便也没有纵马狂奔,因此一直过了晌午才将将走到大东山脚下,远远的地方有连绵的一片军营。 最外的营门紧闭着,营地里面某处的旗杆上高高挑着一面旗,冬日的午后没有风,那旗就蔫头巴脑的垂下来,裹在白杨木的杆子上。 叶修望过去。 那面旗的花纹图案还是当初嘉世定名的时候他与陶轩吴雪峰一起选的,三尺七寸长的锦缎上铺的是太平云纹暗花,明花选的是风火雷电,簇拥着正中的嘉世二字。 那是他的军旗…… 那曾是他的军旗。 多少次他就站在这面军旗下面,站在他的士兵前面,他是他们的矛尖是他们的盾牌,他们面前有着数不尽的敌人,头上明黄的旗子被沙场的风吹的猎猎作响,他心情平静,无所畏惧。 而现在他却只能在这里远远地望着,望着那面旗软塌塌的垂下来,裹在旗杆上一团死板的颜色,没有半点儿精神。 他垂下头去。 那种心情韩文清自然感同身受,从背后伸过手去将叶修冰冷的手指拢进掌心握了握,他轻声。 “你不是已经把沐橙的身份从嘉世里完全脱出来了么。放心,牵连不到她的。” 叶修苦笑摇头。 “我倒不担心她,那丫头聪明得很,她不会让自己有事,云秀也不会,我是担心……邱非。” 稍微顿了一下之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韩文清一下就想起来了这究竟是谁。 “你给自己选的那个接班人?” 叶修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却又摇了摇头。 “韩文清啊,你其实……也开始给自己选接班人了吧?” 他突然岔开话题。 知道他心情,另一边的霸图主帅就帮他掖一下领子,将话题随着他一起转开。 “先看看再说,奇英毕竟过了年才十六。” 叶修便苦笑起来。 “是啊,邱非跟你家小宋比起来,也就只大几个月而已。”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却是韩文清在犹豫了片刻之后问了叶修一个问题。 “你将来……打算怎样?” 叶修又垂了头。 好久之后他才轻声。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伤养好,接下来的事情等伤好了再说——”他又望了眼那边死沉沉缠在旗杆上的军旗,“不过,嘉世,我是回不去了。” “你便甘心把嘉世让给陶轩?” 韩文清冷声问,而叶修答的很快。 “若他只是不满我权柄太大想要打造出来一支陶家军,那我让给他,也没什么。” 又放轻声音。 “可若他心思不甘于此,那我……” 后面有什么,他没说出来。 只抬起头半转回身体,他看了眼韩文清,语气平静无波。 “老韩,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当初……从大东山顶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就想了两件事。——两件事里……没有你。” 韩文清点头。 “我若临死,应该也不会想你。” 他说的也平静。 却听的叶修笑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有两个事情放心不下,当时以为必死,想的便是这两件事情。” “一件事是沐橙,我若死了,她自己自然是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当然也不会让她受什么委屈,我却还没给她选个好人家看着她出嫁——这是我第一件不甘心。”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而我第二个不甘心,便是我恨我当初以为时间还有很久,我便……没跟邱非,把这个师徒名分定下来。” “他当我是师父,我当他是徒弟,然而没拜过师,没行过礼,没告诉所有人。” 回过头来再不看嘉世半眼,叶修轻轻一磕马腹,他在重新响起的马蹄声中安然无波。 “不过现在……我是真庆幸,庆幸我当时觉得时间还有一些,我没认下这个徒弟。”
第二十二章 谁言寸草心 是个对于冬日来说难得的好天。 澄静而不带半点灰度的蓝天里薄薄笼着层棉絮样的云,随着风悠悠的飘着;合欢与木兰的叶子都已经落尽了,铁黑的枝子在淡金的日光下笔直的冲着天,在北风里微微的抖动着。 方士谦从红柱白墙小隔窗的回廊上走过去。路过西院时听见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是袁柏清带着几个新进的外门子弟在读《千金方》——那是微草惯例,但凡正经拜进了微草门下的弟子,习武之余必须要去学些药理,完了在中草堂当三年学徒也是少不了的事情。这些事情当年他方士谦做过,现今的微草掌门王杰希,也做过。 而穿了月洞门经过小花园,正直的一条路两边是演武场,左边那个大的是给外门子弟用的,右边被合欢与紫荆圈住的小演武场便是专供内门子弟用的了。 沿着小演武场北墙下的小道向右拐,顺着两旁满植银杏的道路走下去,方士谦走过一片牡丹圃,他顺着花圃中留出的鹅卵石小径走向后方,穿过成片的连翘与女贞,眼前出现的小四合院儿的墙壁上,满满爬着的,都是金银花。 王杰希就住在这儿。 看了眼院里的小药圃以及里面栽着的几株耐寒的药草,又看了眼西厢房前种着的一棵山茶,方士谦猛然想起当年这个院儿里住着的还是自己师父的时候,某年山茶开花,师父大人叫了自己师兄弟两个过来观赏……而自己这师弟对着好好一树红花,满脑袋却只盘算着药铺里的止血药似乎还缺了点材料,能不能摘个十几几十朵,过去救急。 笑着摇了摇头,微草二代弟子的大师兄提起长衫前摆拾级而上,他推门进屋。 门推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冷冷的药香,药香里又混着淡淡一种花香,认真看了看才发现是桌子上搁着的一盆水仙开了花,种的还是挺稀有的玉玲珑。 推门既见的明间里没有人,他便转向左,正要撩起草珠子串的门帘进卧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先一步从里面出来,又在看到是他的时候稍微退了半步。 “方先生。”那个一身灰色棉布短衫的高大男子微微低头。 方士谦便眯起眼,又纠正了他的用词。 “方师兄。” 后来居上的微草副掌门一笑,他没接这个话,只是轻声:“掌门还在午睡。” 方士谦便嗯了声,又指了指桌上那盆水仙:“这是师弟自己种的?” 邓复升摇头:“高英杰种的,本来种了两盆,都放在他房里。只是那天刘小别回来晚了,小厨房开伙下面条,要蒜苗做青头,当时这水仙还没开花,黑灯瞎火的那帮孩子也没注意,把他那一盆金盏银台剪了半盆切了。如果不是袁柏清一样误了饭点儿过去蹭饭,险些就要吃出事儿来。然后高英杰就把这盆送到掌门这里来了——今儿才开了第一朵。” 这话听的方士谦一时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自然是气微草门人居然分不清水仙蒜苗这话说出去绝对要笑掉一片大牙,笑……笑的同样也是这个。平了平情绪,他问:“那杰希就没说什么?” 邓副掌门垂了眼。 “《本草经集注》一人十遍,半月交,刘小别加倍。” 这一下那位神医便真笑出了声。 笑音未落又听到里间传来说话声,带着些被吵醒的困扰与怒气。 “邓复升?谁来了。” 外面的方士谦便挑了帘子,只踏进一只脚去的时候又被另外那位灰衣男子叫了一声。 “方先生,”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你们师兄弟慢聊,我先告退。” 说完便推门而出,又将房门从外面关上。 目送了他远去,方士谦这才转了头去看床上的王杰希。 那人现在已经坐起身来了,被子掀到一边,头发凌乱着披下来落在肩头背后,眼睛半睁半闭,显见的是还没彻底清醒。他只把一双腿在身前交叉着盘起来,又用手按着小腿,裤腿因为这个盘腿的姿势拉上去一些露出脚踝,脸上却带着种明显的不痛快。 知道自家这个师弟醒了之后一段时间里情绪不会多好,方士谦没说什么,只是试了试桌上茶壶里茶水温度,他轮流将双手食指指尖在微冷的茶水蘸过——再在自家师弟两侧太阳穴上一擦。 一身里衣的王杰希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人也瞬间清醒过来,瞪向面前童心未泯的男人。 “方士谦!”他厉声。 那人却只是掀开壶盖把里面冷了的茶水倾进茶海,又去外间炉子上提了壶进来。 熟门熟路从书架上翻出茶叶,他坐到桌边开始沏茶。 嘴里也没住下。 “他怎么都现在了还跟你这么生疏?” 他那依然按着太阳穴的师弟余怒未消:“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生疏。” 方士谦便耸了耸肩。 “我是说……小邓他到了现在了,还拿自己当外人?不是他一过来你就带着他去拜过先祖祭坛了么?怎么他现在都还这个样子的?” 那边王杰希已经从床上下来,赤了脚走到桌边端了茶杯往嘴里倒着水,听见这句,一杯喝到一半的茶便硬邦邦往桌上一放,青瓷的茶杯底磕的乌木方桌一声脆响。 “师兄你特意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问的面无表情。 正在给自己斟茶的方士谦笑了一下。 “好,说正事。” 他也放下茶杯。 “杰希,你最近跟关外有来往?” 王杰希点头。 水磨方砖铺成的地板有些凉,赤足踩在上面只是片刻倒也还好,时候一久就觉得从脚底板往上冒寒气,便又重新缩回床上,掀了枕头找起了袜子。 “前几天我在城里兴欣客栈遇到叶修,他……发现了几个关外来的青年。” 套好袜子系住袜口系带,拉了拉里衣盖住锁骨,微草掌门人从卷成一团的被子里翻出外衣外裤,一边穿衣,他一边将那天的事情一一说来,最后报出那几个人姓名。 “楼家楼冠宁,钟家钟叶离,邹家邹云海,顾家顾夕夜,文家文客北,燕京五家的新一代。” 方士谦放下茶杯走到床边。 王杰希此时已经从床上下来,正趿拉着鞋子穿着外衫,他就帮人把头发从领口拉出来,在背后理成一束。 微草掌门扎好腰带从下往上的系着扣子的时候方士谦已经自一边桌上拿了梳子过来,看到师弟连领扣都扣好了,他就将那把半旧的桃木梳递到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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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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