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希接过,趿拉着鞋子走到了墙上的镜子前面,而方士谦重新坐回桌边,丝毫没有上去帮手梳头的打算。 “那个钟叶离,是不是钟灵毓秀的钟家的人?” 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他问。 王杰希点头。 从梳齿上取下几根头发细细揉成一团,他打了个哈欠。 “是她。师兄有事?” 一代神医审慎点头。 “我听说……钟家的新一代里,有一位,与百花孙哲平,有些私交?” 刚把那一团头发扔进了桌下纸篓里的微草掌门一愣。 “师兄的意思是?” 方士谦晃着手里茶杯。 那日在兴欣替叶修看病时,某个桌子底下的身影,他可还记忆犹新。 “你若方便,帮我问问钟家究竟是哪位,跟老孙私交不错。若是再方便,就帮我跟那位牵个桥搭个线——老孙那手,伤了至今也有几年了吧……不能再拖了。” 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方士谦一下按住杯口将杯里摇晃不休的水面与水中飘飘荡荡的茶叶全数掩住,瞳孔中微微的淡青有些深。 “要是拖久了,就真治不回来了。” 正把头发拢起的王杰希也抿住了唇。 最后却只是点头。 “是,杰希知道。” 他取过发簪将发髻簪好。 又转过身。 “只是,师兄又是何时在何地遇见的孙大帅?” 方士谦垂下头去。 他重新晃起了用三根手指拈住的茶杯。 “叶修那家伙从大东山山顶上掉下去让人捡回兴欣客栈的时候,给他看伤的就是我——这事儿,你估计已经从黄少嘴里知道了。当时那家的老板娘以为他是遭了山贼路霸便找伙计报了官,来勘察的捕头,正好就是老孙。” 王杰希又问一句。 “那师兄为何会知道叶修受了伤,又为何去给他疗伤?” 他是真好奇。 自家这位师兄自打数年前一场大战之后就退隐城外别庄轻易不出来见人更是绝少给人看病,那家客栈的老板娘也不像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主儿,又怎么能买通自己这位师兄—— 却突然想起来那日见到的一个少年。 而方士谦恰恰报出一个名字。 “乔一帆。” 微草掌门顿时默然。 看到他那副样子,当师兄的那人自然也不会追问自家师弟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站起身来,在他肩上拍一拍,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不早,杰希,我回去了。” 做师弟的那个这才回过神来。 “师兄不留下来吃饭——” 方士谦笑着摇头。 “不必,城外路难走,要是留下来吃饭,晚上摸黑回去太麻烦,我还是趁现在天色尚明回去就是——” 说着,他翻了下书桌上的几张字帖,再往外间一指。 “话说回来,师弟你的字倒是越写越好了。有没有兴致给我写一副?” 他看着明间中墙上挂着的那副“何敢自矜医国手,药方只贩古时丹”说。 王杰希便点头,又看到方士谦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字,再拿过桌上的一个雄黄石小件当镇纸压住。 “写这两句就好,你几时有空了写,我不急着要——” 却又看到些什么。 便走到王杰希床尾,他翻了翻那里那张椅子上放着的铺盖。 又抬头看向自家师弟。 “谁的?” 手指还撩着那副铺盖的一角,为人师兄者笑的尤其为老不尊。 而他师弟转了身去整理自己被褥。 “自我那日在街头与林敬言一同遇刺起,邓复升便……坚持每日来我房中床前打地铺了。” 又与王杰希说了几句之后,方士谦便出了门。 他那师弟没说要送他,他这做师兄的也不需要他送。 只是路过小演武场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嘀嘀咕咕,侧了头看过去,就看见紫荆底下肖云和周烨柏蹲在那里,说的话……并不怎么好听。 是嫌弃邓复升不是选民又是奴隶出身,没拜过师学过艺在祭坛前面磕过头留过痕迹更不是正经微草内门子弟,他一个外来者,却凭什么当上微草的副帅,现今更是做了副掌门。 这个师伯,他们可不认——何况,掌门也从没管他叫过师兄。 微微眯起眼睛,方士谦往更远处看过去。 那边刘小别正在跟邓复升讨教,边上还站着个高英杰,大睁着眼睛仰着头望着高大的灰衣男子,仔细的看着他手上动作,偏是他们站在下风口,就被冬日凛冽的寒风将这些言语轻飘飘的吹过去,刺入耳膜。 他看着那个把水仙当蒜苗的青年将手里木剑往地上一摔,按着腰间追魂就要迈步,却又被那位高大男子一把拖住,又看着那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远远望去似是一头灰发的人摇了摇头再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而刘小别满脸愤怒,高英杰也一样涨红了脸。 他走过去。 把地上的木剑捡起来,方士谦望了一眼紫荆底下本来蹲着、现在已经站了起来做好打架准备的那两人,目光平静无波,却看的那两人生生向后退了一步,心里有些发虚。 又垂下眼。 掸了掸剑上沾到的尘土,第一神医将那柄木剑塞回刘小别手里。 “让你梁方师叔看到你这么不爱惜兵械,他又得骂你了。” 他说的平静。 那边的青年剑客咳嗽了两声,正要叫一声师伯却听见方士谦又问了一句旁的,一口口水顿时就这么呛在了喉咙里将干咳变成真咳,只把自己咳的面红耳赤,捶着胸口好久都平静不下来。 那位问他,知不知道某个叫做兴欣的客栈。 却让因为跟普通人动手打架还被报了官抓了个正着以至于让掌门人被扣了两个月月例的青年怎么平静的下来。 另一边的高英杰看他咳的凄惨便帮他拍着背,方士谦就平平静静。 “你什么时候有空,带英杰去那边转转。那边有个人,我觉得……你俩可以见一见。” 他说的淡定,说完之后又一把勾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邓复升肩膀。 “师弟,别庄那边,柏清前两天刚孝敬了我两坛好酒,陪我喝一杯去。”
第二十三章 故人知我意 黄少天侧坐在马扎上,半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一人。 那人袒胸露乳,一团墨黑胸毛挓挲的狰狞,腰间一条蓝布围裙,粗大双手分握两把菜刀,双刀连环在个蚬木砧板上剁的乒乒乓乓,刀刃飞扬间闪出无限寒光;而他刀下剁的那团酱肉五花三层,以酱油、黄酒并无限佐料烧煮出赤红颜色绝好味道,更被他剁的汁水四溅。剁到一半,这人放下一把刀抓来些芫荽葱花撒在肉上,再自一边的柳条筐里摸出半根尖椒,一起斩入。 推开一旁炉盖从里面摸出几个烤出焦黄虎斑的白面饼子往案板上一撩,持刀者大手一抹将饼子在砧板上排成一排,刀刃放平,他将饼子一一从中剖开。 将砧板上的碎肉又剁了剁,笃的一声将一把刀剁进一侧树墩,摊主把与尖椒葱花香菜一起剁好的肉一份份分开,再一份份的挨个夹进了面饼里,又拿了油纸将饼子一个个分别包起,最后摞成一摞。捻了根草绳,他把这一摞饼子扎在一起,打了个四方结。 蓝雨剑圣站起身来。 从袖里摸出几个钱一一搁进桌上竖着的竹筒里,道了声谢之后青年接过那一提肉夹馍,又回到桌边抱起另外一个纸袋。 那袋里最底下填着半袋子糖炒栗子,上面是用油纸包好的几个桂花白糖油炸糕,边上塞着的一个烤地瓜正在散发着扑鼻的甜香,最上面的袋子里面搁着的是几个虾仁烧卖,烧卖皮泛着白。据老板说,这烧卖的皮是用山药粉做成的,嚼在齿间微微发脆,别有一种风味。 手臂环过来抱住鼓鼓囊囊一袋吃的再把肉夹馍的绳子挂到这只手的手腕上,那位副掌门又窜到了街对面——那儿有个卖手打肉丸的摊子,黄少在这边等肉夹馍之前已经从那里要了一大堆丸子。十串炸牛丸人人有份,五串炸鱼丸是小卢的,黄少天素来不在外面吃鱼,三串青椒肉丸是给喻文州带的,而小卢不爱吃香菇,所以香菇鸡丸他就只给自己要了一串。 现在丸子炸好了也沥干了油,金黄金黄的颜色配着撒上的白芝麻黑胡椒辣椒面,让人只是看着都觉得胃里饥渴了起来。 把这一把丸子也往纸袋里一插,只给手里留了一串,蓝衣青年迫不及待的咬住最上面的一颗一口扯下。吞进嘴里咬破弹性十足的外层肉皮的时候,却被里面汹涌溢出的浓厚汤汁烫的呲牙咧嘴,偏是味道太好他舍不得吐了,就站在街心做了半天怪相,好一阵儿之后才抻着脖子将那颗肉丸囫囵吞了下去。 吐出舌头嘘着气,心头一片火热的青年长长喘了一声。 “……烫。” 又听见背后有人噗嗤一声笑。 是卢瀚文满满捧着两手东西过来,炸的金黄的油豆腐上撒了香菜芝麻刷了辣椒酱,煎饼果子里白生生的透着蛋清颜色,一头翠绿的生菜叶子卷着油条一同探头探脑钻出来,饼面和叶子之间还能觑见红褐的面酱。他另外一手里托着的灌汤包皮薄的近乎透明,里面粉色的一团肉馅颜色几乎要从浅白的皮里透出来,油汤的香味更是钩的人馋虫直爬到舌头上。 一边护着手里东西从人群里挤过来,小孩儿一边笑的几乎要打跌。 “黄少你又不是第一次吃他家炸丸子,怎么还会吃的那么惨——啊,肉夹馍!给我拿个?” 一眼瞅见悬在剑圣手腕上晃晃悠悠的东西,他眼睛一亮。 把丸子胡乱往纸袋里一插,黄少天抬高了抱着纸袋的手,他小心翼翼从里面抽出一个肉夹馍,想了想之后又拿出来一个。 分了一个馍给卢瀚文,一大一小两个剑客以同样的一手抱着吃食一手拿着馍啃的架势的在路上并排走着,吃馍的姿势如出一辙。 那家的馍烘的极好,白面饼子酥酥脆脆,牙齿咬下去咔嚓一声响,里面的肉煮的稀烂,瘦肉咬劲十足肥肉入口即化,咸淡恰到好处。再加上切碎的尖椒葱花辛辣清口调味调的刚好,只吃的两位剑客心花怒放,却连那个眯起眼来惬意十足的表情都如同是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般。 一个肉夹馍吃完,黄少天把指尖纳进唇间吮净了指上肉汤,他反手从袋里抽出他那串只吃了一颗的炸丸子继续大嚼,卢瀚文则随手在衣摆上抹了抹手,又拿起一个灌汤包。 斜眼瞅见了小孩儿那个动作,为人师长的那位也没多说,只嚼着肉丸含混不清的说了句“油了衣服记得自己洗,别又偷偷扔洗衣房里去”,说完之后想了想,他又补了句“吃的时候当心汤”。 然后卢瀚文冲他做了个鬼脸儿。 “刚刚才被牛丸烫到的黄少还是担心自己吧。”他吐着舌头说。 那个大人板起脸来哼了一声。 “我哪儿知道他家牛丸今天改成包心的了,”皱着鼻子哼唧了两声,蓝雨的副掌门用虎牙扯下一颗牛丸,“不过你吃灌汤包可一定要当心,别和那谁似的,吃个灌汤包烫到背心闹的衣服都没法穿一脊梁都是燎泡……那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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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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