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又去扶黄少天,那醉的已经有些迷糊的青年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扶着桌子,他自己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弯下腰去拿冰雨的时候差点就一头栽倒在桌上。 偏是又一次推开喻文州,他踉跄了一下之后努力站稳:“走了,掌门。” 看到他两次推开身边另一位青年,刘皓眼神闪了闪,他转了头去骂店里侍者:“还不赶紧上去扶着点儿!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怎么做生意……” 他没敢把话说完,因为黄少天拿冰雨指住了他鼻子,虽说是没出鞘却也一样寒意森然。 “少来这一套啊……小爷我,不吃这一套。” 他摇着手指说,说着又打了个酒嗝,人也跟着前后晃了晃,好歹是没出溜到地上去。 刘皓讪笑,又去看另外一位,另外那位就歉意的笑了笑:“少天喝醉了,见谅。” 嘉世那位副帅啥也没法说。 看着喻文州拿了衣服挂在手臂上的时候倒是又想起来什么,他眨了眨眼:“我让人送送两位吧,最近可是不太平,黄少又喝成了这样,而且喻师兄前一阵不是才——” 那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而喻文州只说出“我有”两个字就停了下来。 因为黄少天说的比他更快。 他说,他有我。 出了楼,黄少天才问喻文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走在前面,没回头,而喻文州看着他的背影。 这青年不要他扶,不跟他并肩走,不看他,也不要他想披到他肩上去的衣物。 他刻意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可喻文州还得跟他说。 “刚刚那是郑轩派来的人,说是小卢带了个人去我在甜水胡同那套私宅,那人关系重大,说是想让你见见——” ——今下午这顿酒喝成这样,他也不敢跟黄少天学郑轩原话,他怕那青年太过激动,再惹出什么意外来。 而黄少天一声不吭,他只自顾自的在前面埋头踉跄着走,只是调整了的方向告诉喻文州,刚刚他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 喻文州就在后面跟着,跟着跟着又追上去,他想把自己那件大氅给他披上:“少天,不然你还是把我这衣服穿上?起风了,冷。要是平时也就罢了,今天你喝了酒——” 黄少天再一次把他推开,动作语气都有点粗鲁:“我用不着,你自己穿着去……呃呜!” 是风一吹青年受不了,就捂住了嘴踉跄着奔到一棵树下,他抱着树就开始吐。 只是这顿饭里他只顾着喝酒根本没吃多少东西,这吐出来的几乎全是酒水,很快又吐空了腹中存物,却还是恶心,就撕心裂肺的干呕,额头上满满都是冷汗。 那样子看的喻文州难受无比,他把大氅搭在肩上替黄少天拍着背,丝毫不顾那些呕吐物有多难闻。 直到黄少天不再吐了才扶着他把他带到一块干净地方,他那师弟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根本不知道在看哪儿。他也没叫他,只将自己那件大氅替黄少天披在肩上,又取出手帕来替他擦了额头的汗,再替他把嘴擦干。 把人扶起来替他擦拭下摆上沾到的污渍时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肩膀,手劲儿完全失了控,几乎要捏碎他肩骨。 “他……他还活着。师兄,他还活着的,对吧。” 他说,声音抖得厉害,而喻文州反握住黄少天手臂,他定定点头。 “是。师父还活着,一定。” 青年就闭上眼睛,他把脸埋在自家师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 “走吧掌门,回去看看小卢带了个什么人来。” 这么说着,他往回走,没再拒绝喻文州扶着他的手臂。 喻文州就扶着他,刚走到甜水胡同口就看到卢瀚文踮着脚尖站在那里,一会儿换一个姿势,满脸都是焦急。 看到他俩这么过来了的时候直接蹿了上来扶住黄少天另一边手臂,少年很不高兴:“黄少你要喝酒就不能换一天去喝么?还好我把人留住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当初教我那招剑法,今天被人说是错的,而且搞不好是你师父教你的时候就错了——” 那个双腿发软、要被他俩扶着才没一头栽倒在地上的人一把推开了他们两个。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就错了?”通红着一双眼睛重新问了一遍,蓝雨剑圣跌跌撞撞的奔到院子前面,听到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兔崽子你那误人子弟的师父回来了没”的时候一脚踹开了门,看都不看里面是谁已经先扯着嗓子喊出了声,“哪个不开眼的混账玩意儿说我师父教的剑招是错的的!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把你屎给捏出来——” 他突然停声。 是看清了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纵使现在已是日落时分天色昏暗的可以,那个人过了这么些年容颜苍老了太多也改变了太多,也依然一眼认出。 一时间竟是不敢信了,站在门框当中,黄少天愣愣看着魏琛,他嘴唇哆嗦得厉害,什么话都说不出。 而魏琛同样愣在了当场,他是纳闷怎么卢瀚文使出来的剑招能跟自己当年教给自己那半徒半子的少年完全一样,却压根不敢想那孩子的师父,就是自己当年心尖儿上的珍宝。 而现在他长大了,身条儿完全抽开了,高大清俊的青年,脸庞褪去了青涩轮廓也变了太多,但魏琛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这就是自家的少天。 他站在这儿,站在自己对面。 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魏琛小声:“少天……?” 他不太确信。 风又大了些,从胡同里吹过来,挤进院门,把黄少天身上酒气带过来,而魏琛一下就上了火。 “你个兔崽子……你个兔崽子谁准你喝酒的!还想不想好了!喝酒多了会手抖你知道不知道!!!” 他破口大骂,黄少天一句话都没回。 只是扑通一下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青石的地板上,大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还没等开口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他哆嗦着,膝行过去,一直到了魏琛面前,这才慢慢地,颤抖着伸出手去,却不敢碰触那人,只怕是自己喝的醉了,又出现幻象。 他此时与魏琛之间只有一臂距离,这一臂距离却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消磨掉。 就那么颤抖着,颤抖着去摸索依然破口大骂着的魏琛的衣角,直到指尖触到那人残破棉袍的下摆,是实物。 不是虚幻,不是妄想,不是影子。 下一刻黄少天一下扑上去他抱紧魏琛大腿整个脸埋进他棉袍下摆,勉强挤出魏老大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只是咧着嘴哭,哭得鼻头通红,一张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哭得撕心裂肺胡同外面都听得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仿佛八年前从树顶上和喻文州一起掉下来的那个少年就在此刻,他们两个一起嚎啕。 而魏琛停住。 他刚刚还在跳着脚的骂,此时此刻却再也骂不出半个字儿来。 张了张嘴偏是说不出话来,老兵慢慢弯下腰来,他粗糙如鱼鳞的大手抚过黄少天发顶:“少天啊,我回来了。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黄少天不答,他只是抱着魏琛大腿不管不顾的嚎啕,喻文州则跪在了门口,又拉着已经傻了的卢瀚文一起跪下来。 他勉强还能保持住仪态,脸上却一样泪痕斑驳,声音也一样哑的厉害。 “师父,您回来了。”
第五十一章 初长成和未长成 莫凡老样子的蹲在树底下。 这倒不是因为风雨楼的人不让他进屋,这纯粹是因为他……不适应风雨楼的房间。 也不知道那屋里是点了什么香料,又或者只是因为女孩子太多,总之那栋小楼一直是香喷喷的,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的刺绣华丽而精巧。屋里的温度一直暖洋洋热烘烘,屋里的家具摆设也是雍容优雅……总之,这屋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地方的主人是两位姑娘,于是他……就总有点那么不自在。 所以没什么事儿的话他都蹲在院子里,坐在树底下或者靠在墙角,他把自己隐藏到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习惯性的。 只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天里,有些东西,已经跟他一直以来所习惯的,不太一样了。 他现在过着一种安逸而稳定的生活,风雨楼的两位当家对他都很温和而客气,苏沐橙更是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对他很好,但又不是怜悯或者别的什么,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态度,倒让少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而这也跟师父一直以来所教给他的,完全不一样。 一直以来他都行走在黑暗中,在刀尖上奔走在悬索中穿梭,他在阴影中来去,即使行走在阳光下的时候也是一样……跟他师父一样。 他知道师父是怎么死的,死于仇家追杀;而就算师父当时没死在仇家手里,他也活不了多久。他身上太多伤,到了阴雨天气就隐隐的痛,晚上更是经常整夜整夜的咳到睡不着,他一天比一天更憔悴而衰弱下去。 他想自己将来大概也会是这样,甚至有可能还活不到师父这个岁数--倒没想到自己被人帮忙结了一顿饭钱,然后就,过上了,之前从来,没想过的生活。 他经常能看到,却一直都不敢去妄想的,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这样的日子好像还不错,他甚至从里面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说发呆,比如说赖床,比如说什么都不去想的懒洋洋的躺在树底下晒太阳,比如说不用时时刻刻的寻找逃离的路线,比如说允许背后站着其他人。 时日一久,他甚至开始害怕哪一天苏沐橙把那个要求提出来,再在他完成之后笑着让他走……他害怕那个他不得不离开这里的时候的到来——但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他更加害怕的,是这个害怕本身。 因为他开始……奢求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出了一会儿神,莫凡挪了挪位子挪到不是日光直射的地方去,刚坐好,眼角余光又瞥见什么。 抬头时看到的是一条从空中窜了过去的迅捷身影,选的路线正是当初自己入侵风雨楼的时候的那一条。 眼睛一闪,少年想都没想的弹身而起,他踩着树干几步就窜上了树梢。又在树枝上用力一蹬,莫凡纵身一跃,跟在那条黑影后面窜上了风雨楼的二楼。 却没直接跳进房间里去,而是在接近栏杆的时候双手轻轻一按身体凌空向上一个翻折,他用膝盖和小腿把自己牢牢地倒挂在了屋檐底下,又通过窗户上面的缝隙向房间里窥视着。 那个闯入者就在门后头,拉开小小一条门缝往走廊里张望着,没有蒙脸也没有夜行衣,但是动作依然鬼祟非常,不知是什么来路。 莫凡也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舔了舔嘴唇,少年摸了摸护腕里藏着的绞首丝、腰带里侧扎的软剑以及靴筒里绑着的短匕,确认了武器都带在身上之后他轻轻眯起眼睛一松膝盖,整个人狸猫儿般的从房檐上落了下来,又用手指的力量把自己吊在了窗框下方,再一点一点的挪动到了另一侧的房间的窗户下方。小心翼翼拨开窗后的栓锁,莫凡轻盈的跳进房间里去,整个过程中没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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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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