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这里等他。” 校场上没人,书房里没人,喻文州那独栋的二层小楼里还是没人。 跑到军备处的时候卢瀚文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这里却依然没有黄少天的影子。 扶着膝盖倒着气儿,少年也顾不上回答梁易春的话语,他踉跄几步,一把拽住了路过的郑轩。 又喘了好一阵儿才能说出个囫囵句子来,更顾不上回答郑轩对他怎么累成这样的好奇:“轩、轩叔,黄少呢?不然掌门也行啊?他俩去哪儿了?” 跟他点名的那两位是同年的那位就帮他顺顺气:“嘉世那边有人请,赴宴去了。” 卢瀚文顿时急到跺脚:“怎么今天去吃酒啊!轩叔你能把黄少叫回来不?” 郑轩很莫名的看他:“瀚文你惹祸了?” 少年真想掐他:“我惹什么祸——轩叔我这么跟你说吧,当初黄少教过我一招剑法,而且他是故意教了我个错的,让我自己琢磨怎么着才对,你记得不?” 郑轩就笑:“你想出来怎么才是对的了?那也不急这一会儿功夫啊?” 卢瀚文绝望闭上眼睛:“我没想出来!是有人看出来了!说这招不对,一定是我师父教错了!搞不好都是我师父的师父教错了我师父!” 那个还在笑着的人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人呢?”一把抓住小鬼手臂,他问得着急上火。 卢瀚文被他抓的胳膊生疼,却还是认真回答:“那位前辈看起来有些落魄,但是骨子里傲气的很,我觉得好言相请怕是不管用,故意拿话语挤兑住了他,气的他说要来给我师父一个教训。现在我带了他到掌门在甜水胡同购置的私宅去了,应该还没走。轩叔,你行行好帮侄儿个忙把黄少叫回来吧,那位要是走了,我怕黄少得发疯啊!” 郑轩就点头。 “这样,瀚文你先回去稳住他,我这就找人去找黄少回来——你可千万别把人放走了!” 少年转身又跑:“放心吧!轩叔你叫黄少快点回来啊!”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刘皓亲自过去开了门。 门口并肩站着两个人,一身宝蓝丝绸做的长衫又在外面罩了件狐狸毛大氅的是喻文州,他身边的黄少天只穿了件夹棉的缎袍没套大衣,微微闪光的黑缎子衬得他格外唇红齿白。 看了两人一眼,刘皓把两个人引进屋里,他伸了手,想接喻文州脱下来的外套:“喻帅,黄将军。” 蓝雨掌门可没把衣服给他。 只递到一边侍立的侍女手里说了声“有劳”,青年看了看屋角火盆,他抬手解开一颗领扣:“挺暖和啊。” 刘皓收回手,掩掉脸上一点尴尬。 黄少天没穿大衣服自然用不着他做这个态,喻文州的衣服又有人拿了,他就笑笑,示意侍女下去传菜:“这不是听说喻帅怕冷,特意让人点的——”再咳嗽一声,他稍微推了推依然盘腿坐着的孙翔。 “大帅。” 孙翔很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抬手跟那两位打了个招呼,这货连屁股都没抬。 “喻文州,黄少天。” 蓝雨的两位当家谁都没搭理他。 被这般无视,孙翔顿时拉下了一张脸;只是还不待他发作,喻文州已经往桌上扫了一眼。 这屋里四角都有火盆,屋子正中一左一右面对面摆了两张长桌,右边上手孙翔坐在那里,下手的空位应该是刘皓的,左边长桌还空着,也是一上一下两个座位,想来就是给蓝雨两人准备的了。 而桌上已经布下白切鸡,盐水鸭,凉拌千张,花生猪脚冻,泡椒凤爪,凉拌三丝,姜汁松花,芥末金针八个冷盘,冷盘中间两把自斟壶,雕花尤为精细。 看着那两只银酒壶,蓝雨掌门微微一笑。 “刘副帅这请的是蓝雨喻帅和黄将军的话,却怎么还有酒啊?” 刘皓几乎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他这么称呼那两位本来是想挑动些什么,毕竟喻文州手无缚鸡之力偏偏正是蓝雨当家,而黄少天堂堂剑圣又是上代老掌门的亲传弟子却只能屈居人下……当然他也知道不可能这么一个称呼就能决定胜局,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很多事情,不正是从小处开始么? 偏是忘了军中当值之时最忌饮酒误事,这么个试探,就被那个人不动声色的给推了回来。 就笑着,他迅速改口:“哪里,这次可不是军宴,今天席上也不谈军事,这就是小弟奉命宴请喻黄两位师兄,是家宴,家宴——” 话还没说完,蓝雨掌门人身边的黄少天已经嗤的笑出了声。 “家宴?请师兄?那行啊,这小子算是怎么个玩意儿?”伸手一指还在那里坐着的孙翔,他按着腰间冰雨说的毫不客气,“你今天要是军宴,嘉世主帅副帅宴请蓝雨军两位掌舵人,这小子好歹拿着嘉世帅印,非要跟我和掌门平起平坐,那我也忍了;可你说这是家宴,那这小子一介三代弟子,他有什么资格坐在上手,又有什么能耐见到我和掌门连屁股都不抬,他凭什么对我和掌门直呼其名!刘皓,你要非说这是家宴也行,你给我说出个道道来啊你倒是!” 喻文州则跟在他后面补刀。 “刘皓,说起来这可是你不对了。孙师侄之前是越云出来的,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随便一点也就随便一点。可他现在是嘉世主帅,一言一行代表着的都是嘉世身份,于公你是嘉世副帅有辅佐提点的义务,于私他要叫你一声师叔你有指引教导后辈的义务,你就不知道跟他说说?当初叶秋还在的时候,你们也从没这么散漫随便过啊,怎么他一走,你们连点上下尊卑都不懂了。” 他这话说的可没黄少天那段话直接,刘皓是当时就涨红了一张白脸,孙翔却一直到喻黄两人分别落了座、又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热毛巾把子擦了手脸才反应过来。 手里还啃着的一只凤爪也不吃了,把骨头往桌上一扔骂了句娘,他站起身来就走。 都顾不上跟这边两位说些什么,刘皓赶紧站起身来去追,这边两位却坐在原地站都没站,喻文州欣赏着墙上的字画,黄少天则在把整个屋子看了个遍儿之后望向了对着门的地方挂着的纱帘,从帘子里影影绰绰能看到一楼有人跳舞。 见他有兴趣,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去把帘子打了起来,蓝雨副帅就兴致勃勃的支着下巴开始欣赏,他对着正在舞池里跳着胡旋舞的舞娘大声叫好,顺手又从喻文州荷包里摸了颗珠子,他瞄了瞄之后屈指一弹,那珠子准之又准的射进了舞娘腰带里。 却是两个人谁都没往门那边看,自然更假装不知道门外刘皓被孙翔骂成了什么样。 不过等刘皓回来了的时候包间里的帘子重又放下了,因为跳舞那位下去了,现在台上的换成了另外一位,是位男扮女装的青衣,蹙着蛾眉挽住水袖,一曲《苏三起解》唱的是哀愁重重,荡气回肠。 嗓子倒是极绰约的,只是这东西,黄少天他不爱听。 苦笑着摊了摊手,刘皓重新归了座,而这边两位就把注意力从字画和盘碗上收回来,却是谁都没问孙翔为何没回来。 而侍女鱼贯而入把盘碗碟子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又给几人分别斟上酒,那酒液映在杯中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艳红色,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 刘皓举杯。 而在他祝酒词出口之前,黄少天举筷。 他以幻影无形剑的架势把面前所有盘子里的东西依次夹了一点丢到了嘴里,从主菜到配料,连葱姜蒜末都不放过。 吃完之后把筷子一撂,剑圣夺过身边那人面前酒杯,他低头舔了一舔,这才放回原处。 喻文州沉默,正打算祝酒的那位则又过了好半天才说的出话来。 却是强笑:“黄少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小弟还会在饭菜酒浆里下毒不成?” 蓝雨副掌门正嚼着一嘴笋丝,他指了指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没有说话,蓝雨掌门人则轻笑出声,他端起酒杯。 也没刻意避开黄少天喝过的唇印,蓝衣的青年将杯子托在鼻前闻了一阵儿酒香,这才举杯就唇轻轻吸了一口酒液,宝蓝的衣袖随着动作在灯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刘皓莫怪,我前些日子才被人刺杀过,少天这也是紧张。”说到这里又去看身边埋头苦吃的青年,喻文州夹了块鱼腹肉,细心剔了刺之后放到了黄少天面前的碟子里,“不过这紧张却是没有必要,我又不会武,哪儿有人会对我下毒啊。有必要么?” 自打开始吃饭之后就莫名沉默的知名话唠对着他皱了皱鼻子,他夹起那块鱼肉来在料碟里沾了沾,一口吞了下去。 喻文州就又给他剔了一块,再看刘皓,他一举杯:“好像我俩有点喧宾夺主了呢——请?” 尴尬的笑着,刘皓举杯同饮,他目光微微闪烁。 放下杯子,他夹了块腐竹吃掉压了压酒气:“喻兄这说的是哪里话,两位可是自小一起长起来的师兄弟,如此鹣鲽情深举案齐眉岂不是应该的?我等看了也只有羡慕的份儿,怎么可能会有不满。”这么说着,又抬起眼来笑了笑,他用余光瞥了眼黄少天,“就算是魏老掌门泉下有知……看到两位这般深情厚谊,也该能含笑瞑目了罢——哎呀,黄师兄这是怎么了?” 是那边黄少天一杯酒正喝到一半酒杯却啪一声碎在了掌心里,他又没能及时收住力气,就重重握下去,酒浆被挤着从指缝里飞溅出来,恍若鲜血。 用力摇晃了下脑袋,青年把胳膊伸到一边甩了甩,他头也不抬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刀锋一样:“没事,手滑。” 接过侍女奉上的手巾,喻文州低着头握住黄少天替他仔细擦了手,而那青年就任他抓着自己摆弄,他重新取了个杯子满满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又把杯子重重一放,黑衣的青年扯开衣领,眼神冷冽如冰雨的剑尖。
“这酒软绵绵的喝着没劲儿,有白的么?” 刘皓忙不迭点头:“有,这家店有二十年陈的玉堂春,上佳的美酒,只是我怕喻兄喝不了,这才点的葡萄酒。黄少既是喜欢烈酒,那我就让人呈上来——说起来当年魏老掌门也是好酒量,果真名师出高徒啊!” 黄少天没回答他。 他只是抓紧了放在桌子边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到掌柜的亲自上来说有人找蓝雨二当家的时候,被找的那位已经自己干了脑袋大的一坛子酒。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一口菜都没有再吃,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就好像全没听见边上刘皓和喻文州的交谈一般。 仿佛更没听见某个人,一口一个的,“已故的魏老掌门”。 而掌柜的把那个传话的人带上来的时候黄少天已经不再喝酒,他歪在桌子上拿手支着下巴仿佛快睡着了,一张脸红的就像新上的蒸蟹一般。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抬起头来,眼睛更是对不上焦距。 而喻文州已经问清楚了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来:“门内有事找我俩,我们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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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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