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段交谈中收获了不少,可谓因祸得福。 龙和他的兄弟们是镇上的一伙略微有些惶惑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很粗鲁野蛮,但其实他们并不是会随性作恶的那种暴走族,只是喜欢聚集在一起寻找理想的场所而已。 他提到的麻仓叶,是麻仓家的继承人之一,和龙他们认识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据说那时候他就和我差不多年龄,剑术非常高超,龙对他是从心底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一提到就滔滔不绝了,完全把什么月见市的禁忌啊、初见时应有的保留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也很喜欢他的直爽,所以一直耐心地听他回顾往事、发泄郁闷。 御五家是主宰着月见的实际的权力者,这一点不论是物质上亦或精神上都能保证。每隔一段时间就举行的嗣月祭,是向上天祈福的神道祭典,在镇上居民心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举行的前夕,整个镇上会有很多成年人都终止自己的工作投入到筹备中。当然了,月见的人们主业是农副业,时间的支配上相对自由,所以这种祭典才不至于对生活造成过大的影响。五家依靠占卜的结果轮流担任“主祭”,主持祭典仪式,令人们得到神灵的庇佑,得以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所以他们在岛民心中也是有着一定程度的神化的高贵而神秘的家族。能够和这样受到众人景仰的家族之一的少主结识对龙来说确实是人生中的一大偶然,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少年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贵族的后人那般难以接近,他个性非常温和,又很乐观爽朗,大家很快就成了熟识的朋友。叶身为麻仓家少主,自身事务非常繁重,能够出来和大家厮混的时间很少,但那些时光都已经成为龙念念不忘的经历。 同我交手的那一刻起,尘封已久的往昔就像从匣子中倒出的老照片一般,片片浮现。说着说着,这个高大的青年竟然语气中有些哽咽。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你很像他。”龙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又抬头望着我:“不是说长相,而是感觉…”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问合适。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叶见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忖度着自己的问话会不会失礼,谨慎地问道。 “不知道,据说是失踪了,四年前。”龙沉默了,双手搭在膝盖上不再说话。他的兄弟们也纷纷摇头,露出叹惋之意。 我没有再问下去。肤浅的安慰只会刺伤人心。 失踪四年,这在一般人心目中已经算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足以让人放弃希望。但内心中那一丝祈盼却总是会在人绝望放弃时悄悄抬头,然后或许又再度生生地破灭在人眼前。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只有亲友们才最能体会。 过了许久,龙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尘土,恢复了往常表情地对我说:“你刚进去看过了吧?神社里。” “恩。” “祭具殿看过了么?”他指着我拐出来的那扇侧门边的方向问我,我点点头。 “那里面的人偶很漂亮吧?是叶老大做的哦!”他脸上又洋溢出骄傲的表情:“很精致的手工呢,简直好像吹一口气就会活过来一样!” 我不禁颤抖了一下,他所说的“就好像活过来一样”的感觉,我刚才确实是体会到了…但那稍微让我有些不舒服,我大概不会想看第二眼吧,虽然那确实是精美无比的人偶…很难以想象会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 “但是你可别想偷偷拿走一个哦~”龙露出了有点邪的调侃笑容:“那边的人偶都不是玩具,是雏人偶。擅自去碰会遭神降罪的…”他压低了声音,做了一个手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呃,那个,龙先生…” “叫我龙!,我可没有老到要被你叫先生!我只不过二十多岁而已啊!”他朝我咆哮,我连连道歉。我确实,没看出来蓄着奇怪胡须的他是只有二十多岁的人… “那个…龙…你和我说这些没关系么?”担心的反倒是我,这实在是有点颠倒的感觉吧? “什么?哦,你说月见的禁忌啊?”他掏出香烟,慢悠悠地点上,喷出一口烟气才望着我说道:“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对神明可是向来景仰得很的,他们不会降罪于我的啦!而且今天和你说的都不在禁忌范围内。那是这边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啦…所以别紧张…” “哦…” “不过大致也就这些了。再往下深究,就不被允许了啊。”他叹息着狠吸了一大口烟:“其实叶老大到底为何会不见的…连询问都不被许可…” 不知不觉间秋日已经西斜,天色渐暗。我们互相道别以后在国分神社门口分手,我踏上了往旧街去的归家小路。 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多半是受了龙的影响。对在东京生活了很长时间的我来说,还不太能接受这种离奇的消失事件,尤其是事后朋友竟然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有,真正让我体会到了寒冷。本以为只是个生活略微有些不便的小镇,但在无意之中,已有比这逐渐逼近的寒冬更为寒冷的东西渗透进我的心里,牵起阵阵绞痛。 后悔了么? 我可能需要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情。真的能够继续留在这里么? 留在这里,我要面对的到底是何种未来? 如果有一天我就此消失,这消息会否也被隐藏在愈发浓重的暗夜中,永远不被人知晓? 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偏僻小镇中,不为人知地消失… 即使这样也要留在这里么? 是的,我要留下。 心中另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立刻做出了回答。 这是我选择的地方。不管怎样辛苦,都让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终止内心不断扩大的空洞,只能是留在这里。 巨大的丧失感,填补它的方法只有在这里能够找到。 我目前还无法明白为何探寻这些月见的旧事会让我觉得必须去做,也不明白这些事背后所隐藏的含义。但是也许在我找到的那一天,一切都会明了。 比起一味退缩、随波逐流,我更喜欢待在这里!如果不从这里踏出一步,一切都不会改变,所以—— 我抬头望向天空,已经转暗的墨蓝天空中浮着一层薄云,因此虽然月亮渐盈,光线却不甚明朗。滤过的银灰色微光透过浮动的云影洒落于大地上,只是浅浅地勾勒出景物的大致轮廓。这寂寥惨淡的风景此刻在我眼中,也不再能成为压抑心绪的阴影。 我迈开步子,定然地继续踏上归途。 通往旧街的路从主干道分流以后就变成小路。这个时间要想早一点到家的话,就走我平时常走的那一条就可以了。 小路其实也铺砌着相当整齐雅致的石材,只是相对比较狭窄,且依山势修建,当然是步行通道,中间联系着数个阶梯段。从高处望下去的风景很好,但此刻我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黝黑隐没在远景中。 前方是一处两段的阶梯,一边照例是沿山壁筑成的护坡,另一边是大约有二十级左右的台阶,中间是休息平台,拐弯后连着另一段台阶。下去以后没有多久就到家了,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栏杆时颤了一下。还未到冬天,夜晚就已经如此寒意逼人。我收回右手,插进外套口袋中保暖。这附近的道灯出了问题,光线非常昏暗,所以我需要仔细留意脚下才不至于踩空。 在我专注于下方深浅凹凸的变化处时,一种细碎的声音忽然间从后方接近过来。本能地回望的那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力不偏不倚地撞在后背上。 完全无法刹住因冲击而飞出的身体,世界刹那间在我眼中颠倒翻转,我的惊呼僵硬在划过身侧的萧杀刺骨的夜风中——
第四章 【肆刻】 听到了戚戚然的凝缓鸣动,细流般地滑过虚无的空间,绵长、凝滞,静寂如花谢时的声音,更似有人在哭泣,但我知道那不是。 无论如何眺望远方,怎样变换方向也好,也只得一种风景——无尽的黑暗。 没有远近,没有距离,没有层次的黑。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竟然还能够看到自己,实在是非常莫名的事。 人能够视物,是因为视网膜捕捉到形体反射回来的光然后成像所至,这显然对我现在的情形不适用。 在这个没有丝毫光线,不,除我以外没有任何物体的空间中,我所看到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呢?现在承载我的“大地”,漆黑一片,到底会是什么呢?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略微有些不真实的灰色飘渺地透过了掌心,看上去有些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入这片浓黑的阴暗中。 那么,用这双手,去触摸一下脚下那唯一的“实体”,会发生什么呢? 大地会忽然裂开,万千光芒从罅隙中喷涌进来? 还是…整个世界都被我的触碰损坏,从触到的地方开始粉碎成细屑,消失在虚空中? 我揣测着各种可能,缓缓弯下腰去,指尖靠近我所站立的“地面”。然后,没有预兆地,我看到自己的手指消失在黑暗中,如同探入了墨色的水面一般。我犹豫着要如何弄清它的深浅时,地面在瞬间消失了。我立时跌入了其中,无须再挣扎试探,既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那才是真正的无,连我都不复存在的,深渊。 在这种虚无中存在的只有无法判断源头的声音的残片,时不时地传出。似一只随时都可能崩断的老旧唱机针头,万分艰难地刻划在斑驳锈蚀的唱片上发出的声音,嘶哑无力,模糊,变调,断断续续。 然后,无尽的黑暗中,浮出了隐约的影子。 有人躺在那里,旁边似乎还有着另一个人的轮廓。 几乎融入黑暗的两人的面孔都无法看清。但跪坐在一旁的人用手捂着面孔,身体微微颤抖,那幅度异常地小,不专注地看是无法察觉,就好像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合着那如同崩坏的齿轮转动时发出的不规则摩擦声,抑郁孤绝的气氛令我的心脏也忽然绞痛起来。 我试着移动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身体,将视角移近。轮廓逐渐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些,隐约可以看到那是两个青年人的身形,或许要更年轻…立着的人背影线条分外柔和,深色弧线一直低垂到地面——那是,极长且柔顺的发丝…… 是谁? 曾在哪里见过他么? 我再往前接近了寸许,而就在同一时刻,面前的景象忽然如破裂的气泡般湮灭,迅速消失了痕迹。然后一切再度归复黑暗。 再没有出现任何东西,但莫名的声音却近了,逐渐变得能够辨认。我终于发觉,那竟然是自己所熟悉的… 对了,是那一天…… “……” “……我们家的两个孩子也快要念大学了啊!别说那种风凉话!…” “…浩泰结婚需要房子啊…怎么说也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情况吧?…” “…把月见的房子卖掉就会有钱了,到时候和真澄说说看嘛…借一点总是可以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0 首页 上一页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