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还有杰。 明天开始,我们就是大人了。 那之后好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夏油杰。 甚至偶尔祓除咒灵时,还能察觉到是他的手笔。 遇到的时候他会挥着手和我打招呼,我在心里翻着白眼想,早死的前男友怎么死而复苏白日见鬼了呢。 我没好气地说:“滚啊!还好是我,要是碰到悟你就要被处刑了。” “就是知道是你,我才亲自来的啊。”他笑着说。 “我想见你。”他深深看着我。 风吹过半长黑发,男人身影寂寥。 哦嚯,早死的前男友还挺会讲甜言蜜语蛊人的嘛。 可惜我早已断情绝爱,此生不愿再爱。 我对夏油杰比了个中指:“滚。诅咒师和咒术师是没有好结果的。” “那你也成为诅咒师?” 我眯起眼睛,刚想说“夏油杰看把你能的,你怎么不回头做咒术师呢!”,却因为他的话顿住了。 “我有点想你,只看照片已经不行了,想见到你,”他低声说,我依稀看到他高专时的少年模样,他笑意清浅温柔,“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了,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他张开双臂,袈裟层叠宽大,黑发垂至肩头,眼睛笑眯眯的。 我总有种错觉,在这些年我被痛苦折磨的漫长时光中,他也这样深刻地思念我,以至于明知道悟可能会出现,他也冒着危险过来了。 我差一点就扑进他的怀里了。 我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他,和四周任何可能出现咒灵的地方。夏油杰会咒灵操术,我一直知道这一点,以前我们俩经常相互喂招,我熟悉他,他熟悉我。 但他比我强太多。 一旦放松警惕,我可能会死在他手里。 他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落寞,眼睛里闪烁着什么湿润的东西,但还是温柔地笑着:“这样啊……”他收回双臂,叹息,“总抱着你会心软的期待,结果还是和我想的一样啊。” 我无语,这人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对前男友心软啊!谈恋爱这么多年,他还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女人吗?冷血无情,一心祓除咒灵,前男友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直到最后,我也没敢接近他的周围。 那之后没几天,果然不出我所料,由夏油杰主导的“百鬼夜行”开始了。 在东京和新宿投放上千只咒灵,屠杀人类的恐怖行动。 啊,我有种尘埃落定的感叹,又觉得我现在才明白过来是不是有些太迟,他果然已经不是当年说着“咒术师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的”咒术师夏油杰了。 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夏油杰在行动前,会想来见我,想要抱一抱我呢? 简直就像是,像是……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明知将死,试图完成遗愿清单一样。 都是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前男友了,还摆出这副余情未了的深情样子给谁看啊。我轻嗤,矫情。 为了保护普通人的平静生活,在这次“百鬼夜行”中,几乎所有咒术师都出动了。我也不例外。 收到行动结束的通知之后,我累得几乎瘫倒在地,浑身上下都痛。辅助监督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我只能等。不知道抱着咒具靠着墙喘息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高挑的阴影。 我抬起头去,白发蓝眼,高挑修长,是五条悟。 身为最强,他几乎毫发无伤,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浓烈的悲伤从他的身上弥散。 我站起来,挤兑他道:“悟,你还没死就喘口气笑一笑,伤春悲秋不适合你。” “夏油杰死了,”他看着我,平常地吐出几个字,“我亲手杀的。” 我足足过了一刻钟,才完全理解这几个字。 “……” 我闭了下眼睛,张开口。 我记得自己是想笑着说“啊,我那早死的前男友又怎么了?”。 可是五条悟却脸色一变,抓着我倒下来的肩,说着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到,就连他焦急的脸在眼中也是模糊摇晃的。整个世界都颠倒摇摆起来。 我又喘了一下,站直身体,好半天才意识到我吐了自己满身的血。湿淋淋黏腻的。 我抓住五条悟,只是问:“他人呢?” “你要见他?” “呸,”我说,“我要在他尸体前问他和我这样的绝世美少女分手,这生后不后悔。” 我就这样带着满衣襟的血去了,五条悟在我身后说:“你换身衣服吧,杰不会想见到你这样。” 我才不,我就要这样去见他。看看夏油杰会不会心疼。 到了地方,我没有找到夏油杰。那条小巷只有大量喷射出来的黑红血液,看起来可怖异常。 我怎么也没能找到他,一肚子沸腾的骂句找不到宣泄口,憋闷极了。只得颓丧地坐下来,把脸贴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黑红色的血迹轻轻磨蹭,感受早已冰凉的温度。 夏油杰不在这里,他逃走了。 原来最强五条悟也有失手的时候,我躺在血泊里吃吃笑起来,感到自己满身都是黏腻的血,夏油杰的和我的。 我躺在夏油杰刚刚躺过的地方,我们的血混杂在一起,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这想法让我的心脏暖洋洋的。 五条悟啊五条悟,我幸灾乐祸地想,你亲自动手也能让夏油杰跑了,等明日我一定要拿来嘲笑你。 我想了半天要怎么让五条悟吃瘪,拿捏他的把柄给我和硝子做牛做马,想到几乎快要睡过去,最后才勉强想起一下夏油杰。 夏油杰……我早死的前男友,这次跑去哪里了? 一年后,我知道了。 原来他跑去涩谷了。 这年我已经快二十九岁,算一算日子,夏油杰应该也二十八岁了。我们两个老大不小的后青春期叛逆前情侣,到底还在暗自较劲什么呢? 这一年间,许是夏油杰在躲五条悟,我一次也没有遇到过他。 倒是昏天黑地地出任务,出到硝子都看不下去,说你再这样发疯似的接任务,在如你所愿在任务里遇到夏油杰之前,你就先垮了。硝子把我拎回高专疗养,偶尔兼职授课,教一教今年新来的三个一年级。闲暇时背着硝子偷偷跑任务,被抓了个正着。 我蔫巴巴地跟着硝子回了高专。 硝子眼下一粒泪痣风情万种,一针见血说:“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难道你还想着遇到杰?就连上层都已经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我说:“硝子,空调温度好高,你想喝冰镇啤酒吗?” 我殷勤地跑出去给硝子买啤酒,虽然比不上最强,可我好歹也是挂牌上岗的优秀咒术师,体能远超常人,一手提一扎啤酒没在怕的。 我走在林荫道上,一步踩一个光斑,人一旦到了这个年纪,年少时做的事拿出来说或多或少会有些幼稚。可我从小就喜欢在树下踩着光斑走路,小时候路的那头有爸爸妈妈温暖的怀抱和香香的吻,后来是奶奶身上洗衣粉的香气。 再后来,夏油杰会在道路另一头含笑看着我,我跳到最后一个光斑,再蹦起来,恰好能扑进他的怀里,被抱个满怀。然后我只是看着他抿嘴笑,不说话。 ——即使是浑身缺点如我,也能拥有会稳稳接住我的安心信赖之人。 夏油杰总是了解我的一举一动,了解到我本人都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他永远知道抱住我恰当的时机,轻松又好用的哄我的方法。 永远明白我未说出口的爱。 我提着一扎啤酒踩着冬日暖阳下的树荫光斑,忽然站住不动了。 在十月骤至的冷空气中,我整个人宛如浸在冰水之中,身上一丝热气也无。 我意识到什么。 对啊,夏油杰是那样了解我,如果他是真心想拉我入伙做诅咒师,那他应该是知道最好的做法的。 他应该知道,我爱他,胜于自己所有立场。胜于这个世上所有人。 就像过去每一次,在他温柔注视的眼神中,我糊里糊涂同意他说出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要求。如果他对我笑一笑,哄一哄我,我搞不好真的会抛下一切,只为了能够站在他身边。 可他却选了最差劲的、最让我讨厌的做法。
我终于明白他是为什么。 我眨了下眼睛,滚落大颗眼泪。 冬日骄阳是扭曲空气的冷与热,滚动的灰云、尘埃、喧闹的街市,一切都像是进入了慢镜头。寂静无声。 我也不知怎地,巨大的哀恸翻涌而上,我揪着心口缓慢蹲下,大口喘气,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那样抱住自己,再也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你是知道的。” “原来你是知道的。” 对啊,夏油杰是知道我讨厌那样的他的。 路过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反复念着这句话,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要过这么多年,直到我长大了,见识过世界的浩瀚深邃,我才明白过来—— 他是故意的。 夏油杰是多么了解我的一个人啊,在高专时他就能轻而易举抓住我的软肋叫我缴械投降,自己还扮作一副无辜模样叫我云里雾里,事后许久才反应过来,生迟来的闷气。 他是如此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还甚,怎么会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他那番话。 他只不过是……不想让我掺合进去。 身为叛逃者,他已经没法回头,而我不一样——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也不一样,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们都还有无限机会,只有他没办法回头了。 我永远幸福快乐,活在阳光之下,夏油杰希望我的未来是这样的。还有悟和硝子,他希望所有他爱的人都可以幸福,即使所有人的明亮未来都没有他的参与。 在夏油杰叛变事后,大家都觉得很突然,难以接受,直到现在我才醒悟过来。 不是他转变突然让人惊愕,而是就连那样痛苦的观念逆转,他都掩饰得太过好。 就像他隐瞒吞噬咒灵的恶心味道;就像他隐瞒他想念我的事实;就像他隐瞒每句让我厌恶的话语下的深意—— 就像他不和任何人商量,所做出的一切他觉得是为了大家好的事一样。 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没发现,没来得及,没能够……在那个盛夏留下他。 我到这么多年之后方才明白他苦涩婉转的深意之下,揉入骨髓的无声深爱。 而他那时候才多少岁呢,我的夏油杰那时候才多大呢? 谁来回答我,谁来告诉我。 我的夏油杰,你总是微笑着,像狡黠的狐狸,像抓不住摸不着的春风,像转瞬即逝的流星。可是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你也才十七岁啊。 我到十年后才明白你当年的痛苦和挣扎。你当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我在恍然大悟的那个午后,为多年以前,自己的天真愚蠢,傲慢任性,后悔到号啕大哭。 那时候,那时候,下午的咖啡店弥漫着咖啡苦涩独特的香气,夏油杰看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踉跄离去的背影,看着过往的青春与年少的梦破碎溶解在阳光之下,微笑着安静坐在那里的他该有多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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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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