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就好奇,到底是真是灵鸟来归,还是师尊你们用了什么法术。” 光质的符表闪动着温柔的颜色,亲昵地绕在清和身边旋转,好似撒娇一般。清和便笑了,抬手轻轻一挥。 像是从远方特意飞来,又像是凭空出现,叽叽喳喳的,一群飞雀灵活地盘旋在云雾之间。同往日里那些玄色的鸟儿不同,大约是因着夜色,清和唤来的这些飞雀都是白羽赤喙,身上隐隐泛着光芒,格外好看。 “小把戏罢了。”清和回头笑看,“夷则想看,如今自己也能变出来。” 夏夷则浅笑着,一甩手,那点点光芒便离开清和,飘散远去,被那群欢喜的雀鸟追逐着,好像共舞了起来。 师徒二人静默地看着这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明知眼前所见不过是虚无幻象,却都看得十分满足,仿若真的置身于三月花树前,莺歌燕舞,草木兴荣。 武灼衣同叶灵臻爬上山来,远远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图景。 苍雾遮眼,仙云似海,险峰之上皓月之下,是一双并肩而立的身影。云涛在他们面前翻滚,而仙雀追花穿云,叽喳有声,竟于浩渺壮阔中,生出一抹盎然的鲜活之意。 二人一时无言,这般远远看着,只觉较为清隽、发带翻飞的那位,下一秒若是乘风归去,也并不奇怪。可比之凭虚御风的仙气,年少笔直的那位,身姿间更多的是指点山河的气魄。 何须谁再介绍,叶灵臻一眼认定,“那便是三皇子同他师尊么?” 武灼衣眯着眼睛看了清楚,点头道,“是三皇子……我于京中亦见过他几次。” “当真是……”叶灵臻想了想,突然说不出口。眼前所见给他一种十分直观又深刻的感受,他想那样的两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便自有一种般配,好像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三个人能真的安放在他们之间。而若是少了其中一个,只余他们任何一人,就陡然空缺了一半,叫人忍不住遗憾唏嘘。 武灼衣等了一会儿,叶灵臻没有说下去,他却好像心有戚戚,轻轻嗯了一声。 清和同夏夷则闲闲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光芒渐渐散去。终于,清和转过头,抬手将夏夷则一缕被山风吹散的头发掖在耳后。 “叶成楼死了。” 话音落在夜色里,没有任何温度,很快就被风吹落了。夏夷则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他同叶成楼和南宫斐然当年不打不相识,此后未断书信往来,这几年下山办事行走江湖,若得机会,总会相聚一起喝上几杯,渐渐已是颇为相熟的好友。这二位既是绝顶高手,也是武林中颇有分量的人物,无论交游之广泛、消息之迅捷,都给夏夷则很大帮助。如今围绕着储位之争引发的种种较量愈发凶险激烈,这朝堂之上的争斗同江湖暗处的勾缠,又哪里分得开。夏夷则虽一直记得清和的话,未主动想过什么夺位的心思,然而难得有这几个江湖之交暗中提醒,总胜过毫无防备。 叶成楼外号“无双公子”,自诩翩翩浊世佳公子,很少与人交恶,那无双二字用来形容他身手,并非徒有虚名。且他有“天下第二”南宫斐然这样的朋友,不容易被人暗算。能杀死叶成楼,难说是怎样厉害的角色,而这背后的动机,更叫人不得不深思。 清和见他久久无言,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想了个来回。叹了口气,清和道,“是血玲珑罗刹。” 夏夷则点头,与他猜的一样,当今江湖风头正劲的便是此人。而血玲珑杀人不需要理由,无非四个字,拿钱换命。 有人要买叶成楼的命,又或者,有人要折断他还未丰满的羽翼。 纵然他这两年行走江湖已经见过许多风雨,此刻这久违的杀意再一次逼近自己,还是难免有些怨愤。然而他最是善于控制自己情绪,千言万语都划着喉咙吞在肚子里,抬起头时,只是同清和苦笑了一下。 清和默然叹息,摸了摸他脸颊。夏夷则便轻轻攥住清和的手,让自己的脸贴在师尊的手心里,贴得更久一点。 四目相对中便很有些温暖和爱怜脉脉流动。这两年夏夷则骤然长大,对清和的感情也跟着成熟许多,便是没有戳破,也一天天地更加自然地爱恋着。 终于夏夷则放下清和的手,笑了笑,转过身来,向不远处山道上喊了一声。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叶灵臻还算机灵,马上反应过来,拽着一时惊住的武灼衣往前走了几步。定了定,二人坦然拱手相拜。 “在下武灼衣。见过三殿下,诀微长老。” “在下叶灵臻。三殿下,诀微长老,今晚好月色。” 这二位名头并不陌生,都是随着圣元帝一同祭天而来的朝臣。清和微微一笑,“既是朝中贵客,想来是太华照顾不周,未能及时相迎。” 武灼衣忙道,“真人说笑了,本是我二人不请自到。在下同灵臻恰好得闲,提前两日上山,也算偷得片刻闲情,想好好领略太华风采。” 夏夷则抬眸看他,点点头。“那二位自便,我与师尊不打扰了。” 武叶二人亦微笑点头,目送这一对师徒离开。转身时夏夷则突然听到叶灵臻道,“仙气凝三岭,和风扇八荒——三殿下好气魄。” 夏夷则侧头再看了看他二人。江陵武家,他在心中迅速地回忆了一番,也许是出于天生的政治直觉,也许是惺惺相惜的本能——他笑了一下。 TBC
第二十一章 21 三日后,天子率群臣驾临太华。仪仗绵延,车马相接,长队如龙如川,惊起四方鸟兽。早有礼官同亲卫队先行与太华诸事交接,清山探路,御驾未至帝王之气已扑面而来。 女祖已闭关出世,长老中又有不少女弟子,此等场合顾及天子身后的凡俗忌讳,不宜抛头露面。余下几位太过年长,仙风道骨,招牌一般挂着镇山便好,唯清和正值当事之年,又见惯荣华,行事八面玲珑。于是诸般繁琐,迎来送往,都当仁不让落在这诀微长老头上。 夏夷则正换好新装,清和终于得闲坐下,一改往日气定神闲,仰头将徒弟递来的茶一口饮尽。夏夷则忍不住抱怨一声,“他倒是好大的排场,把师尊累成这样。” 清和摇头训他,“他是当今天子,诸般礼制自有讲究,理当如此。” 夏夷则点头不言,便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还没回头去看,南熏的话音就爽利地响起。 “当徒弟的心疼师父,倒嘀咕起自己亲爹了。夷则,你这么卖乖,你师父可不领情。”夏夷则一窘,被堵得无话可说。南熏哈哈一笑,看清和瞥了自己一眼,便上下将清和打量一番,感叹起来。 “我太华果真不养闲人,瞧,连清和这酒囊,这几天瘦得连下巴都尖了。师祖她老人家打得好算盘,到底没白收你,居然中用得很。” 清和摇头苦笑,自顾斟茶不理她。南熏一转头,这才看清楚一身华服的夏夷则,看得骤然愣住,眨着眼,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夏夷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清和终于咳了两下,出声唤他。“夷则,过来。” 扯过了徒弟,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会,伸手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层层繁复的领子。“衣服很合适。” 夏夷则勾起嘴角,冲他师尊一笑。 南熏愣回了神,指着夏夷则一身盛装惊问:“怎么,你要让夷则领跳祀礼之舞?那你呢?” 清和理所当然道,“夷则是我弟子,如今也到了出师的年纪。我么,年岁大了,这种事自然留给徒弟。——我诀微门下,只他一人,也只能是他了。” 南熏又看了看夏夷则,“倒不是不行。可他到底是……到底是三皇子。” 她本要说那到底是半妖之身,如何能上得祭坛通达神祗,想着夷则就在身边便赶紧咽下,又借口皇子的身份去提醒。而三皇子几个字一出口,她就晓得了清和的用意,蓦然停住,所有所思地看着清和,二人对视片刻,不复多言。 便有那么一刹那微妙的静,又被夏夷则打破。他微笑着指了指清和,又指了指自己,道:“可我,也是师尊的徒弟。”
清和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南熏看向夏夷则的目光便带了些哀悯。她想,他这样懂事,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再次好好打量了一番崭新华服的三皇子,笑起来,真心叹了一句,“是人靠衣装还是夷则本就生得好……总之这风流模样不愧是清和的徒弟。江山代有人才出,清和,夷则比的过你当年。” 清和高兴地笑起来,“是吗。” 圣元帝终于率群臣抵至山脚。清和一身盛装早早候于山门,身后是上千弟子肃穆而立,待见到帝驾,都随着清和倾身行礼。 夏夷则也在众人之中,俯身跪拜,行君父大礼。他默默看着此刻场景,看着他师尊俯身的背影,心底突然就燃了一团火,血液隐隐地沸腾起来。 这就是天子——可以轻易让太华倾山相迎,让他师尊俯首归尘,这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知道心中有什么在热血中苏醒、腾飞、蠢蠢欲动。 筵席之上夏夷则跟着清和坐在稍远的地方。他二位兄长的母亲皆身份贵重,便是祭天这样的大事也被允伴驾,他母妃却没有这个资格。夏夷则早就看得明白,可看得再明白,此刻见他二位兄长得伴母亲左右,天伦融洽,心中隐痛仍是只多不少。 然而对着父君和朝臣,夏夷则面色不改毫分,恭敬中带着和悦欢喜。清和拿余光看他虚假笑意,想这孩子城府未免太深。这性子本不为他所喜,却也明白求仁得仁,世情如人饮水,若他甘愿如此,冷暖自有他尝,旁人无话可说。此刻终究觉得那笑意太过扎眼,心中难免阵痛。 席半大皇子突然开口,指着自家三弟说,尚未见过三弟作道家打扮,如此看来,竟比锦衣绸缎更适合。 那二位妃后本是明争暗斗从来不合,这时却都齐声笑了,跟唱应和——不知三皇子念经本事如何,掐诀又是否像样?他日宫中若有谁三灾两病,可否请三皇子杀只鸡泼碗血做场法事?哦对了,大祭需大舞,三皇子大概只学过跳神,可知六舞为何? 一番调笑不发讥讽贬损,然而那高高在上的女子又端作满脸慈爱,好似不过玩笑。天子不知是无意还是顺势,竟也跟着哈哈一声,看向三儿子,“念唱作法,夷则想来不在话下。”众人便都跟着哄笑起来。 夏夷则起身回话,笑得平静自然。“儿臣学艺不精,只会些小把戏,只怕父皇母后看不上。” 他这样无锋无芒,倒好似果真领悟到道门三味。暗流汹涌中叶灵臻同武灼衣对望一眼,皆在心中感赞,三皇子表面平静恬和,情绪敛而不露,风姿英发又稳重从容,若是这样的人为帝,才叫人觉得不枉为臣。 次日便是大典,筵席早早结束,众人皆得沐浴更衣,虔心准备。夏夷则终于回到房中,窗外鸟雀低鸣,夏夷则回身推窗,飞快摘下雀腿上一枚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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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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