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杀气渐重,南宫斐然的长剑似有所感,于鞘内低吟不止,嗡然欲出。夏夷则心中隐忧,急忙拽了他一把。 “南宫兄,不可贸然……” “我知道。”南宫斐然轻轻摇头。“夏兄不必担心,那人不会于此时露面。” “不错。”关于此事太华亦有一定了解,夏夷则同清和也曾提及,“血玲珑罗刹只挑一人独行时下手,但凡见过他的人都已死于他手,活着的无人认得他真容。此处高手众多,他既有意隐匿形貌,又无力一次剿杀在场所有人,定不会轻易现身。” “正是如此。”南宫斐然点头,“还有一点,他若杀人,总得有个理由。一般人只道那样的魔头杀人何需理由,可知杀人费时费力,自然需要缘由——不是大仇大恨,便是大富大贵。” 夏夷则冷笑一声。“是冲着我?” 南宫斐然迟疑着,终于还是坦诚说了出来,“殿下此时独身前来,是有些……冒险了。” 他压低了声音改口喊他殿下,可见是着实忧虑,不得不以君臣之礼来提醒夏夷则保重自身。 夏夷则心中本就疑心叶成楼是为自己连累,此刻听得一声“殿下”只觉分外扎耳,默然片刻,也只能点头说我明白,微微惆怅地抬头,看落霞早已浸泡进天幕,化作一片无涯的墨色。万里银河,星光落进眼眸里,夏夷则觉得眼睛有些酸。 追无命的尸体被人抬回,人群散去,四大世家的门人相聚厅堂,大约也商议不出什么结果。南宫斐然见夏夷则似乎并无特别的打算,便劝他尽早回山。 “天晚了,殿下可否连夜御剑?若是不妥,且先休息一晚,明早再折返。” 夏夷则一路御剑而来,尚未赶得及喝一口水,此刻被提醒着方觉疲惫。他虽然年少老成,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未受过挫折,若是尚未见血玲珑之面就连夜退而远走,岂非颇有些不战而屈的意思,夏夷则只是这样一想,就微微有些烦闷。 更何况他仍有很多话要同南宫斐然说,关于叶成楼的死因,关于好友一场的责任……于是他提议道,“黄鹤楼还开着罢,南宫兄同我再喝一场,顺便给师尊带一坛白云边。” 南宫斐然点头道是,陪他一起出了叶府。黄鹤楼下灯火兴荣,因着这两日武林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许多。酒香四散,丝竹绕梁,伴着江涛拍岸,本是繁华开阔之象,二人却无心欣赏,反而更衬出一腔故人凋零的痛憾。 夏夷则随意啜饮一杯,转头看着窗外奔腾的江水,不觉想起那一年,也是这般临窗而坐,窗外是江南的浩渺烟波。那时的日子还没有丝毫波澜,一日日里总是温柔和闲情,而清和,还会微笑着俯身把他揽在怀里,亲手教他如何剥开一只鲜美的秋蟹。 正是那一年的江楼之上,他一边吃着螃蟹,一边看南宫斐然同叶成楼打得风生水起。而此刻的江声又与那一日有何不同?从江南到江夏,千江映一月,故人已无双。 连夏夷则都难免触景伤怀,又何况南宫斐然。他喝得很急,又多,待到夏夷则去劝时,已经是微醺之态。 “我与成楼不打不相交,说起来,还得多谢逸尘兄……哈哈。” 夏夷则忍住叹息,问道,“叶兄一向可有什么仇家?” “武林谁家没有几桩恩怨,不过各凭本事战个痛快。叶兄并非伤天害理奸恶之辈,倒不知谁会恨至千金买凶。” 夏夷则犹豫道,“若是……因为我呢?” “眼下时局,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么?” 夏夷则苦笑,“我如今年已十七,封王在即。” 南宫斐然停杯不语。兄弟阋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江湖里许多门派同官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亦不是什么秘密,若有人果真以为叶家或南宫家是往三皇子身上下了注……那么千金断腕又何妨。 “是我连累了叶兄。”夏夷则脸色苍白。 南宫斐然摇头,“我和成楼与殿下结交皆发自真心,从未后悔。若要责怪,也是我二位做哥哥的顾虑不周,大意轻敌了。” “轻敌的是我,这些年以逸尘之名行走江湖,明明屡遭暗算,却还心怀侥幸,未能和二位断绝交游,以至……” “你若还当我二人是朋友,就别再多说!”南宫斐然喝得半醉,不耐烦听夏夷则这般啰嗦自责,“有架同打,有仇同报,谁还同你论斤称两不成!你仇家便是我仇家,分那么清楚作甚!” 几句话大声嚷出来,南宫斐然才觉得胸怀中畅快一些,“你家的事我不好多说,可我今日得说,就凭那二位的歹毒手段,殿下这一边,我南宫斐然站定了!” 夏夷则心中热流激荡,要开口言谢,又觉得如此肝胆侠义、挚友真情,一字也嫌多。 便只是对酌痛饮。南宫斐然很快就醉了,窗外江涛不息,他于醉里忆起叶成楼,微微笑起来,脚尖一点,飞了出去。 “那是……成楼!叶成楼,前面岛上等我!” 夏夷则嗟叹摇头,只当他醉了。此刻江波之上,何来湖心之岛供他落脚,再无知己共他剑影来回。 江风依旧不急不缓地吹着,带着湿润的、清凉的水汽。夏夷则突然僵住,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杯盏摇晃着被放下。他站立的时候,身形摇晃了一下。 江风里,夹着熟悉的血腥味。 纵身追上的时候夏夷则被悔意折磨得心口锐痛——既然知道杀机四伏,为何还由着南宫斐然独自飞出去? 循着血腥味一路找去,血迹越来越多而希望越来越渺茫。直到他站在南宫斐然倒下的地方,心中那根被绝望和愤恨越拽越紧的弦,终于撕扯着发出刺耳的一声,断了。 南宫斐然脸上带着犹在梦中的笑意,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夏夷则听到他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句,“叶成楼。” 这是第一次,夏夷则的友人,眼睁睁地死在他面前。 原来死亡并没有多么可怕,帮南宫斐然阖上双眼的时候夏夷则想,因为死亡带来的阴霾,都是留给活着的人承受。 他曾于朝阳峰之巅旋转起舞,祭祀高高在上,圣洁伟岸的神灵。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以活人的生命为祀,以滚烫的鲜血为引,在他身边画出怨毒的咒印。 那是仇恨,痛苦,悔恨,愤怒,恐惧……织就的网,一点点收紧,妄图困住一个澄澈的灵魂。 夏夷则索性就地而坐,握住好友仍然温热的手。他看着前路化不开的墨色,声音轻飘飘的,自言自语说给听不到的人。 他说师尊,那样的江湖豪情,我体验过了最好的章节,已经应该满足。或许剩下的,并不是我想要的,也由不得我。 他话音轻轻落下,和着鲜血尘埃,揉进深如海的夜色,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这暗夜里出人意料地响起。 “夷则。” 他抬起头,看到清和微微皱着眉头,十分焦虑的样子,待同他对视,又长舒了一口气。 “夷则,为师来了。” 他便摇晃了一下站起来,向前几步迎向清和。他本是想拉住清和的手,那么清和应该会轻抚过他面颊,拍拍他肩膀,说一声没事了。却不知为何,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师尊的身上,什么时候染上了如此浓重的血腥气? “师尊?”他犹疑着,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起南宫斐然死时的情状……那人在喊叶成楼。 夏夷则忽然明白了什么,骤然拔剑,而与此同时一阵杀气已逼至眼前。虽然并未中计,夏夷则也未来得及完全躲开,只堪堪避开了最要害的位置。又好像是有什么力量凭空冲出,把他重重地推向一边,耀眼的蓝色火焰忽然剧烈地燃烧在他面前,任何意欲伤害他的人都无法躲避。 夏夷则就地打了个滚,抬起眼,看到一个被法术紧紧缠绕的鬼魅身影。 血玲珑。他想,那一定是他了,原来他是靠幻化成别人模样偷袭。 而那太华道法的气息他不能更熟悉。师尊,他这时才真正动情地喊了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十指上下翻转,只捡那最厉害最霸道的咒诀,颤抖着同清和的法力一起加诸于血玲珑身上。 而清和并不在身边。夏夷则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此刻已无暇细想。 他受到的一击虽不至致命,却终究不能久耗,而对方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不成形的身影扭动着,在一个一个光阵里挣扎不停,从嘶哑的喉咙深处咕噜地发出嘲笑的声音。 “是我杀了他们,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会杀了你最重要的人。” “看到了吗,我能勾起你心底最深的渴望……师尊?哈哈,原来三皇子渴求的人……是清和那个小道士……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极了……” 夏夷则手心尽是冷汗,长剑依然攥得沉稳。“清和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血玲珑疯狂大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游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怪物,你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心,倒是不妨与我同归一道,尝尝这入魔的滋味可好?” 夏夷则剑端杀气四溢。 血玲珑的声音终于渐渐淡了下去,随着夏夷则最后劈下的一剑彻底消失。夏夷则四顾良久,终于确定四周已无埋伏,长剑叮咚脱手,他整个人突然委顿于地。 夏夷则睁开双眼,还以为自己并没有睡醒。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再揉了揉眼睛,他终于确定自己是醒着的。 这样华丽的卧房……是什么地方? 夏夷则慌乱坐起来,渐渐回忆起昏厥之前的种种。南宫斐然……师尊……再度失去挚友的悲痛并着对清和的担忧叫他头痛欲裂,,然后一个声音轻柔地响起。 “你醒了?” 眼帘里映入一个女子,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漂亮,却耐看得很。 她有些自来熟,微笑着在床头坐下。“别慌,你受伤躺在路上,是我叫人把你捡回来的。” 纵然头仍痛着,夏夷则还是起身郑重一拜,“多谢夫人。” 那女子笑着把他按回去,“好好歇着。我可受不起你的大礼。” 夏夷则心中疑惑,仔细打量着她。“请问夫人如何获知我晕倒在路口。暗夜僻静,窄道无人,莫非有人一直跟踪于我?” 这女子仍是笑,摇了摇头。“你刚进叶家,我就注意到你了。见你和南宫斐然一起出去,久久不归,定是出事,这才暗中派人去找。” “我如此在意你,只因我能嗅到你身上,留着清和的法印。” “什、什么……”夏夷则惊诧非常,“纵然是修为高深的长老,也不会轻易察觉师尊的术法痕印,夫人竟有如此道行……” “不是。”女子又笑了起来,“我哪有那本事,只不过是机缘巧合……清和的气息,我正好也很熟悉。” 忽然觉得这一室的暖意都骤然凉却,女子的笑容被冻在脸上,空气中是无法忽略的敌意。 夏夷则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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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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