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长老也都相伴而出,头也不回,似乎是真的没有看到夏夷则。 剩夏夷则一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仍不敢现了身形,一瘸一拐,面无表情地收拾起他师尊的房间。 过了一会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又传来,并不惊讶,转头去看,来的果然是南熏。 她刚踏入院门,便起手结印,把这一整个院落封得风都不透,这才皱着眉头坐下来。 “你倒是好大的胆色。”南熏见面开山,“还敢回来,不怕太华收了你。” 夏夷则现了身形,“我欠太华一条命,太华欠我一个解释。左右是死,死在别处,总不如死在这里明白。” 南熏点点头,“事到如今,瞒无可瞒,你问罢。” “我当真是妖?” “半人半妖。” “母妃当真是……” “南海鲛人。” “此事师尊一早就知道?” “你一身妖气正是清和亲手封印。事及天家颜面,又关乎你之生死,你师尊也很是犹豫过。” 夏夷则心中了然,轻轻一笑。“然而以师尊之心,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终究是要留我一命的。” 南熏点头不言。 夏夷则低头不语,兀自愣了一会,复又抬起头。南熏尚未明白,只看着他起身几步,然后撩袍跪地。 南熏摇头,“你若要拜谢,该是拜给清和。” 夏夷则亦摇头。“这一拜,是为了太华容我多年。师祖不见我,我一介半妖,亦无颜见她。还劳师叔祖代我转达。” 言罢他郑然叩首,落地有声,铿锵三下。再抬头时,额上已泛起血丝。 “谢师祖容我之恩。逸尘无以为报,只愿此生永无累及师门之日,瞒天过海,辱没三清,皆我一人之罪,与太华无干。” “亦谢师祖,容我师尊肆意,一容多年。” 南熏目光中不无惊诧,亦有欣慰。 “你既如此明白,那便很好。” 夏夷则与她四目相对,不必多说,彼此已然看透。他不知道清和是否也会像南熏这般看透过自己,或许不会,因着自己所有的天真都不吝于给他看见;或许会,却只是不曾如南熏这般冷眼旁观。 剥开了人世间那些圆融温热的、真的或假的、长久的或短暂的情味,夏夷则能清楚地看到赤裸的利害。那是比感情更坚固的关系,或许冰冷,却值得作为相交的根基。或许这不是清和处事判断的标准,但夏夷则乐于据此衡量去留和是非。 南熏亦是这样的人。至少对待夏夷则的时候,是这样。 夏夷则点点头,摇晃着站起来。是他连累了太华,他得一力承担,不必等到南熏他们更难堪的时候,省却了伤情的过程,彼此都觉得轻松。 “师叔祖,我走了。日后若无力维系此身,只能以妖形示人……弟子自有了断。” 南熏看了看他,一身血污,脸色苍白。她到底有些动容,叹了口气,突然上前一步,飞快地擦了擦这少年脸上的血迹。这大约是她一生中难得柔软的时刻。 “给你半个时辰,能收拾的,都收拾好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补了一句。“不要说若有一日自我了断的话,好好活着,去找清和。” 然而出乎意料地,她听到夏夷则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我现在并不想见他。” 南熏想起自己曾经对清和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一语成谶。她想这孩子果然是有怨恨的,任是谁,被最信任的人欺瞒了十余载,也是会恨的。 “你恨他?” 夏夷则摇摇头,眼底含着苦涩的笑意。 “我若不想见他……哪里是因为恨呢?” 南熏一时怔住,眼前这少年神色中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郁。那是来自碧海深处的眸子,静水深流,波涛暗涌,最深处或许藏着惊世赅俗的深情,偶尔也会卷起一朵浪花,她早就有所察觉,又到底不肯相信。 她想了想,终于叹了口气,往门外走去,却听到夏夷则又叫住自己。 “师叔祖在门外等我片刻,还要劳烦师叔祖看我演一场戏。” 南熏便等在门外,大约知道他要做什么。这孩子心思缜密,凡事都能做得漂亮。他若是对谁好,自是万事滴水不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夏夷则推门而出,已经脱了血衣,重新换了一身灰色旧袍。南熏知道他做事周全,还是多问了一句,“银两伤药带足了?” 夏夷则拍拍衣袖,“都带了。” 便点点头,亦不再隐匿身影,御剑而起,偏又飞得极低,落在习武场外。 南熏倚门远远看着,那个灰衣银袍的少年,就这样平地落雷般,惊起了一阵骚动,似乎又拔了剑。她知道他不会重伤了谁,便缓缓地过去,待走近时,恰好看到他御剑飞离的影子。那是经紫胤指点过的御剑之术,同辈里哪个还能追上。 “逸尘师兄、逸尘师兄……我们不是要伤他,只是依令叫他去见长老……他怎么、怎么……” “他一定是有隐衷,一时情急,不慎出手伤人……” “什么隐衷!都说他不顾骨肉之情,重伤兄长,如今伤一两个同门又算什么!你没听刚才来人说吗,他是半妖!” “不许你胡说!他若是半妖,清和长老如何不知!” …… 一时竟吵了起来。 南熏轻轻一咳,弟子们回头,见到是她,瞬时收了声。 她叫人扶起两个受了轻伤的弟子去医治,又望了望夏夷则消失的那片天际。 “你们一见夷则,便依我嘱咐将他带回,是吗?” “可夷则不听反逃,你们都看着他御剑飞出太华,是吗?” “夷则仍是你们认识的夷则,并无丝毫妖状,是吗?” 一连收到了三个肯定的答复,南熏这才点点头。 是这般聪慧周全的孩子,他来时无声,走时却要惊动全山,好教世人皆知太华无心藏他。如今他所能为师门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儿不算回护的回护。 是日清和收到南熏来信,把这一番归来离去,全都尽数叙过。甚至那一句“可我现在并不想见他”也没有落下。 清和展信看罢只是无言,片刻后指尖泛起莹莹微光,纸页消弭成一团烟雾。 他只是稍微一想,便能明白夏夷则的心情。他并非如何自信,只是绝不庸人自扰,即使夏夷则不说,他也不觉得夏夷则会恨他。 他同这徒弟之间,生生死死,明明暗暗,所有多情或无情的时候都经过了,因着一脉相承的通透,始终没有人会错过心意。 可他越明白,才越觉得揪心——是要自弃到何种地步,又是怎样的彷徨,才会连师尊都不愿意见。 又或者,正因为是他才不愿见。 时光洋洋洒洒,从那简单的恩义里生出太多的贪嗔痴怨,情到深处,反而不知如何直面。 清和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这徒弟身上还留着他的封印,是生是死,没人比他清楚,便多少能安心。于是他闭上眼,屏气凝息,调理起这几日耗尽的心神。冥冥之中,他听到有什么声音,一下一下,怦,怦,永不止息地跳动着。 他便知道,他徒弟还安然地活着,自有属于他的路,柳暗花明,山高水长;自有崭新的故事,因缘际会,欢喜热闹。 而他能给予的所有安慰,并不能比这些更好。 TBC
第二十九章 29 清和近日来总是多梦。 倒也不是什么诡谲惊心的场景,只是旧时画面,泛了层模糊的黄色,一幅一幅,极淡地从眼前浮过。大多是这些年同夏夷则的点滴相处,平静安稳,有时是再久远一些,初入太华时的皑皑山雪,冰凉沁骨,也会有更远一些的,尚少年,懵懂无知,又轻狂无畏。 一梦醒来,不过五更。掐指算了算,那徒弟仍是无虞,便起身,自己泡一壶茶,慢慢喝完,天也就亮了。 南熏偶尔来看过,瞧见他脸色,心里明知是为着什么,却偏偏指着紫胤,煞有介事地交代。“他们这些做前辈的最不厚道,一个个成仙的成仙,忘情的忘情,哪里还记得爱护后辈的道理?清和不用跟他们客气,别什么事都冲上去,省些力气,天塌了也轮不到你。” 清和轻笑,“我知道。” 南熏仍是生着闷气,也不知是因为谁。见紫胤走了过来,便大段地抱怨,“放眼天南海北的地仙何止一个两个,清和这平时只会喝喝酒养养病,连仙都懒得修的,你们别总是听他托大。他倒是什么场面都敢上,可紫胤你是个明白人,看在你我相交多年,凡事别叫清和顶前头,算我谢你。” 紫胤嘴角抽了抽,很想反驳。他想清和哪有你说得那么没用,话到嘴边才迟钝地发觉好像根本不必反驳。不过是太华传统而已,与事实无关,只是因着,那是太华的人。 将心比心,紫胤亦觉身为前辈照顾不周,便重重一点头,“你放心。”居然十分认真地答应下了。 南熏对他一笑,又转头继续提点清和,“太华能出山的弟子一半都跑到秦陵了,为天下为苍生,我太华问心无愧,你也别太不要命……” 清和笑着打断她,“我哪会。” 南熏瞥了他一眼。“怎么不会?当年收乘黄时,你修为还不如现在,却暴躁的很,提着剑一阵风就跑了……师祖都没拉住。” 紫胤被提醒着也想起这茬事,“听说在西王母那里都排上号了,就等哪天你列入仙班,九霄殿上登了仙籍,再顺路去答她一声谢。” 清和只是轻轻摇头,“怕是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紫胤叹了口气,虽是人各有志不便强求,终也深觉可惜。 见南熏脸色不好看,清和又补了一句,“修仙这事顺其自然,惜命我自是会的。” 再说下去,声音就轻了些。即使是紫胤这般太上忘情的人,也能感觉出他整个人柔和了起来,隐隐又有了几分往日从容散淡的风采。 “今时不同往日……夷则还等着我。” 不错,今日不同往日,眼前再也不是那个削尽山头生死为轻的年轻人了。他身后还跟着那样一个牵挂,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先死一步。 南熏再也没有多说一句。 他三人在秦陵四周走了走,言谈间南熏又说起如今的地仙。紫胤同她细数道,能来的自是都来了,或有要事在忙的,实在脱不开身,或是周游不定的,也无人相告。倒不是清和托大,这天下能比他更擅长封印之术的,实在找不出几个。 南熏微露得色,又听紫胤接着道,“便是成了地仙又如何,灵虚成仙多年,碰到的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孩子,却也说死便死了。”
南熏心中一惊,清和已经接过话来,“若果真行端正之事,一介地仙,又怎会不敌几个孩子。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 “原来此事清和也知道。” 清和看看他,神色平静,“紫胤,你我之间,有什么便说什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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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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