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夷则摇头。 “有话要说?” 夏夷则点点头。 “正好,为师也……” “师尊。”夏夷则突然开口打断他,“把这一层幻术去掉罢。” 清和愣了片刻,明白了他意思,抬手过后,面前便仍是陌生的半妖脸庞。 夏夷则紧紧凝望清和眼睛,生怕漏下那眼中任何可能错过的情绪。然而清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再没有初见时的讶异。 “在师尊面前,弟子总想端出最好的样子。”夏夷则终于开口,“可既然这才是弟子真正样貌——虽不为师尊所喜,总不能自欺欺人。” “你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为师的夷则。”清和淡淡看了他一眼,“夷则想多了。” 夏夷则沉默着,复又抬起眼。“师尊……”他眼里像是燃着一盏灯,火光摇曳不稳,不知何时会被风吹灭。 “你能……再抱一抱我吗?” 没有半分迟疑,清和走上前,抚摸了一下他脸颊。夏夷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像眼前情形随时可能消失。清和轻抚过他眼角妖冶的纹路,迎上他紧张的眼神,安抚般地笑了,然后小心地绕过他手臂上的鳍骨,紧紧地收拢了手臂,将他抱住。 那听过无数次,已经成为梦境背景的心跳声,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有力。 夏夷则低声问,“师尊……手臂上的骨头,会伤到您么?” 清和抬手捋了捋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没关系。” 夏夷则这才恍惚道,“我回来了,师尊,不是梦。” 做徒弟的总能轻易戳到师尊的心坎上,清和捕捉到那话中的未竟之意,心中一酸,“经常做梦吗?” 夏夷则再没有说话,好像涸辄之鱼终归江河,这一刻,他才完全放松下来。 “师尊,母妃她……”他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并没有意识到语音里渐渐带着呜咽。 清和由他说着,偶尔回应一声。夏夷则说得累了,到最后便安静了,忽然又极为疲倦地,极轻地叹了一句。 “我有时想,他们将我带到这世上,或许只是个误会……我本是多余的。” 清和深叹一口气,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不至如此。” 夏夷则其实并非不明白,只是心中酸楚,故意自伤,不敢对亲情再有期待。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清和清冽的声音。 “不管是因着何种理由——我都感谢他们,将你送到了我身边。” 清和感觉到怀中的弟子忽然颤抖起来,“夷则?”他想要推开看个清楚,却反被紧紧抱住,不让他离开。 肩膀被下巴轻轻蹭了一下,恳求一般,于这无声的相拥里清和已经明白——这徒弟不愿他看到此刻的神情。 地板上不知何时响起叮咚一声,好似珠玉滚落。然后一声一声,接二连三,断了线一样任其落下去。 所有被隐忍过的痛苦,一如包裹在柔软肉身里的砂砾,经过了漫长时光的打磨,终于能和他一样,脱胎换骨,落地成珠。 TBC
第三十一章 31 夏夷则尽情一哭,直把这十余年的眼泪都掏了个干净,好似心中深积多年的寒冰因着清和心口的暖意而渐渐融化,无处可去,只得从眼睛里流出来。一生也只此一次,他终于放下了所有克制和伪装,以最激烈的方式来发泄一腔深藏太久的痛苦。他这才知道,能够抱着谁放声痛哭,亦是天大的幸事。 他却不知原来流泪也这样耗力,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轻飘飘的,疲惫不堪。又加之内力簸荡,伤重未愈,整个人几乎就要睡去。 他于放肆的悲泣里喃喃地说着些孩子气的话,从很小的时候说起,一直说到长大后的不安和迷惑。他话中没有抱怨,只是眼泪自然地落了下来,自己亦觉得惊奇。清和想,那大概只是本能,在可以哭的年纪里忍住了眼泪,不代表想哭的欲望就没有烙在心里。于是他年回头,即使已看淡委屈,可那层层叠叠的新伤旧痕,终究需要一场盛大的告慰。 他欠岁月的,岁月欠他的,都铺成了一地柔和的珠光。 清和听他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整个人也柔软了许多,是要睡着了,便用力拍了拍他,“不要睡。” 夏夷则怔忪了一下,这才有些不好意思。 “我有些累了,师尊。” “为师小时候……”清和顿了一下,同他解释,“家里人说过,若是哭了便睡,容易伤身。总是给我找些高兴的事情来做,忘了哭过这事,才能去睡。” 夏夷则未料想清和会同他说年幼的琐事,既惊讶,又有些欣慰。他嘴角微微上翘,“原来师尊幼时也会哭。” 感受到清和家长辈深切的关爱,不觉羡慕,“师尊的家人,对师尊可真好。” “呵……”清和笑了笑,大概觉得忽然说得太远,便止住了。 夏夷则也没有继续问。纵然清和不说,谁也能看出来,这人一定受过了许多年宠爱。没有人是无缘无故天生温柔,风刀霜剑养不出心平气和,至少曾在和风细雨里长眠过一场好梦,尝了足够多的甜,才好应对日后漫长的苦。 清和一定被妥帖地爱护过,才能这般无所保留地爱着别人,也才能,这般流连忘返于这一世红尘烟火。
夏夷则很明白,师尊同自己,很多时候都是不同的。可多么幸运,他遇到的正是这样的师尊。 清和叫他放手,他才慢慢把抱紧的手臂松开。清和指着一地明光,“夷则也找点事情做,把这些都捡了,再去睡罢。” 夏夷则忽然有些脸红,好像是被拆穿了什么极为羞耻的事。这一地鲛珠圆润漂亮,每一颗上都清清楚楚,映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那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鲛人。 他怎么能忘记自己同清和最大的不同——他不过是清和误打误撞,捡来的小妖怪。 可瞧在清和眼里,这徒弟仍是最好的,即使变成了鱼,也是最好看的那一种,也还是一样的乖巧懂事,会一颗颗仔细收拾起他自己的鲛珠——此情此景明明没什么不妥。 于是在南熏面前,清和理直气壮。 “不易骨。” 南熏曾经同紫胤抱怨,清和这人天份好,容貌好,对人好,几乎没有不好,除却一条——有时实在任性了些。紫胤想了想,说他只是贪心。这一刻南熏再想起紫胤的评价,方觉入木三分,叹了口气。 “清和,你总不能太贪心。” 清和轻笑一声,并不愿承认。“我只是……” “你就是贪心。”南熏铁口直断,不再客气,“舍不得他死,就丢在禁地,说不定活得比你还长。又不想易骨,又想他像个人一样活着——天底下哪有这样两全的好事?” 清和皱着眉头不说话,索性转过身去,还是赌气似的那一句,“不易骨。” 又追了一句,“我不会告诉他有这回事。” 南熏懒得再说,留下两瓶药便走了。 清和又沉默了一会才转过身,一眼看到桌上那两瓶极为珍贵的——都是为易骨准备的伤药。他拿起来只是闻了闻就不太高兴,嫌烫手似地远远放到一边。可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叹了口气,缓缓走过去,把这药小心地收在袖子里,这才去找夏夷则了。 “夷则,为师要告诉你一件事。” 夏夷则正小心养着伤,一边偷偷尝试驾驭体内的妖气,一边思索若是去了禁地能不能常常出来透气,此刻骤然听说原来还有易骨这回事,简直喜从天降,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清和。 “师尊怎么不早告诉我?” 清和皱眉瞧他一脸遮不住的雀跃欢喜,声音冷淡,“因为你可能会死。” “易骨虽是个办法,却也几近无望。自太华立派以来,只有一人从易骨生还。” 夏夷则笑容凝在脸上,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师尊舍不得我死。”他甚至是轻轻笑着说,“却舍得我做一个妖怪。” 清和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埋怨,却仍是坦诚,“不错,为师觉得,你做个妖怪,总比死了好。” 夏夷则突然大笑了一阵,似是听到什么极为荒唐的话。他笑够了,又顺了口气,才一字一顿道,“请师尊,为弟子易骨。” 言语铿锵,带着九死不悔的决心,没有半点余地。 清和未料他如此坚决,心中顿生凉意,怔然望向他眼睛,轻声问: “若果真死了呢?” 夏夷则不忍直视清和此刻眼神,扑通跪地,深深低俯下去,额头紧贴着手背,用最谦卑的姿态回应了清和。 “那便等来世,弟子结草衔环,再报还师尊。” 清和看着他,目光中杂糅着种种说不清的情绪,一时看不出是怒是哀,亦或只是惆怅。他张了张嘴,似有无数话想说,落在地上却只有一句,“不必了。” 夏夷则便明白,清和是生气了。然而他又何尝没有怨意?那溃散的又岂止是清和留下的封印,还有这一场师徒关系中,某种微妙的主客压制。 “师尊,”夏夷则终于忍不住将心底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这事您说了不算。” “若有来世,便是师尊不愿见,弟子跋山涉水也只管去找。只是这一世,弟子无论如何不甘心做一只妖。” “师尊只求我活着,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不瞒师尊,武家已同弟子接应,武灼衣决意助我夺嫡。”他顿了一下,见清和未有惊讶之色,显是有所知悉,便继续道,“弟子活一天,便一天不能放弃此间江山。半妖之身,祸乱天下,是以此罪死在师尊剑下,还是死在易骨途中,想来都是一死——后者倒更慈悲一些。” 清和闭上眼,叹息着开口,“我未料你竟如此放不下……强迫你甘心为半妖,是委屈你了。” 夏夷则摇头,“我本就是半妖,有何委屈,委屈的是这十一载多情春秋。师尊教了我十一年如何为‘人’,却又突然叫我回到十一年前。那么弟子所学的这些学问道理,师尊为弟子付出的这些心血,又算什么?” “红尘缱绻,师尊若是一早就知道要将我送回去,便不该曾带我走进来。” “更何况,弟子放不下的,又何止母妃之仇?” 夏夷则望着清和,眼睛亮如星火,“师尊可还记得,弟子离山前曾言,心中有话要告知师尊?” “可惜一别之后几经风波,在弟子看来不亚于沧海桑田。并非弟子心意有丝毫改变,而是……师尊,即使是此刻,九死一生之后再见到您,弟子依然无法以此形貌,将那话诉诸于口。” 清和一直静默听着,只字不答。直到此刻他才能确定,这徒弟远比自己想象得更骄傲,也更成熟,原来他已经走了那么远。 “弟子所求种种,皆比活着更难——可若是求不得,弟子活着又有何用?!” “又不知师尊所求为何?难道除了弟子活着,果真再无他事?!” “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提他事。”清和只是这么敷衍地回答,毫无意义。他仔细看着夏夷则年轻的脸,因着激动甚至微微泛着红晕——坦诚而殷切,实在无法不叫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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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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