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那么多年道长,若要拼命时,从来只记得一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夏夷则赶到慈恩寺,因着四周封印,只觉一片寂静。东方已泛白,残夜将尽,清和也快把慈恩寺拆了个干净。 寂如半倚在坍塌的门柱前,看清和手把一盏斗灯,试图把魔气燃化成灯油,却不能。 他靠最后一点道行撑着,已要油尽灯枯,如何还能收得住余下魔气。倒是被魔气缭绕着,瞳孔已忽明忽暗,只怕魔气尚未燃尽,他已被反噬。 夏夷则破开封印奔进来时,正看见他师尊眼底一点点晕开的红色。 手起剑落,云生鹤唳,夏夷则身形未至,已轰然吹落一地寒霜,将清和罩在中央。清和昏昏欲睡,又眨了眨眼醒来,看清楚那蹁跹如龙又肃杀如电的身影,竟还有心情欣慰地想,到底是年轻,身法比自己利索了许多。 寂如奄奄一息望着,发出嘶哑的大笑。 “三皇子心志不坚,昨日还被迷惑过心神,”他笑,“此地魔障重重,怎么还敢羊入虎口。”笑到竭力,便咽了气。 夏夷则看也未看他一眼,剑花凌厉,追风赶月,脚踏五行,旋转乾坤,瞬时间阵环相扣落就。 他这才舒了口气,在清和身前蹲下来,抚了抚清和失血苍白的脸,然后轻轻去接清和手中的灯。 清和手掌颤了一下,然而夏夷则的手指更加温热有力。 “师尊,让我来。”他柔声道,“你信我。” 清和艰难一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他接过自己手中的灯盏,剑影流连在狰狞魔障里。 他终于想起最初和最深的私心,徒弟,是可以代替自己行走下去的另一个自己。 他一直看着,直到夏夷则收尽最后一缕魔气,转身回来,很小心地抱住他。 “师尊,昨天有没有吓到你?” 清和说不出话。 “昨日确实差点被魔气侵扰,可弟子察觉到异样便强行封住了心神,师尊,弟子并未入魔,昨日……只是弟子还没醒过来,犹在梦中。” 清和静静听着,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夏夷则握住他手腕,已如白纸一般,连青色的血脉也清晰可见了。 “还有,对不起,奉旨还俗的事……” 清和轻轻抬起手,碰了碰他嘴唇,表示不用说。 夏夷则凑近他耳边,听见叹息般微弱的一声,“没关系。” 没关系,从那一天他把你推向我,就永远无法再带走你。 夏夷则点点头,像是听懂了他心里的话音。 “我知道,一日为师,你便永远是我师尊。……也永远不止是师尊。” 清和脸上那微弱的笑意深了些,却因着夏夷则一番话慢慢凝固。 “可我有幸拜入师门,深恩未报,累疚未偿,师尊如何能轻易扫我出门。师尊……我既已还俗,这一身本事,也应尽数还你。” 清和胸口剧烈地起伏喘息,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他,夏夷则凑近的脸上是近乎祈求的决绝。 口唇相接里,传递着一息绵绵不绝的灵气。 清和脉门被扣,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夷则也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灵力从掌心传来,从舌尖涌来,甘醇清澈,好似这么多年太华山不化的冰,湛清的天,来去的云。 清和的眼里飘着漫天漫天的雪,雪又融化在看不见喜怒的深潭。 这看似甘甜的相拥是如此漫长而痛苦,清和全身都在颤抖,夏夷则知道清和是因为气极,却执着地将他抱得愈发地紧。他不再敢注视清和的眼神,闭上眼睛,在清和脸上蹭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他不再掩饰心中苦痛,一瞬间露出的脆弱神情几乎把清和五脏六腑都揉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兵戎交错的声音,寺门外有人策马急传,“殿下,宫里出事了!” 夏夷则收了手,抚摸过清和眼睑,看他在力竭中沉沉睡去。 这波澜迭起的一日,于后来史书中,也不过是寥寥几句。慈恩寺忽生大火之日,二皇子协同大皇子逼宫犯上,挟先帝下诏立储。三皇子带兵于宫门外相峙,数日后救先帝于兵戈,逆党数千,当场诛尽。先帝重伤数处,传位三子李焱,即崩。 夏夷则站在圣元面前,满袖鲜血,又扯了一片衣襟,把手上的血擦干净,这才捡起帛书,丢给他父皇。 “你自己写,还是我来?” 圣元的胸前还插着他大儿子府上的箭簇,刚听人禀报,那二位逆子已就地伏诛了。他叹了口气,望着眼前那双漂亮却无情的眼睛,恍惚中又看到他母妃的脸。 “宫门起兵的时候……朕还以为是你……” “我倒想,可惜母妃应该不愿。” 圣元笑了,脸上沾着血,血上又添了一道浑浊的泪。 “朕这一生最喜欢你母妃。” “书房牌匾后,有诏书给你。” 夏夷则默默看着他闭上眼,看着最后的笑容变成遗容,不知道是更释然,还是更遗憾。又好像一瞬间被岁月掏空,那些执着的憎恶都无处安放,点点从指尖滑落了。 牌匾后放着早已写好的诏书,传位三子焱,墨痕已旧,旧得好像回到了多年前,海上那一眼。 崭新的君王慢慢走出殿门,于高台之上,望这一地的纷乱,这血肉相煎的残局。 太阳已出来了,明晃晃的,照得人眼前一片茫茫,青的剑,红的血,碧的瓦,黄的砖,浮世千光万色,迷离着夏夷则眼睛发疼,然后在落泪之前,看到光晕的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夷则向他走去,正如他也同样平静地走过来。衣襟都染透了血色,脚下是一路滚烫的红。他们就这样走着,恍惚穿过了初见那年的污淖,又好像走过某年除夕满地的红炮。原来好的路坏的路,只要一直走下去,都是殊途同归的圆满。 尾声 新皇登基前夜,清和绕着禁城四周慢慢地走了一圈,重新步下一个个辟邪除佞、祈福祷运的封印。 夏夷则如今道法全无,乐得跟在身边看着,提灯照路,看暖光映着清和虔诚又专注的脸。 “师尊,这封印一定灵得很。” “嗯?” “每一道封印上我都许了愿。我刚许的愿,便灵验了。” 清和笑了笑,没有问他许的什么。脖颈忽然有些凉,仰头看,纷纷扬扬,天地温柔地覆下一场初雪。 夏夷则微微笑着,帮清和捋好耳鬓边一缕银白。只待一路行尽,自己头上便也是一样的颜色了,他想,如此,也算共白首。 而此后江山多少年,每一次风雪中回望,都只为全尽这一刻这一生的愿。白首青衫,太平长安。 END
第三十九章 《太平调》后记 人生易老梦偏痴 ——《太平调》后记 开始提笔的时候,只是想写一个师徒日常的故事。积着深雪的山上,有梅花开了又落,有仙鹤飞了又来,也有一对师徒,平静地度过了岁月,然后分别或者重逢。 我想这应该是个很简单的故事,但是写到最后,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在缓缓铺展开这个故事之后,在我和读者越多越多地被他们吸引之后,才发现这幅以为简单的图景里,我的想象和叙述,都远远不够。 这是很难写的一对师徒,他们美,却含蓄;他们的感情深,却内敛;他们的关系里有挣扎和冲突,却太过聪明,相互体恤。我无法用太过热烈的笔触,也无法设计太过狗血的情节——他们心有七窍,通透明白,就算命运给他们设置了重重阻碍,在勇敢、聪慧、信任和理解面前,也掀不起太汹涌澎湃的波澜。 这样戏剧冲突无法太过爆发的关系,越写到最后,越搞得人近乎崩溃。斟酌着撒糖,稍微外漏多些,会担心与两人含蓄的风格违和;小心地藏刀,因为这份感情实在深厚,没理由仅凭我的喜好给予太过悲伤的结局。 但是为什么还如此喜爱着这个西皮呢? 因为那份一脉相承的风流情貌,实在赏心悦目,因为历经十余载的朝朝暮暮,实在情意绵长,因为在命运面前他们坦诚地对彼此表达了的珍惜和重视,实在动人心扉。 端肃的外表之下,也有肌肤相亲的温柔,从容和冷静背后,也有贪嗔和爱憎。这种反差,深深地萌;反差里蕴含的热,才是太华师徒看似冷冷外表下的真谛。 是什么让一份感情变得不可替代——是相伴过的岁月,那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分享过的情怀,那是灵魂的一部分;是承担过的悲喜,那是命运的一部分。 而这些,都是他们的感情。那么这份感情,要怎样才能不浩大,不迷人,不久远呢。 所以还是让自己耐心起来,从最初的岁月一点一滴地写起。那是感情的地基和砖瓦,实实在在地砌起来,就能更安心地相信,这份厚重的美好,深藏在岁月里,永远不会随风而逝。 初初成长的章节,写得总是轻快,师徒的情谊还很单纯,“你活着,就好像我也没死”,这样关乎传承的期待,只是写着也会感动。情窦初开的时候,也写得愉快,两个都是那么聪明的人,没有看不懂的,也没有想不开的,进进退退,都像是一支舞曲。但是渐渐的,就真的长大了,有江湖恩怨,有身世风云,有夺嫡纠葛——命运一下子展开了好几个频道,每一个都不再单纯美好。 这些章节显然不会那么甜美了,但是苦和甜,总是相伴相生,不经过这些,也就不会有脱胎换骨的人生,也不会有经历洗礼而升华的感情。反而是这些章节,我在写的时候,更容易去渲染出“爱”这个字眼。 真正觉得难办的,是原作背景下,怎样安排一个足够美好的结局。 在原作那种背景下,有一万种BE的理由,可是同人,不就是为了全一个念想么。回头看写过的章章句句——那些用心堆砌过的砖瓦,又不是为了垒出一个巨大的悲剧。 所以在正文的最后,他们还是执手白头的模样。有血腥,有筹谋,走在一条荆棘丛生的路上,人渐渐会改变——但是不变的,是对彼此的珍惜。 人总是要保留着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不管命运如何,不管割舍什么,至少,那种支撑着我们对人生怀抱希望的,真正美好的感情,永远不会被心灵抛弃。 然后说一下番外吧。番外是正文的补充和扩展,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全看你乐不乐意接受。 番外一是前尘。灵感是清和的法宝三生石,游戏里坐标说他见过,提及前世时,是非常微妙又不愿细说的神情,于是我就没有放过这个梗。未到今生已斑驳,所以前世也仅仅是个引子,满足一下宿世情缘的设定,生生世世,每一世遇到的,都是同一个人,这就是宿命。而师徒二人那种纠缠不开的人生,也就是宿命的安排吧。前尘只是引子,所以放在番外,因为无论有没有这样的前尘,这一世,他们的感情都已经足够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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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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