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未有一日不在提防。”做母亲的忽然红了眼圈,“都道是贵妃恩宠无限,可这么多年,可曾怀上过一次子嗣!” 他不知道做父母的是否故意如此说,好叫他不那么歉疚。圣上只是要抓个由头,便没有比谋反更好,更妙,更能一刀见血的罪名了。 “可……” “不必多说了。”做母亲的截住他话头,“无论那信是谁写的,都不怪你。” “去找赤霞。若是修得了仙,轮回里还能迢迢看上一眼,也就够了。” “娘!” 他终于忍不住,眼泪瞬间落了满襟。 “哭什么。你那几个兄长各有神通,都是命大福厚的孩子,想也不会有事。日后若是万幸再见,不必相认,知道都还在,就能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用此后余生来允诺这句话,以弥补他未尽的憾爱。 ——好好活着。 ※※※ 半月前,皇上在御书房里召见心腹重臣。 “爱卿虽然年轻,却可堪重任。”皇上手里把玩着念珠,拿出一封密信。 他心中惊云丛生,面上依然从容如常。 “这是……京中的内鬼。” 圣上点点头,看上去有些疲倦。 “认得出是谁的笔迹吗?” “微臣不知。” “再看两眼,记住了,帮朕慢慢查。” “是。” 他从御书房中出来,春风拂过,吹干了额上的冷汗。他抬眼便看到那个人,站在花架下,遥遥招手。 他想起皇帝一年前的那些话。 “至于安国府……从长计议罢,早晚不能留。……不必多说,不能留,朕也不想留。” 那时李圣元尚未起兵,他尚想安安心心地,做一国栋梁。然而圣上这句话落地后,很多事,便也跟着无法控制般,向着注定的命运归去。 而那一天,他仍不知造化用心险恶一至何斯,便仍能微笑着,同那人缓缓地走出了宫门,吃掉了一串甜嫩的藤花。 “要喝酒么,过几天我可能会出一趟远门。” “去哪?怎么突然要走?” “往南方走一趟。” 南方这个字眼落地,很久之后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那平时明明只爱诗酒言笑的人突然叹了口气。 “去年西北大旱,地方上贪了灾粮,饥民造反,圣上却一味镇压,对那几位为官不仁的,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因着后宫几句枕边风。” “前年南海闹了海寇,圣上爱惜亲兵,不肯调拨人手。李将军死守南海,损失无数,最后却落了个抗敌不力的罪名。” “为君者失道日久,天下如何不乱。百姓苦乱,可若那个扶世济道的人是你——便是苍生之幸。” 一番话落地,他上前一步,单手拥住,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中并无别绪,只有轻快笑意。 “他日飞黄腾达,下官还得仰仗大人照拂。” “不与我同去?” “我同你不一样。” 言罢转身离开,不曾回头。他身后有一整个门庭要护佑,这世间最沉最重的永远是爱。 就像那个人,只身远去,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佑护谁。 虽然他们最后终究,全都事与愿违。 ※※※ 再后来,这天地愈发风雨飘摇。圣上自以为除了心病,却原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此拉开了一场山河轮转的序幕。 而在街头巷陌的传闻里,那隐藏在暗处的状元郎,终又声名大振。原来早在他抱病不起的时候,就已然潜出京城,南下往李圣元军部奔去。 以他的德才,终究不难重塑一片浩然天地。 又是哪一年他受了伤,跟不上行军,便寻了处平安院落,卸了戎装换便服,隐姓埋名,小心休养。 有一日柴扉轻响,有打扮成小厮的军士上前,只见一位极为年轻的道长微微红着脸,显然是还未习惯这样化缘。“小公子,能找点干净水喝吗?” 小兵不敢露出马脚,亦不敢耗了时间,飞也似地回去,回来时带着两个水葫芦。 “给你,快走吧。” 回去时躺着那人终是听到动静,问一声何事,听到回答“只是化缘的道士而已”。便点点头,不复多想。 凉风敲打着窗扉,带来淡淡泥土的腥味。天气这样闷。 他不知为何心生烦躁,又叫过身边小兵。“快下雨了,拿把伞给那道士送去。” 清和走了不远,听到身后有人追来,“道长留步。” 飘摇乱世,也还有这样细致体恤的人家。 清和接过那把泛黄纸伞,道了谢。又问了一声,可知李圣元所部向何而去。小兵愣了愣,指了方向,便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这江山终于易主,重回长安的,却再没有当日那一双身影。唯余一个蓝袍道士,站在当日辉煌门庭前,手里拿着一柄纸伞。 他跟随着硝烟寻找着那个人的足迹,离得最近的那一个瞬间,是一个即将下雨的黄昏,隔着错乱的柴扉。 当他终于找到李圣元,终于知道那途经的院落里住着什么人,再回头去寻时,却只见当日素朴农家,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乱世险恶,有时甚至容不得一次擦肩。 ※※※ 安国候府家的小公子,在学堂时就颇有人缘。 他会仿同窗的笔迹,抬眼看几行,便能仿到十成真。 他写字又快,旁人一页书刚抄完,他早就写完一篇,百无聊赖望着房顶。便往往有同辈凑过来,“帮我抄书好不好。” 他脾气又随和,反正闲着,乐得做个好人。半个学堂的人便都凑上来,“还有我”“我的也写了吧”…… 有时故相国家那位看不下去,咳两声,把他拉出来。“当心先生知道。” 自己却是从不让他代写的。 不让写,才偏偏不服气。不在学堂的时候,两位挚友也还经常凑在书房里。 “你的字最好仿了。看我写一个,像不像?” “……小楷好仿,草书就不一定。” “你还偷偷练了草书,不错,给我看看。” “只给你一个看。”言罢落笔,洋洋洒洒,笔意纵横间,隐约可见心中波涛万象。 “……果然不像是你平日的样子。可我要仿,什么仿不来?” 后来,那一笔草书他仿得久了,便已然成了自己的。反正另外那人,从来也没在人前写过。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有时他们会各写一篇,扔到一起,过两日再看,甚至分不清哪一篇是自己的。像是共享了一个笔画相接的秘密,指尖落下墨迹,写一片只有彼此能体会的慷慨心怀。 他便再也没有仿过别人的字迹玩。 ※※※ 而在那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终究有一把伞交到了他手心。而说也奇怪,此后很多年,他恬散的人生里,再没有遇到过什么惊风骇雨。 他将那把伞丢在旧日书房,丢在二人一起写下的那些故纸书堆里。有一丝灵力留了下来,好像有一天,那个人还会从满目焦土中走回来。 所有尚未来得及揣摩的懵懂心怀,所有没能完全明白的深情厚谊,终于都渐渐消失在时间的余烬里,又随着轮回流转,抽出新枝。这桃李夭夭落英缤纷的清夷一世。 “他”撑着一把泛黄的旧伞,从很久之前的沉睡中醒来,看到眼前满身伤痕的鲛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沉睡的面孔,看了很久,很久。随着残留的那一丝灵力,最终消失在风里。 天地之间白水苍茫,又是一场风雨激荡。
而这一次,再不用担心覆国倾城,兵荒马乱。 远别的人,已经相见。 —————番外一 未到今生已斑驳 END ————————
第四十一章 番外二 明我长相忆 四月维夏,时雨乍晴,满城卖花声。皇上在御书房坐着,眼见窗外天光如酒,酿得满园醇香,难免出了一会神。一年年的,宫人也都习惯,每逢这般清和时令,大约是因着那位帝师之名,皇上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眼底才难得露出一瞬惆怅。 帝师久无消息,久到皇上自己也相信水仙已乘鲤鱼去。只有街头巷尾,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故事里,还存在这么一个衣袂翩翩的仙客。人间哪有神仙呢,众人嗤笑,你见过不成。所以不沾人间事啊,说书人理直气壮,哪还能见到呢,正所谓黄鹤一去,不复返。 这日皇上出完神,朱笔一扔,说要出去走走。银鞍白马长安花,御驾匆匆忙忙地摆出去,却不到半日,又更加匆忙地摆回来。 宫人们在空气中传递着飞舞的眼色,不敢谈论又着实惊奇难耐。这皇上做得勤勉寡淡,若不是那少年已身在殿中,谁也不信,当街把人塞进御辇带回宫这种事,居然是真的。 据说那少年俊眼修眉,长身玉立街头张望,陛下马上一瞥,当即变了脸色,抓进车中放下卷帘,匆匆回宫斥退左右,只留他一人问话。 传得这样离奇,不如说陛下撞了邪。 夏夷则端着安神茶,定定看着帘幕后的少年,神色变了又变,唯有一双眼始终停在那人身上——也许真是撞邪。 那少年满脸不高兴,却并不似一般人会害怕,只睁着一双黑亮双目,来回打量这华阔殿宇。 “你叫什么名字?”见这少年似乎也打量完了,露出无聊的神色,夏夷则定了神,,终于出声问他。 声音温和却低沉,因着岁月的重量而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阿,阿幺。”少年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我没有名字,不过没有也不要紧,我们……又不讲究这个,他们喊我阿幺,我觉得就很好听。” “阿幺。”夏夷则只是点点头,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你从哪儿来?” 少年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能说,家里人不让我说。” 突然就有符光闪过,少年看着身侧——暗蓝色的光晕幽幽地缠绕成一个阵环将他困住,而这道法的气息,竟是如此熟悉。 他突然迷迷糊糊地想,刚才没看仔细的那个皇上,好像那张脸,也有些莫名地熟悉…… “说吧。”皇上的声音并不冰冷,却带着足够的威严。“四海八荒皆为王土,没有什么是朕不能知道的。” 少年心性本就不坚定,虽然万分不情愿,可既然受困于人,便也老实相告了。 “我从槐山来,我们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夏夷则想了想,似乎在某本志异上听过这名字,也不在意。这世间妖异出没之地不计千万,那人去了哪里都不为怪。 “你们山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人?” 少年咦了一声,很是讶异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夏夷则已经发现,这少年许是初出山门,心思单纯,心中所想都挂在脸上,喜怒于色毫不掩饰,只要耐心询问,想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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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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