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很自然地,两个人都想起旧年月里一起住在江南别院的情形,也是这般简单而丰足的菜色。所不同的是,那时的夏夷则是数着日子过,恨不得一夜长大,如今却唯恐流年太快,纵有千金难买。 清和回忆起那时候的情形,说起了那棵刻记着身高的树,“那时候啊……日子真是长。” 听着那样怀念的语气,夏夷则心底发酸,也还是努力笑着,“今年师尊再去看时,那棵树应也长高了。” “不去了……”清和平静地摇了摇头,“今年,再往南边走一些吧。” 夏夷则的筷子停在手上,半响未动,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了句,“几时动身?” 清和看看他,帮他夹了些菜。“长安冷得太早了……” 夏夷则点点头,“那就早些准备。” 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饭,间或说起南方的风物。两个人都去过南方的海边,一起回忆那些温暖的日光,斑斓的花木,甜而多汁的水果,清浅不醉人的酒。 嘴里轻快地说着那些遥远的风景,就好像真是曾经携手看过,今后也能再一同游遍。 临行那天,清和站在路边,终于一驾马车滚滚而来,夏夷则掀开车帘跳下,喊了一声“师尊,弟子来迟了。” 清和转过身,忽然愣在原地。 年轻的身影,穿着的不是那身华丽郑重的龙袍,而是换上了曾经在太华山上,清和为他在祭祀庆典上准备的道袍。 那其实是道长才能穿的样式,因着祭祀大典的缘故,清和才能任性地打扮着他。夏夷则还记得清和叫人帮他裁剪样式时兴致盎然的神情,抚平衣摆上每一道褶皱时认真仔细的动作,以及看着他全然穿戴妥当时眼底跃动的光。 他那时就知道,被清和这样亲手装扮出的自己,一定是清和心中,最美好,最期待的样子。 他如今长了些年岁,又做了皇上,举手投足中愈发有了成熟的气度,比那时候更衬得起这样端肃的样式。 清和怔怔地看着他,夏夷则穿着他曾经最想看到的一身衣装,这样缓缓走来,便好像他并不是那重宫深殿里坐拥江山的帝王,也不再是曾经乖巧天真的少年,而真真切切,是他授尽此生的徒弟。 “师尊。”夏夷则走到他身前,发带被风烈烈地吹起,窄腰宽袖,清眉俊目,一如所有山长水阔处飘然成仙的道长。“我来送你。” 他没有自称朕,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风裘,无声抖开,帮清和披在身上。 清和一直注视着这样的他,终于笑着叹了口气,“怎么穿成这样。” “虽然是有些自欺欺人罢,”夏夷则也笑了,“只愿师尊远在天涯的时候,念的不是皇上,而是弟子。” 清和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太华山上的逸尘道长,那是他曾经有过的,最好的妄想。 冬 临近年节,长安城落了大雪,早起上书的路上,几个小世子搓着手,裹着厚厚的棉袍,仍旧觉得冷,冻得鼻子通红。 皇上某日见了,怜惜他们年幼体弱,索性允了长假,又赐了西凉进贡的瑞炭,叫人多添置些火炉。 自从秋天那次他们给帝师写经祈福,皇上对他们的态度就又温和很多。如今清和也不在,偌大的皇宫里就只有他们几个叔侄,感情好也罢不好也罢,既然只能相伴着的,也就渐渐亲近了些。 转眼到了除夕。一大早皇上就带着皇侄们祭拜宗庙,各处宫殿、四方神仙,也都得一一拈香行礼。又写了许多张福字,留待赏赐给王公大臣。写得手酸肩痛,还要听内臣禀告新年里宴会百官的事宜,费心思量着,一项一项地批奏。一天就这么劳劳碌碌,飞也似地过去了,待回过神时,已到了掌灯的时候。皇上搁了笔,耳听得长安城里炮竹声渐次响了,这才意识到,是真的过年了。 天子家的年夜饭,宫灯高悬,烛火明亮地烧着,长桌上不断摆上丰盛的菜色,一派富丽堂皇里,却只是几个尚未懂事的小孩子伴着年轻的帝王。 连小孩子都觉得有点冷清了,开口问皇上,“清和道长什么时候回来?” 皇上还未回答,另一个孩子已经说出来,“我们尚觉得冷,清和道长一定更加承受不住,至少也要等到来年春天吧。” 皇上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端起酒盏,眼神遥遥一晃,似是和谁示意举杯,然后一饮而尽了。 年长的宫人们侍奉在旁,实在觉得这席面太过简单,多少年了,从没见过哪年的宫宴是如此安静的,便大胆上前,问陛下是否要召舞乐。 皇上却问那几个皇侄有无兴致,小孩子们一脸茫然,皇上说罢了,他们哪里看得明白,只怕丝竹一响就都困了,还得守岁呢。摆手就叫人退下了,然而想了一想,又重新把宫人叫回来,命人演一台傀儡戏给世子们看,只管热闹些。
宫人办事利索,很快就准备妥当。皇上叫人撤了眼前残席,重新摆了一桌果品点心,殿中搭起了戏台,小孩子们眼也不眨地看着,兴奋的时候大声叫好,也没那么多拘谨害怕了,几乎忘了殿中还坐着皇上。 皇上只是静默坐着饮茶,不太爱看那吵闹活泼的戏,就叫人拿来这一年户部的册目,坐得远些,移了灯,接着之前没看完的继续看。 宫人们静立殿外,眼见这情景,实在都有些感慨。在他们看来,这样年轻的皇上,勤勉如此,又清净如此,对自己未免是有些苛刻了。 有那早年就跟在淑妃身边的老人,如今很是被皇上看重的,便仗着那点儿过往情分,奉茶的时候,忍不住轻声劝道,“皇上尚年轻,何必自苦如此。” 夏夷则看了看她,那是幼年时为数不多的会对自己留心照拂的宫人,便当做是长辈的好意关心,笑着点了头。 然而他并不觉得如何清苦。他本就是在那寂寥风雪里,伴着寒山月,读着道德经,被师门那样清净无为的风气熏染着长大的,便是做了皇上,也难改本性里的冷清好静。 可是——也许真是有些太过冷清了罢,他如何不明白,身为皇上,这些或许终究是不够,百姓对他们的皇上,终将还有别的期待。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兴高采烈的皇侄们,陷入了某种执着的思索,最终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即使身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他也依然无法抛却命运的另一段赐予。同那个人结下的,那样浩重珍贵的一份感情,又何尝不是此生此世绝无仅有的寄托。纵然前路有多少难以言道的苦涩,在点点滴滴的时光中,或许会残忍消磨着原本完整无暇的情意,但是,他终究是无法放弃——哪怕是做梦也罢,有一日,便要多贪恋一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到戏台上的傀儡摇晃不停,衣装华丽的手上脚上,被人拿线牵引着,虽然风光,却终究是身在戏中。他忽然想,这一生,他已然拼却了全力,百死犹未辞,又怎么会轻易妥协在尘俗的繁絮里,做一个被束缚的皇帝。 那些线难道不是一直握在自己手上,他想,而台上的人,是太华的逸尘也罢,帝京的皇上也罢——只要他握紧了那根线,又有什么是必须割舍的呢。 外面忽然传来什么声响,宫人慌张地来回跑动,夏夷则从窗外望去,恰看见一朵蓝色的烟花璀然绽放,映亮无边夜色。 管事的内官还在询问是何人所为,叫侍卫去殿外细查,皇上却笑了,站起身来,说不必了。又叫宫人记得给几个世子穿上厚衣服,“出去看烟火罢。” 那样的鎏金异彩,流转着五色斑斓的光,在夜色里不停变幻着的,似乎烟花,又似乎一幅幅绮罗锦绣的画。 有梅花纤蕊华滋,花瓣飘落无声,渐渐散谢时仿佛坠在谁的心头;也有说不出名字的花和蔓,大约是南方的风物罢,摇曳多情,明亮多彩;也有羽缎华丽的鸟,烟火燃烧里,全身都闪烁着迷离的光泽……夏夷则微笑看着,觉得他师尊身在南方,应该是过得相当有意思罢。 夜幕云天,便如同拆开了一封华丽又浩大的书信,字字句句,都如金如玉。 最后忽有鹤唳划破长空,不知从何处而来,只见一双阔大洁白的羽翼从烟花间穿过,是那样一只姿容优雅的鹤,滑翔的姿态里也带着翩然仙气。 “啪”地一声,殿前忽然落下了一个包裹,众人还未缓过神来,只见那鹤白羽盈光,消失在天际的尽头了。 皇上却笑意更深,喊了一句,“别乱动。”——却明明是自己走了过去,在宫人面面相觑的神色里,淡定地捡了起来。 长安城忽然传来千声万声爆竹迎岁,抬头看,一弯温柔新月遥挂天边,这便又是,新的一年了。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那样的飘渺的烟花,白鹤,还有此刻握在夏夷则手上的,包裹里的锦盒,当然都来自于远方的清和。原来这份挂念,虽隔天涯,却并未有丝毫的损少。 夜已深了,小孩子们也终于散去,夏夷则独坐寝殿中,迫不及待地,又缓重小心地,打开了清和送给他的祝岁。 原来是一幅画,画中是月下的南海,皎皎月色铺洒碧海万顷,出自那人笔下的,纵是波涛也温柔。 夏夷则觉得自己像是已然睡去,不知道是坠入一片梦境,还是因着某种道法,流连在比梦境更飘渺的现实里。 他觉得那样和暖,脚下是柔软白沙,脸畔吹过略带腥味的海风,再抬头,看到对面而来的人——长如远山,渺如烟水,是清和含笑的眉目。 有风从天际来,吹灭宸殿的灯火,夤夜里,不见帝王孤影,唯有案头一幅水墨长卷,闪动着莹莹的光。 山海的尽头,并立着一双人影。 好似从未分开,从前的每一日,今后的每一年。 曦光洒下的时候,夏夷则从案头醒来,衣摆不知从何处沾了墨,似染丹青。 昨夜雪厚,打开窗,犹有回舞的流风扑面。 忽有旷远低沉的声音淹没耳边。 是琴声,水声,鹤鸣声,又或者白梅花纷纷扬扬飘洒在雪地的尘埃声,仿佛从岁月深处飘来,穿过重重寂落宫殿,长驻在漫长的余生里。 番外三 一岁一枯荣完
第四十三章 番外四 千载犹旦暮 这一日陵越练完剑,被紫胤叫去,以为他师尊有什么吩咐,却见紫胤指了指地上一个箱子,神情镇静得很勉强。陵越想了想,确定那是他很熟悉的,他师尊挥袖冷冷开口一声“胡闹”,才会露出的神情。 “拿去罢。” 陵越不禁有些茫然,看了一眼那箱子,质地应该是紫檀木,箱口有玉锁,还描着金,全然不像是天墉的东西。 “这是……给弟子的?” 紫胤点头,有点无奈的样子,端了茶静默地喝着,看陵越摸不着头脑地去开那箱子。 一打开,还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明晃晃一片,屋里都似乎亮堂了几分。 陵越眯着眼睛,稍微辨认了出来,那霓光灿灿的原来是一匹雪白的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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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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