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山上传了消息,宫人猜不出是好是坏,只见皇帝朱笔一颤,销金纸上划出一道晃眼的红。 皇帝说,回山。 这宫内许多人才第一次见识传闻中那些轶事原来不假。皇帝早年间在山上是真学了些本事,恍然平地生烟,尚未摆驾,已踏空不见。 留下满屋不知所措的宫人,扑通跪了一地。最年迈的掌事到底一路看着三皇子长大,静静叹口气,说都散了吧,圣上他,是去见那人了。 霜雪染归途,朔风识旧颜。说来不过转瞬几载,然而此生就在这转瞬春秋里翻天覆地,到如今,隔着骤变的身份和世情再回首,已好似隔了一辈子。 那院落好似并未有何变化,常年落在雪里浸在梅香里,又少有人至,已经渐渐被岁月勾勒成一幅水墨的画。直到檐下风铃偶尔作响,稍微打破这凝滞一般的时光,才叫人恍然惊觉,今夕早已不复往日。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熟悉的香味伴着无数回忆将人一下子包裹起来。躲无可躲,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时光的漩涡,被水流携裹着溯洄而上,看两岸落英纷纷扬扬,飘了多少年。 竹影婆娑里是他执手教会了拿剑,月色初上时同他倾杯对饮了流年,石桌上闲敲过多少棋子,夜色里剪落了几重灯花。那些最好的年岁原来都妥帖地留存在这里,似一本朴素无奇的书,然而一旦翻开,信手拈起的每一页,都是一幅淡彩生烟的工笔。 这里处处都有那一对师徒的影子,而真正站在这里的却只有夏夷则一个。他想起那一年别院里的温茶相待,便固执地觉得他师父还在哪里等着自己,只是一直等着。 他走到屋子里,翻找了起来。幼时的玩具、清和送给他的小扳指、练过的字画、穿旧了的衣服……像是上辈子的东西被拉回了眼前,夏夷则翻到最后,是他师尊留给自己的盒子。 装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没有用的,却很贵很贵的法宝。 夏夷则甚至忘了那是他什么时候留给自己的,上一次见面,或是更久之前。那时他还没有病得多么厉害,还能帮他清扫些朝上朝下的阻碍,也能在半夜的时候依旧坐在身边教他如何恩威并用,教他如何拿朱笔批下合适的句子。 大约是在一起的时光太过圆满,他们竟然都忘了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道理。 夏夷则打开盒子,一件件抚摸过他师尊喜欢的东西。若是有空,师尊兴致上来,也喜欢拿出来同他说这些宝物的来历,或者干脆试验一下到底是怎样有趣的用途。 此刻他一件件检点而过,突然微微皱起眉头。一块不大不小的玉佩映入眼前,之前却从未留意。 玉佩背后刻着些什么字,夏夷则眯起眼睛仔细读过,渐渐明白此物是为何用。他纵然跟着清和见过无数稀奇的宝贝,却还是难免惊诧。有些试探地握在手心里,只觉暖玉生温,隐隐要从心底召唤出一丝渴望。 几乎没思考,下意识地他已经轻轻喊出那人的名字。“清和。” 刚下过雨的四月天,草木攒足了精神葳蕤生长,风中尽是热闹香气,大大小小的花,灼灼开遍了长安。 正当赏花时,然而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却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只因着不知哪里云游来的道士随口一句,这孩子命中有劫不日将至,他爹娘就真的把他锁在院子里。 打他出生就有人说这孩子带着仙骨,若是一心向道,必能白日飞升。做父母的却不那么乐意,小儿子本就难免偏爱,又见他生得乖巧伶俐,如何舍得放开。便是有一丝一毫风吹草动,也要像今天这般,索性藏在家里躲起来,生怕被谁带走了。 此刻他闷在屋里,只好自己同自己下棋,一来一回,百无聊赖只想着要让左手还是右手赢。 门吱呀一声,突然开了。 小少爷回过头,看到一身耀眼的明黄。 夏夷则倚门站着,四月的风吹过他头上的缎带,吹动衣摆上好似春波漾开。同这讶异的少年一样睁大了眼,他也好奇而喜悦地打量着对方。 那面容比他想象得还要年轻,眼睛清澈得很,在想什么,在高兴还是难过,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里面。眼角眉梢是足够富贵无忧才养得出的风流闲适,一副娇贵又挑剔的模样。夏夷则打量着他的身高,看那一脸稚气,想,那大概是十三、还是十四岁? ——然而即使同他那静水深流的师尊有着太不一样的气质,夏夷则也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师尊。 该叫他……什么呢? 夏夷则尚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清和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是东院戏班子里的。” 夏夷则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龙袍。无论哪一朝哪一代,龙袍总是大同小异的。清和突然见到眼前来了一个陌生人,又是这般打扮,着实吃了一惊。他便是再机灵也不会想到这果真是日后的天子,脑子稍微转了一下,便认定只有这个解释。 夏夷则正无从介绍,便也乐得承认,点点头。“我能进来吗?” 清和非常好说话,走过去把他拉进屋,顺便看看院门,那还好好地锁着。 “你是翻墙进来的?” 夏夷则随便嗯了一声。 “好好的,怎么往我这里翻墙?”清和小心地关上门,自顾自地推断,“听说我大哥看上东园里哪个,这两天逼得正紧,原来就是你?叫什么来着,阿白?” 夏夷则还未说一句话,就听他给自己安上了一个十分理所当然的身份顺便连名字都起好了。夏夷则消化了一下自己的剧情,顺手推舟,只稍微不满这个名字。“是阿琰。” “那就是我记错了。你们人多,我认不过来。” 夏夷则笑了笑,拿眼神比了一下他个头,问,“你有十四了吗?” 清和明显有些不高兴,“我十六了。……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么?” “我不太清楚这边的事。” 清和点点头,瞅瞅他,突然笑了。 夏夷则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清和十分坦诚,“就是想,你长这么好看,难怪被人惦记。” 夏夷则被噎了一下,竟不知道说什么。他又有些庆幸地想,师尊的审美原来从小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也没变——真好。 看到阿琰微微有些愣神,清和觉得大约是说得过分了,触到了人家伤心处,便仗义地安慰,“你放心,他们不会找到这边来。” “强人所难最是可恨,今日你既来了,我一定不会不管。阿琰,你要是想走,到了晚上,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他一转身,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金丝绣线的锦袋,“我还可以借你银子。” 夏夷则有些想笑,“不是赠我?” “为何要赠?”清和反问,“你会唱戏,又这么年轻,长这么高,想来力气也很大——怎么会赚不到银子?” “是是,你说得对。”夏夷则笑起来,“我会记得还你。” 清和补充了一句,“还有利钱。” 夏夷则说好,带着一点儿抑制不住的兴奋,默默地打量这屋子。目光扫过案几,便看到一盘残局。 他只是稍微看了两眼,就感受到那寂寞都要透过棋子溢出来。 “我陪你下棋,能不能抵了利钱?” 清和一下子精神起来,“你会吗?” 夏夷则想,正是你教的。 他没回答,只拈起一枚黑子,随手落下,看似无心,却恰好落在清和一直算计的那处。 清和很有些惊喜,这府里上下,能同他对弈的寥寥无人。左手赢右手,到底太无趣。他便在夏夷则对面坐下,含笑执白。“若是赢了我,利钱就不要了。” 整整一下午,夏夷则就陪着他寂寞的师父在棋盘上打发时光。大概是因着一脉相承,两个人思路出奇地一致,谁也都能看出谁的心思,一瞬间清和又像是回到了左手同右手对弈的情景。有了这个念头后他停了下来,看这一盘厮缠良久的棋局,竟有了些匪夷所思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将手中棋子扔回去,叮咚一声脆响。 “算你赢了吧。” “还没有下完,胜负未分。” “可是我累了。”小少爷说一不二,总之他说了算。他好像不太高兴,甩甩袖子,站起来,看窗外透过的光不知何时黯了。“除了下棋,你还会干什么?琴棋书画,都会吗?” 夏夷则一心想让他开心些,便未多言,往琴旁走去,拨了两下,音色出奇地清亮。 他自从那年下山就许久不曾弹琴,然而到底是清和认真教过好几年, 此刻回忆一番,也不难拾起那么几支曲子。 似断了线的珠子,叮咚声错落有致地响起;又像是春雨打在青石上,起初是断续的,渐渐就积成了完整的水面,潺潺流动起来,那音律中所有曲折婉转都化作了无尽渺渺烟波。 这支风摆翠竹,是清和当年教他弹的第一首曲子。清和说,这曲意实在有趣,空谷幽竹,看似寂寥,随风摆动却又轻快活泼,只教人觉得这山风近人解意,好似故人来归。 而此刻尚年少的清和静静听完,并不评价,只有眉头不自知地挑了几下。夏夷则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也要落下了,满室幽暗,反衬着少年的眼眸越发清亮。风里传来东院戏班子的声音,咿咿呀呀。“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你看那风起玉尘沙……” 清和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人,声音清脆又有些凉意。“天黑了,你要走吗?” 夏夷则察觉到这年少的师尊好像突然凌厉起来了。他抬起头,打量这个其实并不熟悉的师尊。可即使是那样稚嫩青涩的一张脸,眸光闪烁中,也有和日后相似的悲悯和温柔。 清和见这人注视自己的目光毫无躲闪之意,便也迎上他眼睛,缓缓走了过去。 夏夷则尚待他说些什么,衣袖被突然一扯握在清和手里。清和稍微摸了两下便放下,轻笑了一声。“这样上好的冰蚕丝缎,便是我家也没有几匹,你一个唱戏的,如何穿得起。” 他微微抬头才能盯着夏夷则,既好奇,又紧张,以备万一袖中还摸出一柄短刃。 “你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警惕的样子实在有趣,叫夏夷则忍不住笑出来。“我就知道。戏班里的阿琰,这种话,想来你自己也不是很信。” “不错。”清和看着他的目光中却不无欣赏,“听其言不如审其行。你布局落子大有章法,胸略间颇有山河之气;曲意婉转深邃,可见不俗之心。你这样的人,我家戏班养不出来。” “更何况,”清和毫不掩饰地扫视他全身,淡淡一笑。“唱戏的身段妩媚轻盈,你这么高,看上去又傻乎乎的,哪里像戏班子出来的。” 夏夷则忍不住咦了一声。若真是日后那个慈爱的师尊说他是傻徒儿也就算了,为何这比他稚嫩不知道多少倍的少年时的师尊,也会理所当然地说他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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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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