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杨修离开时已经得知曹植亲口放弃了嗣子之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嘲讽一遍司马懿来发泄心中的不快。司马懿自然不屑于理杨修的话,可当曹丕真的亲自来此带他离开大牢时,他愣了几秒,突然猛得甩开曹丕的手。 “仲达,你怎么了?”曹丕莫名的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不明究竟。 “你能救我出去,可是做了什么傻事?”想到曹植为救杨修付出的代价,司马懿眉头紧蹙,“嗣子……” “你放心。”听到曹植与曹操所有的对话的曹丕瞬间明白司马懿在担心什么,“父亲说,嗣子的人选,从头到尾仅有丕一人。” 果然如此。 司马懿心中暗舒一口气。若说荆州时曹操对曹丕的冷淡是在曹植与曹丕之间犹豫不决,那回到邺城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中曹操的偏心,则太过于刻意。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进一步探查,所以也不敢确定曹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下一秒,司马懿脸色不禁又是一白:“丞相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就放过我。子桓,你到底做了什么?!” 自下狱的那一刻起,司马懿知道曹操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而这背后必然还有郭嘉的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这两个人一旦都起了杀心,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逃掉。除非,曹丕做了什么事,能让曹操这样决绝的人改变主意。 曹丕面色一僵。还好此时他们已经上了马车,隔着车帘,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话:“丕……不过是和父亲说,丕信任你,就和父亲信任郭先生一样。” “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曹丕佯作轻松道,“仲达也知道,郭先生就是父亲的死穴。只要丕拿他来类比,父亲当然就不再会追究了。” 司马懿心中的怀疑没有减去分毫,但心知曹丕既如此回答,必是不想说实话,就没有继续追问。他也害怕,曹丕真说了实情,会掀起他心中的轩然大波。 可他为什么会害怕?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司马家在许都一处偏宅,曹丕又安抚了几句话,就如他先前说的一般,去找曹植喝酒。司马懿一人心神不宁的踱回宅中,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你既然能平安回来,”女子柔媚的声音拉回司马懿的思绪,“那就是,成了?” 司马懿抬眼,张春华正浅笑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上中带着淡淡的喜色。作为“恩爱两不疑”的妻子,司马懿被押送到速度,她自然也要奋不顾身的追过来。但只有她与司马懿两个人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仅仅是一个局。 司马懿一早便察觉到,曹操对孔桂的宠幸另有内情。所以如果他是全心全意的为曹丕谋划,本应该什么都不做,静静蛰伏到尘埃落定之时。但他同时还察觉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曹操想要杀他。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曹操尚且什么都没有做,可那若有似无的杀意,就如噩梦般萦绕在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不清楚曹操具体是因为什么动了杀意,毕竟曹操要杀他的理由实在太多了。与其等将来一日束手就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打着为曹丕的旗号主动接近孔桂,给曹操留下杀他的借口,而他因为早有准备,就算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依靠司马家的势力,他也有信心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但实际上,他给自己留的真正的后路,并非司马家,而是曹丕。他在赌,曹丕会不会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仍旧去为自己求情。一旦曹丕去了,就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他赢得了曹丕全部的信任,只要他能撑到曹丕执掌大业的一日,必能权倾朝野,飞龙在天。这,就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他赌赢了。 可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兴奋? 他说不上来此时心中的感觉,沉闷中又带着古怪的酸涩。张春华正在和他说着下一步的打算,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甚至厌烦起她眼眸中亮晶晶的神采,觉得就因为这份喜悦,让张春华娇美的面容愈发面目可憎。 “不要再说了!”他低吼道。 张春华一愣,随即眸中闪出几分怒色:“你到底怎么了?这件事是你要做的,现在成功了,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闻言,司马懿眼中也浮现出一瞬的茫然。是啊,他到底怎么了?辅佐曹丕,权倾朝野,立于万人之上,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抱负吗?明明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最好的轨道,通往权力之巅的阻碍已被清扫的七七八八,他还在抱怨什么? 他突然无法再怪张春华了。他与张春华的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张春华尽心尽力的为他出谋划策,有权向他讨要最初许诺的权势与尊荣。他不是在向张春华发脾气,他只是在迁怒。他真正厌弃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懿先回屋了。” 说完,不顾张春华的反应,司马懿径直回到书房,紧闭上屋门。他看着案上摆的那些新送来的情报与密信,只觉得心中越来越烦躁,没看几行字,就被他气怒的扔到一边。 曹丕究竟和曹操说了什么?
第168章 另一边, 曹操将案上最后一份公文批阅完毕, 起身向屋外走去。到郭嘉住的院子时,刚好碰见一个从屋中出来面色古怪的仆人。他看见曹操, 脸唰得又白了一分,曹操心疑,叫住了他。还没等曹操说什么, 只是眉头一皱, 那仆人便吓得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曹操。 “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仆人连忙告罪离开,心中暗暗庆幸没有被曹操迁怒。他走的太快, 以至于全然没有看见, 曹操听到他的话时, 脸上的无奈与隐藏的更深的痛色。 推开屋门,却没有如其他屋室一般有扑面而来的暖意。明明是他千叮咛万嘱咐最不能缺了火盆的屋子, 现在的温度却与寒冷的屋外相差无几, 曹操扫了一眼就知,是有人刻意浇灭了放在墙角的火盆。他绕过屏风又往里走, 就看见郭嘉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赤着脚在冰冷的地上走。见曹操来了, 他愣了一秒,随即笑着打招呼道: “明……” 一个“公”字还没出口,曹操就把郭嘉横腰抱起。郭嘉要反抗, 曹操先一步抓住他的手, 被冷冰冰的触感惊了一跳, 愈发强硬的将郭嘉塞回到被子里,想了想,又把身上披的裘衣盖了上去。他试了下郭嘉的额头,还好,没有再烧起来。 “为什么不喝药?”方才仆人向曹操禀报,郭嘉将煮好的汤药全拿去浇了火盆,现在看郭嘉又穿得那么少在这里胡闹,不由更加生气。 “嘉生气啊。”哪知郭嘉先委屈了起来,“之前嘉不想生病的时候,动不动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为什么现在嘉想一病不起了,老天又偏偏不让嘉病了。”他的手悄悄地探出被子,还没怎么样就又被曹操一把抓住。这次曹操索性直接把郭嘉的手攥在掌间,既防止他再做什么,又能帮他暖手。 郭嘉无法,只能弱声道:“反正如果明公让嘉喝药,那就说明嘉的病没好。那日明公答应了等到嘉病号的一日,不能食言。”
郭嘉的手实在是太冷了,如同冬日里久积不化的冰雪一般,让曹操触之就觉得心尖疼的厉害。他宁肯他不知道郭嘉做这些事的原因,这样他就能和往日一般责怪郭嘉的胡闹,半逼半哄的让郭嘉喝药。而不是现在这样,面对郭嘉,他竟心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郭嘉是多聪明的人啊,只要他想做的事,总能想出千条万条的计谋。可只有在这件事上,他被逼到无计可施,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近似于孩童胡闹一般的方法来做最后的挣扎,可最终仍无法改变。 曹操只能说起刚才在堂上的事来转移话题。说到这些正事,郭嘉果然严肃了不少,也不再想方设法地去掀身上盖的被子。曹操心中暗舒一口气,最后道: “子桓比孤预想的还要出色,加上子文与子建的辅佐,孤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足可以应付。” “那司马懿呢?”郭嘉问道,“明公杀了他吗?” 曹操摇头,在郭嘉愈发冰冷的目光中继续道:“孤清楚,司马懿并非忠臣。但正因如此,倘若之后再起祸乱,司马懿必会全心全意辅佐子桓。只有子桓得势,司马懿才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 “所以,明公觉得这样就可以放心了?”郭嘉挑眉,“马腾虽然臣服了朝廷,可他那不安分的儿子和握着西凉兵权的韩遂呢?青州徐州那些心怀不诚的豪族呢?蠢蠢欲动等待时机的江东呢?还有宫中,明公难道不想等着自己女儿出……” 郭嘉越说越急,曹操只能用唇去封死郭嘉的话。 一秒的怔楞过后,郭嘉立刻狠狠咬了回去,直到口中生出了铁锈味才肯罢休。 可除了血腥味,曹操分明还触到了什么湿咸的苦涩。 “奉孝,”曹操叹着气,揉了揉郭嘉半埋在被子里的头,“你……” “去做吧。”从被子中传来郭嘉闷闷的声音,“去做你想做的,不必顾虑任何事。” 曹操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唇边渐渐弯起一个弧度: “好。” 一个“好”字尾音还没结束,郭嘉就搂住曹操的脖子吻了上去。原不同于刚才的撕咬,这一次郭嘉吻得很小心,不让牙齿碰到曹操被咬破的地方。又吻得很深,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在一瞬之后,曹操已经反客为主掌握了主导权,唇齿交融,直到快要耗尽最后一口气,他们才慢慢分开。 “明公,”一番纠缠,郭嘉呼着温热,身体好像也不再那么冰冷,“嘉不想等到病好了。” 曹操双目微微发红,在郭嘉带着雾气的双眸中,清晰的看到如自己一般滚烫的欲望。他俯下身,咬住郭嘉白皙而修长的脖颈。 “好。” ———————————————————— 杨修与司马懿双双下狱,最后却都因证据不足被释放。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众人皆摸不准这其中的机巧,只得不了了之。不过很快,他们就察觉到,曹操将大部分的的重任都交给了曹丕,而被按理说应该因为被冷落郁郁寡欢的曹植,反而兴致盎然的在邺城附近游山玩水,就连一心想要帮曹植争夺嗣子之位的杨修,似乎也彻底放弃了之前的打算,陪着曹植吟诗作赋,绝口不谈政事。 看来,嗣子之争,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而当曹操回到邺城时,情势却又古怪了起来。因为这一次,随曹操回邺的,不仅有与曹操寸步不离的郭嘉,还有已经稳坐尚书台十多年的荀彧。 想到之前皇后遇害之后日日罢朝的皇帝,再看看如今邺城的兵强马壮人才济济,不少人暗暗摇着头: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逐渐到了深冬,寒风凛冽,冰冷彻骨,人人龟缩在厚厚的裘衣下,不敢露出一点缝隙。终于在这一日,曹操下令,在府中召请邺城大小官员。 “孤欲向陛下请旨,还阳夏、柘、苦户二万,以三县万五千封三子,以子文为鄢陵侯,子建为平原侯,仓舒为饶阳侯,食邑各五千户。诸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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