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敛色垂目,生怕估错了形式,身首异处。 “丞相,攸以为不妥。”沉默突然被打破,众人下意识向郭嘉看去,却见郭嘉与他们一样站在原处,再回头一看,刚才出声的,竟然是一贯谨小慎微的荀攸。 “公达有何看法?” “丞相自减食邑分封诸子,合乎春秋之义,并无不妥。然诸位年长的公子中,独二公子尚无爵位,如此这般,攸恐乱嫡长之序,兴祸乱于萧墙。” “陛下已命子桓为五官中郎将,置官署,领副丞相一职。孤再为他请封,怕是不妥。” “攸有一个办法。”荀攸低垂眼眸,面无表情道,“自桓灵以来,皇室倾微,百姓流离,丞相身赴国难,先平黄巾,又克陶谦,迁皇室于许都,奉帝命以讨不臣。致使袁术枭首,吕布就戮。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称兵内侮,幸赖丞相执大节,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届官渡,俾国家拯于危坠。至于北平乌丸,南定荆州,江东献珍,西凉俯首,亦全赖丞相之功。丞相平定四海,保乂皇家,班叙海内,宣美风俗,虽伊尹格于黄天,周公光于四海,盖不如是。攸请丞相晋位魏公,立二公子为魏世子,以明辨嫡庶,奉答天命。” 果然到这一刻了。 无论百官是否认同,曹操与荀攸一唱一和引出的这番话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唯独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说话的人。他们本以为,如此危险的话,曹操会交给最信任的郭嘉来配合。但又一想,郭嘉身后并无家族,同样的话绝没有荀攸说来有力量,因为这代表着,荀家对此事的认同乃至支持。 他们不约而同的悄悄看向站在一旁的荀彧。既然荀家都已选择拥立曹氏,那荀彧是不是也…… “公达的话,诸卿如何看待?” “嘉以为所言甚是。嘉叩请丞相晋位魏公,以奉答天命,泽佑万民。” 郭嘉先俯身跪下。接着,其他回过神的官员也接二连三的匆忙跪下,向曹操叩首高呼: “臣等叩请丞相晋位魏公,奉答天命,泽佑万民!” 偌大的堂中,所有人都跪伏在曹操面前,除了一人。 荀彧看得到荀攸眼中迫切的恳求,看得到郭嘉唇边轻浅的戏谑,看得到曹操紧蹙的眉头,更看得到匍匐在地的百官或是不解或是担忧或是嘲讽的目光。可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向中央走去,步履蹒跚。在场有人记得,荀彧常年在尚书台处理政务,一坐就是七八个时辰,久而久之落下了腿疾,每到寒冷的时节就会发作。而现在,正是严寒时节。 他就这样蹒跚着,缓缓的走到百官之前,望着曹操,声音平静: “丞相,彧以为此议不妥。”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令君有何高见?” “高祖曾有言,异姓有功于国家者,必以侯止,违者天下共诛之。丞相本兴义兵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如今晋爵魏公,彧恐天下好事者争相揣度,以为丞相有不臣之心,陷丞相于不义。彧请丞相罢寝此议。” 曹操冷笑道:“若孤会担忧好事者,孤就不会走到今日了。” “好事者不足畏,彧所畏者,独丞相之心。” “啪”的一声,曹操拍案而起,离得近的人甚至能够看到案边裂开的细缝,显然是怒到了极点。百官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唯荀彧孑然挺立,毫不畏惧回迎曹操的目光。 针锋相对?许多跪伏在地的人会这样以为,但曹操在荀彧的双眸中却找不到任何与他一般的怒意。荀彧只是淡淡的回望着他,纵有惊涛骇浪,千言万语,也早已冷却下来,凝成了此刻的平静……平静的绝望。 曹操不由哑然,什么话都也说不出来,面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对峙许久,他颓然坐回席上,疲惫的挥挥手: “文若所言有理。今日之事都改日再议。退下吧。” “诺。” 晋爵一事虽然因荀彧的公然反对暂时搁浅,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不了了之。果不其然,几天之后,曹操代皇帝拟旨,道荀彧录尚书事多年,劳苦功高,特允他回乡养病半年。天寒地冻,荀彧又有腿疾行动不便,此时逼他回颍川,分明就是因为荀彧已与曹操起了芥蒂。见荀彧平静的结果圣旨,不少人叹息着摇头。 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荀彧辅佐曹操二十多年,艰难险阻,皆不曾弃。却终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真是可悲,可叹。 因是回乡,除了荀彧一人外,他的妻子都一同随行。颍川平定的早,百姓安定富足,流寇也早被扫平,所以路途虽然颠簸,到也算安稳。在年关之前,他们顺利回到了荀家的老宅。 这一日,千里冰封,大雪纷飞。 荀彧的妻子唐氏亲自到府门口迎接这位来客。他披着一身火狐毛制成的裘衣,在下车时落上了些白雪。唐氏忙叫仆人为他撑伞,自己则带着客人往宅中走去。 “夫君若知道先生不远千里来看他,一定会很高兴。”逢此大变,唐氏面上却不见一丝不安,可见心志远比寻常女子要坚毅。她垂下眼眸,正巧看见郭嘉手中提的有着些许花纹的食盒,出于礼节,又或者是谨慎,她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这是?” “嘉来见文若,总不能空着手来,就带了壶药酒。”郭嘉温声道,“主公也惦记着文若的腿疾,就让太医开了些药材,让嘉一并带来。” “有劳丞相与先生惦念,妾身代夫君谢过丞相与先生。”唐氏温婉盈盈一拜,心中同时暗舒了一口气。丞相还记得担心夫君的身体,想来,情况或许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 却因此没有细想,酒与药材,何必放在食盒中。 “那妾身就不打扰先生与夫君了。”行至荀彧的屋门前,唐氏行礼再拜,郭嘉点点头,便见她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融入纷飞的白雪之中。 雪这么大,真是杀人的好日子。 郭嘉提着食盒,尽管并不重,他仍觉得手有些酸痛。 他用另一只手叩响了屋门: “文若,嘉来看你了。”
第169章 这是一年中的初雪, 北风卷雪花纷纷,落了一窗未染尘的白。精雕细镂的香炉雾气缭绕氤氲,与火盆的腾起的薄烟辟出冰天雪地中一隅暖色。 风雪之日,必有故人至。 “先生请坐,彧为你斟茶。” “不必, ”司马徽摇摇头。他站在门边, 甚至未解下落了雪的裘衣, “徽有一事想问你,问完便走。” 荀彧眸光微闪, 不再强求, 只道: “先生请讲。” “在书院时,你曾与徽说,愿穷毕生之志, 匡扶汉室,惠佑苍生。徽也始终相信, 以你的王佐之才, 汉室之望,必由尔身。”他用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深深望着荀彧的双眼, 发出一声疑问,又或者说是喟叹, “可是, 你为何选择了曹孟德?” 荀彧神色未变, 将热茶稳稳地倒入杯中, 奉给司马徽。其实, 在司马徽开口之前,他已经猜到了内容:“先生来时,想必已经看到,天下诸侯拥兵三十万,却皆缩于关后,各怀鬼胎。独曹将军一人,帅千余兵向西追击董卓,差点丢掉性命。彧不为曹将军效力,又该选择谁呢?” 司马徽没有接茶:“曹操的祖父乃是阉宦,他的父亲更是靠钱财才换来三公之位。子肖其父,未发迹之时曹操尚可怀忠义之心,等到来日功成名就,心生贪念,于汉室、于苍生,都将贻害无穷。文若,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若如先生所说,彧以宦者之女为妻,自也是阿附权贵,与贼人同党。这般一想,彧与曹将军,倒并无不同,甚是般配。”即便不认同司马徽的话,荀彧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话至尾声,甚至带上了几分轻巧的笑意。 可司马徽笑不出来。他看到了荀彧温润的表象下,远比苍松坚韧的心。 正因为如此,他才忍不住叹息: “文若,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荀彧只是淡淡的扬着唇角。他心中早已有答案,所以不必争执,但也不会更改。 片刻之后,他忽然道: “先生可知,曹将军曾唤彧子房?” 在司马徽眉头蹙起前,荀彧眼中流光潋滟,似是记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彧和先生一样,都觉得此言不妥。但其中原因或许不同。 留侯辅佐高祖,所求乃是兴复韩国,重振家邦。然而,待暴秦已除,为了汉家安定,他再次向高祖进谏,勿复六国之诸侯,亲自泯灭复国最后的希望。 高祖与留侯君臣相知,然志趣相异,纵可同路而来,终难同道而归。最终,一人驻足于权力之巅,一人远向山水,寻世外逍遥。 而曹将军并非高祖,彧亦非留侯。曹将军所求的天下与彧所求的天下,从未有分毫差别。” 暖阳透过飞雪,光影交融,在他眼中落下温暖而坚定的光: “所以彧相信,既已与曹将军同路而来,尘埃落定之日,必可同途而归。” “彧,九死无悔。” ———————————————————— 窗户紧紧合着,像坚厚的围墙一般徒劳的着屋中仅存不多的暖意,却更多将日光碾去了光泽,仅余下沉闷的睧惑。当他缓缓睁开眼时,朦胧间依稀望见浅淡的烟痕,那是香气即将散尽前的余温。它若现若隐的飘动、氤氲,和缥缈的幻象一同散尽。 他坐起身体,思绪却似乎还驻足在那场大梦。 近来,他总是在梦中忆起旧日之事。舟已逝者不可追,他从不愿放任自己沉湎于过往,那是懦弱之人才会眷恋的桃源乡。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饶是自己,也会贪恋那梦未醒时的三分虚妄。
可梦就是梦。一场大梦醉的再沉,也不过九十九阙。 “夫君,可是起身了?” 是唐氏的声音。 他沉沉应了一声。腿落到地上一刻,疼痛感如影随形,但也福祸相依的驱散了初醒时的迷茫。他绕过屏风向外走去,唐氏刚好推门进来,忙上前想去扶他。他摆摆手,拖着发痛的腿,慢慢走到案边坐下。 唐氏连忙为他披上外袍,却还是没快过开门时挤进屋中的寒气,引来几声带着疲倦的咳声。 “郭先生来了。”唐氏轻声说着,借着垂下的鬓发,恰到好处的挡住了眼中的忧色,“夫君可要见?” 本探向书卷的手一顿,方才落到竹卷上。 见此,唐氏神色微暗,轻咬唇道:“我可以告诉郭先生,夫君今日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 “不必。”荀彧摇摇头,将书卷拿到手边展开,“请他进来吧。” 唐氏双眉蹙的更紧了。往日听到荀彧这般沉稳的语气,纵使前方千难万险,她也从未忧惧,“可……” “避的了今日,也避不过明日。”用刀削去简上末尾几字,他斟酌片刻,重新落笔,“凡事既有其始,必有终局。请奉孝进来吧。让下人换上新炭,备上暖茶和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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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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