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樊城,必将是郭嘉的埋骨之所。 当黄忠带兵来到樊城城下时,蜀军攻城之势顿时如排山倒海,令人不得喘息。而另一边,在郭嘉的指挥下,弓箭、滚油、落石,接连不断的从高高的城楼上扔下……不过半个时辰,城楼的墙壁已尽是鲜血斑驳,激昂的战鼓声中夹杂着惨绝人寰的哀嚎,数不清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一个个小山丘,其他的士卒连看都来不及看一眼,直接踩着这些山丘攀上云梯,继续前仆后继的攻城。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之樊城,终于彻底撕下前几次攻城那般温吞的假面,将本已沦为记忆的乱世,以最血淋淋的模样,重新呈现在每个人的面前。 又过了一个时辰,战势依旧焦灼。但同时,城内的火势却不见小,接连不断跑上城楼向郭嘉禀报的士卒,让守城的每个人愈发的不安起来。谁都清楚,就算他们在北门守住了城,城内若是被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在援军还未到来的情况下,仍旧是死路一条。而似乎正应了那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郭嘉刚听到一个士兵禀报火已蔓延至南城,就又有侯骑来报,道城外五里有一支军队正向樊城行进。又道该军既没有树军旗,人数似乎仅有几千。 实在不像是雒阳的援军。 当城楼上的士兵都看到了那由远及近的兵马的同时,城下诸葛亮掷地有声的高呼砸碎了他们仅存的希望: “主公已斩杀于禁,带兵凯旋!有主公相助,樊城必破!” “樊城必破!” 当漫长的交战已让双方都陷入麻木与疲惫时,诸葛亮的话好比一壶烈酒,彻底激发出蜀军全部的斗志。局势瞬间从僵持的泥淖中挣脱出来。第一个蜀军士兵成功登上城楼,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严防死守多时的堤坝被汹涌奔腾的江水彻底冲垮淹没。越来越多的蜀军以胜利者般勇猛的姿态跃上城楼,弓箭手不得不转而拿起长刀自卫,而这使混乱的局势雪上加霜。更糟糕的是,大部分的蜀兵都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郭嘉不得不暂退到士兵的盾牌之后,而失去了郭嘉的指挥,北门的防守更加溃不成军。 完了,彻底完了。 大部分的士兵还在本能的砍杀敌人,但神志已然被绝望侵蚀殆尽。城外,马蹄声越来越近,等刘备率兵抵达城下,就是樊城彻底陷落之时。几个月的死守,机关算尽,尸满沟壑,在天道与人心的合谋之下,终究还是白费力气。 这是最后一根了。 当看到袖箭仅射中了敌军的胳膊时,郭嘉苦笑一声,极为狼狈的向左边一躲,半截袖子瞬间被劈来的刀刃撕裂。还不容得他喘息,另一个人的刀已向他砍来,他下意识的抬手去挡,刀劈过扇柄划向掌心,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飞快地把扇子往怀里一塞,趁着其他士兵帮他抵挡的功夫,郭嘉挣扎着站起身,依旧维持着冷静。眼前的士兵最差也能抵挡十几秒,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得知形势大变的满宠正向自己这个方向杀过来,只要他退远一些,撑到满宠过来的时候—— 突然,他停下了计算。 他已退到了城楼边。 被他寄予厚望的那名士兵,在蜀军的围攻下,也不过多争取了七秒的时间。而另一边,本已离他不过几步之远的满宠,偏又阴差阳错的被其他蜀军绊住,至于其他的士兵,都在各自为战,混战之中,根本无暇顾及他。 当看到刀争先恐后的向砍来时,一瞬间,郭嘉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破彭城,他设计散布瘟疫到城中,于是,便有了前段时间的邺城大疫。 为擒吕布,他提议掘开河道,水淹下邳,于是,便有了樊城城外的水淹七军。 他们围困邺城,致使城中易子而食;如今的樊城,便是无粮数日,饿殍遍地。 甚至,他刻意算计关羽死于无名小卒之手,算计张飞死于乱刀之下……眼下,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无名小卒,不正是最贴切的回应吗? 天命本有其原本的轨迹,每一个妄图改变的人,就必要承受违逆天命的代价。看上去,一时之间可以心想事成,但一笔笔、一件件,因果轮回,总会以最惨烈的方式反诸彼身。 所以,诸葛亮设计了樊城这把火。当官署被大火吞噬后,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来到相对北门避灾。满宠身受重伤,请曹仁代他追寻赵云,亦是意料之中会做出的安排。而当他接过北门的指挥,来到这刀剑无眼的城楼上时,便是走入了这个诸葛亮为他创设出的足够危险,足以拼凑出各种“巧合”的杀局。最后的致命一击,自有天道助他一臂之力。 他用十年去消磨刘备的心性,却未曾想,在这十年的喘息中,诸葛亮也已非当初在荆州布阵设局时的青涩少年。那双平静无波的墨眸,看透的是人世百态,亦是浩渺苍穹。 “你们这么拼命,看来嘉的人头必定很值钱,至少能封个亭侯。”他又向后退了一步,这是彻底到了尽头,“可惜啊,嘉不是项羽,不能遂你们愿了。” 在刀劈来的一刹那,郭嘉毫不犹豫向后倒去。 急速的坠落中,他似乎听到了满宠的吼声,又觉得比起满宠沉闷的性子,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更可能来自那几个失去了封侯机会的可怜的兵卒。一切的景物都在凛凛东风中飞快变换,唯独那被火光映的通红的无边苍穹,以亘古凝固出的冷酷无情注视着他,用不容违抗的力量欲要将一切扭回宿命的正轨。 凭什么呢? 他向天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的惧色,只有嘲讽。 凭什么你觉得嘉会让你如愿? 和预料中一样,迎接他的既不是冰冷的地面,也不是成堆的尸骸,而是一个炙热而熟悉的怀抱,熟悉到对于它的主人,郭嘉只需要在城楼上那遥遥一瞥,就勾勒得出来他全部的容颜。 淡淡的讽笑燃成畅快的大笑。似醉酒的狷客,又似逆天的狂士,笑得嚣张,笑得张扬,是乱世分合取决于此之一念,是天公遥闻亦只敢噤声静默。 天道?因果?宿命? 去他妈的! ※※※※※※※※※※※※※※※※※※※※ 牛顿的棺材板我压住了,请夸老曹帅!
第185章 “救樊城, 奕有一个办法。” “诸葛亮迟迟不肯尽全力,一是在于樊城目前人心尚和,攻城不易, 二则是出于对二位将军的顾忌。若他全力攻城,二位将军在战势焦灼之际袭其后方, 蜀军必死伤惨重。因此,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刘备先除掉二位, 再一鼓作气, 攻破樊城。” “那么, 在雒阳的援军到达前把刘备一直拖在这里,就是保住樊城唯一的办法。” 于禁与庞德对视一眼,斟酌片刻,于禁犹疑道:“汉水暴涨后,军中损失惨重。以现在的人马, 与刘备正面一战都很吃力, 又如何能拖住他?”比起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援军的威胁显然更大, 随着时间推移, 刘备必会回樊城与诸葛亮合兵,以他们的兵力, 根本拦不住。 “不难。不, 应该说因为对手是刘备, 所以太简单了。”郭奕一歪头, 桃花眼中盈满玩味,“引诱他,挑衅他,激怒他,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噬尔骨,饮尔血,不就留下了。” 于禁庞德又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那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等了一会儿见二人仍没想到关键,郭奕眼中浮现一丝轻微的不快,又想到在樊城的情况,只得耐着性子又解释道:“要激怒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戳其痛处,对其最在意之事百般轻辱,拼命践踏。刘备最在意的,不就是他那两个死于非命的弟弟。二位将军比奕年长,又久在军中,如何骂人,想必就不需要奕再多说了。” “可……” “于将军不会和奕说,敬佩关羽与张飞二人,骂不出口吧。” “小公子多虑了。战场之上,何者为重,于某很清楚。”于禁沉声道,“只是刘备好歹乃一介枭雄,又有诸葛亮规劝,恐怕很难被仇恨冲昏头脑,置大局于不顾。” “你觉得他会输吗?” “嗯?”于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郭奕所指为何。 “他不会输。”郭奕却已先自问自答。他转头,目光穿过浓密的山林,眺望向樊城方向,“他会犯错,也不可能算尽所有的事,但他绝不会输。更何况是一个十年前就埋下的局。”他不禁挑起嘴角,却又想到什么,赌气般的强迫自己恢复冷漠:“当然,奕也不是说让二位将军带着这几百人去骂阵,总归,要循序渐进,松弛有度。见刘备的人搜寻的少了,就骂得狠些。若见他打算调兵回樊城,就多送些甜头,让他多杀点泄愤。甚至,二位将军……恕奕直言,实际上,有一人能等到援军就够了,不是吗?” 这话说得委婉,但远比之前的话明白。若挑衅不足以留人,那就在刘备萌生退意时,舍一名将领给他杀,让他以为只要再坚持些时日,很快就能捉到另一人。如此一番,把刘备拖在这樊北的茂林,直到大军来援,的确可行了许多。 挑衅辱骂,走得是郭嘉谋算人心的路子;杀将保局,学得则是贾诩的阴诡之道。 “孰为其易,孰为其难,或者不救樊城,保全实力等待援军,将军自择。依据军令,被围者半月无救降于敌者,不会祸及家人。若二位见北边大势已去,想弃暗投明,匡扶汉室,倒也不失为聪明之举。”郭奕又补充道。他其实知道无论有没有最后的激将,于禁与庞德都会做出他想要的选择。可想到樊城里的人,又觉得万无一失才最稳妥。
“今夜天朗风清,恰便乘舟北归,奕就此告别,二位保重。” “原是如此。”樊城官署灭去火的屋子中,郭嘉听完于禁的讲述,微微颔首,又流露出有些许无奈,“郭奕口无遮拦,多有冒犯,嘉代他向将军道歉。” “先生言重了!”于禁连忙回礼,“若非小公子冒险来山林中相助,恐怕末将今日必不能站在这里,只是庞将军……” 郭奕离开后,于禁一直坚持,应该由跟随魏王多年的自己去赴死。反正他戎马半生,获功无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庞德新归曹操麾下,还有大把的前途功业等着他去实现。可就在他们使尽叫骂之术,还是无法阻止刘备调兵离开时,庞德直接用手刀劈晕了他,等他再醒来时,木已成舟。 余下的日子,他与残兵隐匿在山林中,听着那些搜寻的蜀兵大声笑谈刘将军是何等威武,与西凉的蛮寇骁战几个回合,就将其拿下,看着被一剑贯穿腹部的尸体横陈在溪谷旁的空地上,任飞兽凌辱,无人与葬。身边共历生死的人一个一个被当作筹码送出去赴死,而他能做的,只有忍耐。 孰为其易,孰为其难。 于寻常人,生死之间,必会选择前者。可于禁与庞德当时心里都清楚,郭奕口中的易者,是死;而难者,恰恰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去死,是胆小如鼠、龟缩遁逃,是哪怕蒙受天下后世骂名,也要忍辱负重,苟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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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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