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了那微小到根本称不上希望的可能。 “将者不畏死,畏死不得其所。”忽然响起的声音将于禁从回忆中抽离。他回过头,曹操正走到屋中,面容坚毅肃然,“庞将军,死得其所。” “主公。” “孤已命人为令明收敛。”曹操微抬手,止住于禁行礼,“狐死首丘,待樊城事了,孤带他回乡。” “庞将军曾与禁说过,为将者,马革裹尸,乃是大乐。若身死,愿无丘无碑,独杨柳一棵种于埋骨之地,使魂有所系。” 曹操目光微沉,良久,点点头,算是应允。 死亡总是令人悲痛的,但在生死转瞬的战场上,能留下的,最多也不过是几声唏嘘。了却庞德的心事,于禁知道曹操此时来,必有要事与 郭嘉商谈,便未再打扰,行礼离开。 屋门从外面阖起,曹操走到郭嘉面前,把那只隐在袖中的右手强拉到自己面前。 刀是斜着切到肉里,未伤到骨头,却深得可怖。先流出的血一部分在伤口上凝固成黑红色的痂,一部分则肆意流到指缝间,染红了整个手掌与袖子。 “不疼的。”郭嘉心虚的先试探地开口道,“刚才太激动,嘉都忘了这……”曹操一眼瞪过来,他讪讪闭上嘴,心中却不禁叫冤,明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先是性命攸关的生死关头,后是曹操神兵天降。前者也就罢了,后者那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记得着这点小事。 “以后别这样了。”曹操一边帮郭嘉上药,一边道,“扇子坏了就再做一把,做十把。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疼,孤替你疼。”见郭嘉愈发心虚,又面露疑惑,他不禁大叹,先一步止住郭嘉的狡辩,“军中刀刃锋利,若全力砍下,你这只手哪留得住。会有这样的伤,定是先拿其他东西挡了一下,中途却又主动卸了力让刀砍到手上。除了那把扇子,没有其他可能。” 这回郭嘉不委屈了。当时的那点小心思,实在是瞒不过受的伤比他多得多的曹操。可—— “舍不得啊。”他眨眨眼,“扇子又不能像这伤口一样自己愈合,再做一把十把,也不一……噫!”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曹操下手精准,除了让郭嘉狠狠得感受到了痛外,丝毫没有影响伤口的包扎。看着曹操沉着脸把布条一圈圈拉紧,郭嘉倒吸着凉气,心中愈发愤愤不平:明明之前他这么说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在曹操那里蒙混过关,结果这还没分别几个月就全都变了样。果然,伴君如伴虎多是薄情意自古深情留不住…… 正当郭嘉腹诽的正起劲时,忽然觉得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拱到了自己怀里。低头一看,竟是那只在琅琊郡救下的小狐狸。它低着头,爪子抱着自己那条白尾巴蜷在郭嘉腿上。若非焦炭与血腥气还未散去多少,这小家伙安逸的模样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眼下不是你死我活的樊城,而是在琅琊的那间小宅,无病无祸,岁月静好。 郭嘉用另一只手抚过它纯白的皮毛,不禁轻勾起唇角:“这小东西果然聪明。” 他和曹操打定主意回邺城后,就把伤已经痊愈的狐狸放回了山林。可许是物皆有灵,这小家伙头天乖乖离开,第二天却先一步占了他们的马车,在郭嘉要把它松下车时,死抓着郭嘉的袖子不松手。回到邺城后,没过多久郭嘉要前往樊城,便将它托给了钟繇,没过几天,却又在宛城殊途同归。等到在樊城再次见到它时,郭嘉已经见怪不怪,随它去留。不过,也许这通人性的小东西也知道樊城不比别处,围城的情况下人肉尚且可为粮,更何况是野物。所以,它在郭嘉住所窝了两天后,就又跑得没了踪影。但也因此,城中人皆知他这里养了只不安生的白狐,这才有了后续的饵。 现在想来,既然知道樊城留不住它,它却还要跑进来。莫非,是特意来为郭嘉的谋算铺路吗? “若非是它引路,孤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文则。”曹操道,“之前伯益能寻到文则,似乎也与它有关。” 也不知小狐狸能否听懂人语,反正在曹操说完话后,踏原本垂着得头瞬间昂了起来,湿漉漉的看向郭嘉,颇是一副求表扬的模样。郭嘉不禁又是轻笑,轻揉了揉它毛绒绒的头,它这才心满意足的又枕回郭嘉腿上。 “嘉实在不该还有这么好的运气,除非——”他似想到了什么,连嘴边的笑意都淡了半分。可在片刻的停顿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嘉觉得还是不能留下它。这毕竟是军中,情势瞬息万变,若再遇到樊城这样的处境……” “不会再有樊城了。”曹操直接打断了郭嘉的话:“奉孝愿不愿和孤打一个赌?” “什么赌?” “你现在闭上眼睡一觉,等醒来时,樊城的仗就打完了。” 曹操带来的兵,只有千名虎豹骑与于禁手中剩下的人。至于雒阳的援军,得到辰时才能抵达。现在刘备已与诸葛亮合兵,蜀军兵力大增,必会趁此最后的机会全力攻城。天亮前的这几个时辰,樊城定有一场血战。 “可无论孰输孰赢,天亮时,仗都会打完啊。”郭嘉立即道,“这赌局太不公平了。” 曹操难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他还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公平的,而主要的原因,是他着实没把城破这件事纳入考虑之中。 曹孟德在,郭奉孝在,除了百战百胜,他想象不出另一种可能。 郭嘉只看一眼,就知道曹操在想什么。几秒的安静后,他敛了笑意,认真问道:“明公,今夜真的不需要嘉吗?” 曹操自然明白郭嘉没说出口的担忧,但无意点破。他将包扎用的布条打好结,肯定道,“割鸡焉用牛刀。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和孤一起,送刘玄德上黄泉路。” 既如此,郭嘉便不再多言。他抱着那只半梦半醒的小狐狸走到塌上,闭上眼睛,乖乖任曹操给他掖好被角。直到屋门阖起的声音传来,他才倏得一下睁开了眼,只是本有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手中黏黏的,既有未干的血迹,也有些许冷汗。 曹操手里的汗。 他早知道苍术留下的药是什么,事实上,所有的药都是由他亲手交给的曹操。他也早在曹操比预想中提前出现时,就知道那药已经派上了用场。只是,当他亲眼看见,久历沙场的曹操因为双手的微颤,竟一连好几次都没能打起结时,心才被猛撞了一下,从混沌中打回了最清晰的现实。 “但这又什么关系呢?” 他似是在对白狐说话,又像在对自己, “他是英雄,自然知道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也知道什么叫作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知道对酒歌太平,也知道大江东去,汉宫秦瓦,皆作尘土。” 受伤的手慢慢紧攥成拳,在疼痛加深前,又倏得松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是英雄。” 所以,与其患得患失,倒真不如养足精神,去赴接下来这场,独属于英雄的盛宴。 再次闭上眼的时候,他似乎又听到了曹操离开前那句耳边的轻语: “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天下就太平了。” ———————————————————— 许是几日未曾合眼的缘故,这一觉,竟是一夜好梦。当他起身时,窗外天色已大亮,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断壁残垣间,让昨夜大火的记忆也变得柔和。城中各处都是士兵忙碌的身影,或是在搜寻尸体,或是在寻找伤员。在晨露潮湿的气息,血色依旧浓郁,暗示着夜晚与黎明之间,经历了多少惨烈。 但天已经亮了。 郭嘉见到曹操时,他正在和夏侯惇徐晃等人说着下一步的计划。未全部入鞘的倚天剑剑身与剑柄处,还能看到残存的血迹,与衣甲上的红褐色在阳光下交映,却无什可怖,反而让郭嘉觉得莫名的安心。 “赢了?” “当然。” “刘备跑了?” “嗯。” “什么时候追?” “正在清点人马,清点完毕就走。” 郭嘉笑了起来。他实在是个爱笑的人,因此不是每一次笑都是出于喜悦。可现在,他真的很开心,无法形容的喜悦从心底不断溢出泛滥成灾。所以,他高扬起唇角,笑得无比灿烂,比这晨起的太阳还要明媚几分。 然后曹操就吻了下去。 夏侯惇轻咳了一声,见怪不怪的转过头去,顺手还拉了下呆在那里的徐晃。不时有士兵路过,似乎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可飘忽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们的紧张与好奇。毕竟传闻中说的天花乱坠,都不及眼见为实来的震撼。 要是陈先生在这里就好玩了。 也有知道消息多些的过路人,暗暗想着回邺城后传八卦的可能。 直到掠夺尽对方口中近乎大半的空气,曹操才放开了郭嘉。缺氧让郭嘉双眸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又被更璀璨的光芒盈满。曹操想自己似乎从来没和郭嘉好好说过,比起总是噙着笑意的唇,他更喜欢眼前这双为秋水所洗的眸子。清澈的湖面轻而易举的映照出所有的人心,却又不会为其中的诡谲沾染。许多人都以为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足以让它掀起涟漪。可曹操却知,在这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的惊涛骇浪,多少炽烈的疯狂、滚烫的冰雪,多少斩断退路的孤勇与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爱极了这样的郭奉孝。 “明公,嘉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的。”郭嘉微一歪头促狭道,“可你再盯着嘉看下去,刘玄德就要跑的没影了。” 恰是此时,负责清点将士的满宠见曹操在此,便上前道:“回禀魏王,各部将士清点完毕,随时可以出……夏侯将军?” “咳。”夏侯惇又轻咳了一声,心道等会儿再跟满宠解释,“孟德,现在出发吗?” “那是当然。”曹操朗声道,“传孤命令,全军将士整装备马,即刻出发。” “倒也不必追的太快了。”郭嘉笑着补充道,“嘉有预感,以玄德公的善解人意,必会乖乖在前面等我们。那我们就礼尚往来,去得慢些。总得给败军之将留一些垂死挣扎的机会。明公说是吧?” 狡黠让星芒更盛,曹操一时没忍住,或许压根就没想忍,又倾身吻了下去。只是这一次,换成了人的眼睛。 空气顿时再次陷入了凝滞,独夏侯惇暗舒一口气。 至少,他不用给满宠解释是怎么一回事了。 ———————————————————— 这次所到的援军,除宛城的一万兵卒外,又有殷署、朱盖所领十二营及后军载辎重者,合计足有十万人之众,远多于蜀军之规模。如此悬殊的兵力下,按理说,刘备当率军退守当阳,若当阳守不住,则或是向南求援,或是向西归蜀,都是明智之举。他只需牢记一点,那便是不到生死关头,断不可和曹军有正面的冲突。 可就是这所有掌兵者都算得清楚的账,刘备却似昏了头一般拒而不用。在曹军先克襄阳,又取当阳,正发愁刘备跑的太快截不住时,刘备竟在当阳以西二十里外的平原之上,对急追而至的曹军大陈军阵,颇有要一决生死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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