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能忍得了第一个十年,却做不到再忍一个十年。” “他也没有下一个十年了。” 抛下这句话,曹操策马上前,夏侯惇欲跟上去,郭嘉却抬手止住。 “让主公亲自做个了结吧。” 日色渐隐,阴云漠漠,似有蛟龙吞云吐雾,御天而行。山原辽阔,秋霭低沉,朔风呼啸卷军旗猎猎,漫肃杀于野。双方主将各勒缰绳,迎彼此于十几万兵甲前。四目相对,却是一时喉中哽塞,良久无言,只因兵戈所向,既是敌人,亦是故人。 终究,是曹操先开了口:“玄德,你可识今日之天象。” “云沉雾浓,不见其身,但见龙尾蜿蜒屈伸,此乃龙挂之象。”刘备朗声回道,“备本不识此天象。全赖孟德兄悉心教导,方有今日之刘玄德。” 曹操凤眼微眯,仿佛没听出刘备的弦外之音:“想当日在许都,操与玄德青梅煮酒,正是因龙之变幻,论及天下英雄。” “袁术枯骨,本初丧门,刘表虚名,孙策束手,至于张绣、张鲁、韩遂等辈,或委身事贼,或毙于奸计。”说到此,刘备顿了一下,眼中嘲讽之色更浓,“夫英雄者,当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他以手前指,又反手自指,“今天下英雄,唯孟德与备耳。”
“哈哈哈哈!”曹操畅然大笑,又忽得止住,“可惜,今日看来,操当年说错了一件事。” 刘备头颅高昂:“何事?” “今天下英雄,”曹操以手自指,却未再向前,“唯操一人耳!” 两军对阵,先杀敌方士气。曹操此言一落,曹军阵内霎时吼声齐天,既有应和曹操的,又对刘备极尽奚落,“丧家之犬”、“几姓家奴”之语层出不穷。蜀军哪里忍得了这份气,立刻以“宦官阉丑”、“篡国奸贼”反唇相讥。震天动地的对骂声中,作为主角的二人,反倒沉默不语。 “够了。”半响,刘备抬手,止住身后将士们的叫骂。他拔出双股剑,单剑指向曹操,“曹孟德,口舌之争,有何意趣。今日,在这两军十几万人前,你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曹操轻嗤:“孤之兵士倍于尔,只要一声令下,顷刻之间,你立为阶下之囚。又何必与玄德兄有此意气之争?” 刘备冷笑:“那便是说,自称英雄的曹孟德,只会躲在大军之后,竟连一战都不敢?!”话落,蜀军立刻哄然大笑,以应和刘备的话。 曹操脸沉了下来。虽未再答话,但出鞘的倚天剑,已说明了一切。 “孟德!不可!” “将军不必担忧,主公自有分寸。” “我怎能不担忧,你明知孟德——” “夏侯将军!” 听郭嘉加重了语气,夏侯惇才猛得反应过来,忙止住了话。可心中的焦急,却没有因此消失。郭嘉应当知道的啊,以曹操现在的身体,怎能应付得了这场激战。 那遍布在额头与颈间密密麻麻的汗珠,那微微颤抖着的执剑的手,那另一侧攥在拳中的鲜血淋漓。郭嘉应当知道的啊,那副饮鸩止渴的药,究竟有多痛。 他怎么可能看不见?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主公既然敢应战,就说明他有这个把握。” 他怎么可能还如此平静? “不如让他先尽兴。” 怎么还能说出这玩笑一般的话?! “将军啊。”郭嘉轻叹口气,清澈的眼眸清晰的映出夏侯惇的焦急与不解,“嘉相信孟德。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至死不休。” “嘉也相信,在此事上,将军的心一定与嘉相同。所以,此处就交给将军了,在主公下令前,烦请将军按兵不动,勿扰了他的兴致。伯宁。” 满宠上前:“在。” “带上一万人,随嘉去会会老朋友。” 因着曹操与刘备的交战,除助势的军鼓外,其余士兵各自退后,留出半弧形的空地外,便都在原地待命。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胜负吸引走,一些由聪明人指挥的调动,就算人数众多,也变得不易发现。 “孔明这是要带兵去哪啊?”在曹军与蜀军军阵相邻最近处,郭嘉看着诸葛亮,笑眯眯的问道。 诸葛亮亦是笑着答道:“亮的来意,想必和奉孝是一样。” “可嘉怎么看都觉得,孔明是打算趁此机会偷袭我军啊。” “彼此彼此而已。” “非也非也。”郭嘉连连摆手,神情分外无辜,“嘉是觉得还要等些时间才能见到胜负,呆着无聊,所以来找孔明聊聊天。” “亮到觉得,并不需要那么久。”诸葛亮自不会信郭嘉半个字,“五石散看似有振奋身心之奇效,实则是以明日之精血填今日之堑,服之日久,不仅会上瘾,药效也会减弱。再等一个时辰,想必就有结果了。” 郭嘉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休要胡言乱语,动摇我军军心!” 诸葛亮并不恼,将心比心,若他与郭嘉易地而处,也难在此时保持冷静。况且,郭嘉越变了脸色,越能让将信将疑的士兵相信他的话。 无半字虚言的实话。 “在樊城时,亮曾困惑不解,那颗入了紫薇垣的将星虽然隐微已有多时,可离陨落尚有几月之遥。为何会在一夜之间,陡然为大火吞噬,气数尽绝。直到,曹操提早出现在樊城,亮才得以解开这份疑惑。” “昔日为北方安宁,你服用五石散,随军北征乌桓;今日为了荆州,曹操服五石散,透支不多的寿命,亲自带兵以定军心。你们兵力占优,却从没有急追,曹操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这并不难猜。” “嘉一直以为,孔明是和文若一样温柔的人。”郭嘉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是冷的,“却没想到,为了让刘玄德出这口气,竟不惜专挑着伤嘉最疼的话来说。”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诸葛亮并不想辩解,眼下的兵戎相见,已是最好的解释,“奉孝,或许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逆天而行。” “嘉相信,若易地而处,孔明也会这么做的。”郭嘉依旧淡淡的笑着,“无论失败多少次,无论他人说多少次不可能,无论那不长眼的天命怎么安排,你都不会就此放下。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十年,百年,无论多少次,多久都没关系,错了的就改,拦路的便杀,孤注一掷,撞破南墙,头破血流,绝不后悔。” 诸葛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忽然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办法肯定,更无法否认。 他还没有遇到太过出乎意料的事,还不需要与天意相抗。可郭嘉的目光又太过笃定,笃定迟早有一日,诸葛亮必会与郭嘉一样,以孑孑之身,弈与浩渺天道。 “其实,并没有什么。”郭嘉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过去,嘉一直都很怕,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还是想要遗忘,似乎忘掉了,就能逃过去。可同样是在樊城那个夜晚,忽然,嘉就不怕了。” “嘉想要世间事事遂他心愿。要天下太平,那便金戈铁马,扫除战乱;要锄强扶弱,那便踏遍山河,作侠客行;要寻鹤访友,便卸甲归田,对酒当歌。二十多年,这世上的幸事、乐事,我们皆未错过。你瞧这天下,除却荆州和益州,何处不是他所盼愿的大同治世。而现在,他选择重握权力,使天下重归太平,那嘉必会让英雄,得偿所愿。 害怕来自遗憾与后悔。孟德与嘉既无遗憾,更无悔意,倒是孔明——” 忽然,他话锋一转。 “你真的,不怕吗?”
第186章 除了近处的兵卒, 再无人听见郭嘉与诸葛亮的对话。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场迟到十年的对决牢牢吸引。 世人多有习双剑者,却鲜有人会用于实战。究其缘由, 战阵之间,当攻守兼备, 双刃在手, 极难控制坐骑,纵一往无前, 斩金截玉, 却也容易断了自己的后路。刘备的武艺, 不能说差,却也称不上极好,双股剑非凡品,却也比不上闻名天下的倚天,所以也难怪, 在刘备提出单挑时, 曹军窃窃私语,都是在暗笑刘备不自量力。 区区萤火, 怎敢与昊日争辉? 双剑与倚天相撞, 震如东山之崩。拔山之力自剑柄传至剑锋,僵持片刻, 曹操猛得向后一躲, 避开急劈下的利刃。 竟是曹操先退! 未等众人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刘备攻势又起。双剑巧如灵蛇, 猛如雷霆,虚虚实实,于敌我间周旋。倚天至坚至锐,却反被双剑所缠,攻其右路,左营已失,反手用力,青光划过铁甲,留下一道可怖的剑痕。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是双剑太快,而是倚天太慢。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手握倚天之人,在这般灵活又猛烈的进攻下,顾此失彼,反应不及。 “夏侯将军,是否是时候——”徐晃悄声急急问道。 夏侯惇亦是看得心惊。当看到刘备竟一剑削去了曹操肩甲后,他差一点就冲了上去。然而在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倏得闪过郭嘉唇边轻浅的笑意。 “相信他吧。”他勒住马,粗糙的缰绳深深陷入掌心,“需要时,孟德会告诉我们。” “可——”徐晃想争辩一句,又见夏侯惇面容冷峻,态度坚决,只 得暂且作罢,继续手握剑柄,紧张的盯着战局。 削去肩甲后,刘备更意识到曹操的色厉内荏,攻势更加急猛。眼见着剑直冲面门而来,曹操横握剑柄,猛力一挑,却心有余力不足,仅在最后一刻堪堪避过。滚烫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离得近的人,甚至能清晰的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多年未见,玄德兄武艺见长。”曹操调转马头,稳住身形,改激战为周旋,“操曾与云长切磋,玄德今日,可比云长七成之力。” “曹孟德,你有何脸面喊我二弟表字!”说到伤心处,刘备目眦欲裂,气怒至极,“若不是你,我二弟三弟何以命丧黄泉!备忍辱十年,正是为了今日尽血此仇!” 满含怒意的剑更快更利,却也有了更多破绽。并不费力躲开此剑,曹操勒马高声道:“为报兄弟之仇,玄德所为,就是掘开河堤,任汉水淹没数以千计户百姓;就是重启战火,陷荆州于水深火热。尔等兄弟,以仁义与天地盟誓,可今日为仇恨裹挟的刘玄德,可还对得起昔日誓言?” “呸!”刘备怒啐一口,“在下邳,是谁掘开泗水;在官渡,又是谁坑杀八万降卒。曹孟德,你这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是有多厚的脸皮,在这里贼喊捉贼?!” “为天下计,孤从不害怕为恶。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血流成河,方换得来太平人间。” 刘备冷哼:“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若是都可为了大业牺牲无辜,都可为了天下不择手段,”太多复杂而晦涩的情绪汇聚在一起,他的目色渐渐深暗如夜, “刘玄德与曹孟德,又有何区别?” 短短的一句话,如一计重拳,击中刘备胸口。 “不,不,”片刻的失神后,更剧烈的怒意在刘备脸上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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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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