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到外面仆人寻他的喧闹,他也知道如果他再失踪一会儿母亲如果告诉了父亲他一定会被责骂,但他还是想在这里再多坐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这里是大哥出征前,带他发现的地方。 从小到大,父亲公务繁忙,又征战奔走四方,所以大部分时候,自己都是被大哥带着的。是大哥教自己骑马射箭,写字作文,也是大哥来逐渐帮他懵懵懂懂的看清这天下的局势,这朝代的兴衰。他还小,听了也不懂,只是大哥讲的他就认真听,认真记,然后在听到大哥的称赞时,欣喜无比。 直到他接到大哥的死讯为止。 “昔有蜉蝣,朝生暮死,命不堪念。夫世上万物,虽虚长几岁,又何尝不仍受制于天,生死之隔,转瞬而已……” 明明出征前大哥还答应他,下次要向父亲奏明带他一起从军,可不过转瞬之间,他就再也,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人命如此,这朝代,这天下是否也是…… 突然,身后树叶沙沙作响,曹丕皱起眉,有些不耐烦,最后还是被那群仆人找到了吗。 然而回过头的一刹那,却见来人并非府中之人,曹丕立刻警觉地站起来快速退后几步,手探入袖中,紧握住匕首之柄,戒备的盯着人。 “你是何人,竟私闯司空府?!”曹丕呵声道。 可惜,原本十分有气势的话由这还带着童音的口中发出,并没有起到一丝呵斥威胁的效果,听在乾玖耳中,反而显得十分好笑。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曹二公子,从他的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人,打量着人。 被人看的越发不自在,曹丕不争气的脸有些红,但仍撑着他自以为的气势呵声:“你看什么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而此时,乾玖的目光已然到了曹丕的眼角。看那微微泛红的印记,配上少年才有的清澈的瞳色,平白就让人心软了下来,有几分心疼。 “你哭了刚刚?” “才,才没有!闭嘴!”人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曹丕的脸更红了。他才没有哭呢,大哥告诉过他,男子顶天立地,不可轻易落泪。所以,他才,他才不会哭呢! “宛城,就算牺牲再大,曹操也是胜了的。而且曹昂已死,你便成长子,前途无量;丁氏又弃曹操而去,你的母亲卞氏便有可能被扶正成为正室。你和你母亲分明是赚了,你有什么可哭的?” “谁许你直呼父亲名讳的!”乾玖的这句话彻底点着了曹丕的怒火,“什么前途无量,什么正室之位,我和母亲才不稀罕,我只要,我只要……” 我只要大哥活着回来啊! 豆大的泪珠终于忍不住从少年的眼角止不住的滑落,他咬着唇一遍遍的拿手背擦拭,却永远擦不完眼角的泪。这场痛哭,他从知道曹昂死讯起一直忍着,却在此刻因为人几句话,终究忍不 住,倾泻而出。 乾玖见人如此,眉头微皱,心中有些不舒服。话在嘴边顿了又顿,最终还是继续开口道:“但是,你必须在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盯着你的人太多太多了。” “哦?那你也是吗?” 冷不丁的,曹丕冷声插话进来。刚才还哭的厉害的少年,此刻竟已冷静下来,虽然泪水还是偶尔从眼角掉落,但目光却似利刃,令人下意识胆寒。 “无论我是不是,你都不应该再这样自暴自弃为所欲为下去。”压住内心的惊讶,乾玖继续道,“死者已逝,但还有活着的人。只有你继承你大哥的地位,获得与你父亲相当的力量与权势,才会不再失去任何人。” “是吗?” 曹丕的声音中带着出乎乾玖意料的嘲讽。这个十岁的少年,望着乾玖,突然,竟笑了起来,笑中的讽刺与刻骨的凄凉扎的乾玖眼角生疼。 “丕不信,一点都不信。” . 很多年之后,又与人谈及此事。当人问道为何当初会如何这样回答时,已然历经沧桑人世的曹丕在病床上浅笑摇摇头,只是蘸墨落笔: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国家尚且如此,脆弱如人,又哪里能躲得过旦夕生死? .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丕的确不该再如此下去了。”乾玖发愣的时间,曹丕竟已全然冷静下来,连泪都止住了。若非眼角的微红未消,谁都没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就在刚刚还失声痛哭过,“权利,力量丕会得到的。毕竟这些虽保不得挚爱之人长久,却足以让丕有实力手刃仇人。” 想到那不仅毫发无损还加官进爵的张绣,曹丕不由微眯起眼。纵使父亲不许,他也一定要找到机会杀了他,给大哥报仇! “虽然丕尚且不知道你是何人,但你的来意,丕已经清楚了。放心,只要你肯帮丕,丕就会让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乾玖仍旧有些发愣。仍旧是稚嫩的声音,童稚未脱的面庞,可此刻说出的这番话,却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一分一毫。 他坚信自己一贯眼光独辣,而此刻,他竟从曹丕身上,看到了与曹操如出一辙的睥睨苍生的霸气与威势。 “二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曹丕与乾玖间微妙的气氛。郭嘉沿着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几个月未见的乾玖,又打量了打量曹丕发红的眼角,心中已有了几分定数。 “郭先生。”郭嘉常年出入司空府,曹丕自然是认识他的。虽然不知为何郭嘉会出现在此,曹丕还是恭敬地行礼,只是想到自己发红的眼眶肯定被人看到,所以动作有些许不自在。 郭嘉嘴角噙着一贯有的浅笑:“主公,卞夫人与全府的仆人正在到处找二公子呢,若是二公子无事了,便去寻了主公告诉他一声。”顿了顿,他语气中突是多了些许抱怨,“嘉和主公约了酒不醉不归的。可瞧这天色,主公若是再找不着二公子,到了宵禁,恐怕和嘉的约定又是要改日了。” 郭嘉话中催曹丕快些离开的意思显而易见。曹丕自是也知不能再给父亲添忧。只是这突然眼前的人,自己还不知他姓甚名谁…… 突然,曹丕想起来刚才郭嘉出现时,对于此人的存在虽然有一瞬意外,但并未有警惕。也就是说,郭嘉应该至少与此人是认识的。 这便是好办了,等将来有空,去祭酒府拜访一二就是。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乾玖,曹丕再行礼 “是丕错了,劳父亲与先生挂念了,丕这就去寻父亲。” 礼罢,便沿小径离开。 待目送曹丕走远,郭嘉这才转头看向乾玖。见人避着不肯直视自己,他轻叹口气,反而提起离开的曹丕:“这位二公子,你如何看?” “……年岁尚小,稚气未脱,喜怒无常,易变难测。” “仅是如此?” “尚是如此。” 乾玖想起刚才曹丕给他的震惊与震惊过后的惊喜,虽是知不该在郭嘉面前表露,却还是忍不住的勾唇,如实回答: “此,奇货可居也。” ※※※※※※※※※※※※※※※※※※※※ 注: 1.“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出自曹丕《终制》,其中是曹丕生前为死后葬礼等事做的安排。“无金无银,不树不礼,薄葬首阳” 2.“此,奇货可居也。” 《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子楚即秦始皇之父秦庄襄王,而将宝压在子楚身上,乃是称得上吕不韦生平做的最成功的一项买卖。 元宵未过,我已开学一周,大学真心有毒……
第43章 “你倒是眼光不错。”郭嘉由衷称赞道, “对了,你是如何进的司空府?又是如何遇见二公子的?” “……干卿何事。” 乾玖的话冲的厉害,一听就知道还在赌气。郭嘉侧目看去,见乾玖仍是不肯看自己, 不由失笑,软了声调似哄小孩子般哄道,“好了, 之前宛城的事,你做的本没错。” 乾玖猛的抬头,目光中一丝惊讶,余下的全是倔强。 他过后的确渐渐知道了郭嘉原本的打算, 但凡事迟则生变, 宛城一日不下,就一日不安定。他并不相信,郭嘉那么几句话, 就能保证贾诩将来一定能说动张绣选择曹操。 所以他坚持自己没有做错, 但他仍惊讶于郭嘉此刻会也这么看。 “凡事有得必有失,为求稳妥,牺牲大一些, 也能接受。”郭嘉道,“反正, 主公的确有很多儿子。” 同样的话从郭嘉嘴里说出来, 却不像是在赞同反而是在嘲讽。然而乾玖看郭嘉的神色又不似那般, 心中虽惑, 但也不好再板着脸赌气对人。 其实宛城之事,郭嘉的确一直都有心结,倒不是因为贾诩所说的那样因为让曹操的大儿子与爱将牺牲了而耿耿于怀这么久,而是他总隐隐约约的感觉,宛城整件事出的问题,或许不一定全是因为乾玖临时自作主张改了计划。 直到一日曹操委婉的和郭嘉提到继承人之事,郭嘉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觉得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 本来,继承曹操大业之人,不就是曹丕吗? 魏文帝,曹丕。 但曹昂不死,废长立幼激起兄弟相争的事情,曹操是绝不会干的。 也就是说,哪怕乾玖不擅作主张—— 如果他不插手,那么会不会,曹昂和典韦的命也保不住? 那如果从一开始,包括自己也没有插手的话——那就是曹昂与典韦身死,而宛城之战己方大败而归。 联想到之前明明救了回来却去世的蹊跷的曹家老爷子曹嵩,郭嘉突然有一种脱力感。 似乎有一种力量,将一切都在无形中写好,任何企图不同于其轨迹的行为,都只会是徒劳…… 但为什么……宛城,却最终还是赢了?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待郭嘉再去细想却无了头绪。也是因为如此,郁结于心了些日子,所以哪怕喝着药,身体好的也慢了些。 不过,如果真像他怀疑的那样,那乾玖无论是怎么做,如何做,最后的结局都是现在这般。况且,归根到底,此事已经结束,再多想什么,只是徒增烦恼而已,故而对于乾玖的坚持,郭嘉也便索性顺着他的想法说。 “……说起了,你过些日子是不是又要随军出征了?” 郭嘉想着前事,不禁就因为他还未搞清楚的那个念头而渐渐皱眉。而这落在乾玖眼里,却好像是郭嘉还在生他的气。心下一沉,既不肯认这莫名之错,又看人苍白的脸色怕人气极伤身,最后才硬是莫名其妙,吐出了这句话,试图来打破尴尬的气氛。
乾玖一出声,郭嘉这才惊醒发现自己又入神了。想也奇怪,自打这次病了后,自己常常便会走神,无法将思绪凝聚在一件事上,不过并不严重,所以他也只当这是小事,也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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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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