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说起这个啊……”李轩想了想,拉他走到一旁的拐角,插着口袋说,“既然你来了就跟你说一句,上个月收的病人,黄疸进来的,拍片子有硬结,术中怀疑癌变,做了whipple,病理结果出来就是胰腺炎和纤维增生。” “没有肿瘤?”喻文州问,但如果是恶性的,穿刺会扩散,切除也很正常。 李轩摇摇头:“手术没问题,问题是术前没和病人沟通好,现在病人觉得不是癌你还给我切了,就过来闹了。” 嗯,喻文州答应,这类问题在外科还算常见,大多数人是不能理解开刀排查和预防切除的,whipple又是个大手术,切得很多,听上去吓人,尽管在医学人士看来并不算重大影响。 但是李轩跟他说这个,喻文州看向他:“是少天参加的手术?” 黄少天肯定不是主刀,何况手术本身就没问题,李轩挠挠脸:“这个说起来就有点倒霉,主刀最近要评职称,现在问题不是术前沟通嘛,就赖给黄少了,他是中途接手的,前头那个调休去了,大概中间有点没接上。” “其实这个真没什么,大家都能理解,”李轩说,“但主刀是今年省外过来的,背后有关系,人就有点那个,上午当着家属的面给黄少训了一顿,这种时候怎么能把人推出去呢你说是吧,唉,总之……” 喻文州垂着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问:“少天现在有手术?” “没有吧,”李轩想了一下,“今天普外应该没有大手术,择期的这个点也差不多完了。” 他看看喻文州,惊讶道:“……你怎么回事,心疼了?” 喻文州淡淡看了他一眼,李轩幸灾乐祸:“这对医生来说算什么,哎哟你可真是完了!” 喻文州把饼干递给他:“你就这种时候最关心我。” 李轩不同意:“这话怎么说的,明明是你这种时候最需要我的关心!” “回去值你的班吧。”喻文州无奈地说,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只是猜测,或者碰碰运气,喻文州在电梯里按了十楼,这段时间基本上他都过着这种生活,在人来人往中带着目的却又毫无目的地的行走。 十楼正在交接班,忙忙碌碌的,喻文州穿过人流,一直走向值班室的尽头。那扇门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轻轻推开……竟然真的在! 这一瞬间的心情,喻文州倒无法形容了。 这次的时间比上次早点,但天气冷了,天色也就更快地暗下去,喻文州走上阳台,将门微微掩了,黄少天转过头看他,这情景几乎要和上次重叠。 然而黄少天这次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了看他,过了几秒才说:“你这回不是不小心了吧。” 喻文州还能用什么借口?这个真的解释不出来,他走到黄少天身侧,隔着一点距离,保留地说:“我在下面听说了一点,就上来看看。” 黄少天这次没抽烟,或者说,可能连抽烟都没心情了,喻文州猜他只是在冷风中站着。这种状况,喻文州并不适合安慰,甚至走开是更好的选择,但他没有办法,他想陪着他,是控制不住的一厢情愿。 黄少天没看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过了一会,突然低头笑了:“搞成这样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这么没用?想不开?还是见不得人躲起来?就这么点事,我是不是还要哭一通你才满意?” 按这间医院的制度,低级别外科医生,七点半到医院,八点各科室开会,八点半交接班,查房,然后开始择期手术,不管多少小时,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出来,中间塞点东西垫垫,然后还是手术,有时候能推着病人出来,有时候病人就留在了台上。不知道黄少天昨晚睡了多少个小时,可能只有两个,三个,前天晚上也是,大前天晚上也是,之前的不管,至少今天,喻文州能看出他非常疲倦。 他已经非常疲倦了,疲惫能使人的情绪以最快速度恶化,加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其实李轩说得很对,这类事说不定昨天前天大前天也发生了,可是谁让喻文州今天遇到,遇到了就不可能只当做常态去一扫而过。如果黄少天在他心里那么轻,他何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温和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心情好一点。” 哦,黄少天看他:“我什么心情?你遇过这种事?还是你从书上看来的?是不是我毕业太久,现在的医学院都开始教这些了?” 他句句都带着刺,喻文州不再说话了,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看他。 黄少天不想面对他似的将脸侧了过去,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站了一会,喻文州想说我先走了,当心风大,没想到黄少天突然转头看他,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让喻文州停在原地。 “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黄少天的神情甚至可谓冷淡,冷淡而固执,像是绝不透露出一丝一毫软弱似的。 “我不歧视同性恋,但我不是,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喻文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露出了惊讶、失落或任何的动容,他觉得自己只是一直在看黄少天,然后听到他说:“就是这种眼神,你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吧。” 黄少天微微皱起眉,他甚至没去掩饰抗拒,“你看我的样子,让我很受不了。”
第7章 那天晚上喻文州回去之后——怎么回去的,路上的事倒没留下印象——在自己家阳台上,也多站了一会。 他竟然并不生气,以只见过几次面的泛泛之交来说,黄少天的态度不可谓不差,他好心安慰,却变成出气筒,但喻文州一点儿都没生气,可能太理解他的心情,或者是李轩说的那个词。 总之是溺爱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盲目,喻文州确实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但说不灰心也是假的,黄少天闹脾气都不算什么,直接拒绝他,喻文州始料未及。 这些天的过去,他臆想过的未来,突然就都结束了。 冰面裂开,掉下去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 以后要怎么办,喻文州暂时还想不到细节上去,毕竟这种事情黄少天说你别来找我,喻文州顶多就是不再找他,不可能连喜欢的感情也说停就停了。当然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固定交集,喻文州甚至不需要刻意避开他,他不往前拉住绳子,他们之间就越来越远了,只有他一个人费尽心思,想想是有点涩意。 李轩敲着黑板说,哎呀你知道你这个问题主要出在哪吗!黄少脸皮那么薄的一个人!好胜心强心气又高!人家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受挫才去吹风的!你非要这时候往上凑!幸亏你不是把可怜两个字写在脸上那种人,不然黄少能咬死你。 “道理我都知道,”喻文州撑着脸,心平气和地说,“但我忍不住么。” 他见不得黄少天失意,只想为他做些什么,谁动心的时候不是这样。 李轩无言以对地看了他一会,说:“你这个心理素质我也是服气,看来你自己消化是没问题的,我就不废话了。” 喻文州笑了笑:“不就是单恋被拒,这有什么,除去性别那句,和你追求姑娘遭到拒绝是一样的呀。” “举例就举例,别乌鸦嘴。”李轩不乐意了,“但是性别那句也很重要啊朋友,你现在是从根本上失去参赛资格啦!” 唉,也不知道是谁乌鸦嘴,喻文州按按额头,虽然不中听倒也是事实,现在最糟的是黄少天对他竟是带着反感的,说实话,喻文州活了这二十多年真的鲜少被人反感,更别说是他有心想讨好的人,情况太特殊,以至于一时间他也有些困惑了。 “先这样吧,”喻文州终止了这个话题,“顺其自然。” 他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不可能像小孩子一样对感情不管不顾一头栽下去,喻文州不至于这点冷水都受不住。 本来也勉强不来。 这么一来,反倒有些释然了似的,之前想让对方发现又不想让对方发现,现在反正都发现了,突然就感到一阵轻松。即便是喻文州,心里藏着事,总是要去“藏”的。 李轩抽空跟他闲扯的时候说,你就是撞枪口了,黄少在我们面前还是那么潇洒,我跟他私底下遇到,他态度还是一样,也没迁怒到我身上。 那个黄疸病人,院方最后还是赔了,万把块钱的事,黄少天那边通报批评,奖金什么倒是没扣,听说普外主任还是很护短的,但李轩说那天主刀的是副主任头衔,里面又有点党派之争的猫腻,总之就是那些老套的事你意会一下。 “……不过我现在到底是应该继续告诉你黄少的事呢,还是再也不告诉你了呢?”李轩表示立场不明。 随你,喻文州表示不在意。 “其实你还是没死心吧?”李轩说。 “我对他有感情,不代表我会有所行动,”喻文州理智地说,“现在这是两回事了。” 啊,李轩不冷不热地说,“那是你现在没见着人。” 李轩的立场确实挺贼的,过了一周,他发微信过来问,有个同事要离职,他们又要去唱歌,你去不去? 喻文州说我不去了,李轩哎哎呀呀地说这不好交代啊。 他就是典型的不嫌事大!喻文州好笑:“你这么想看我和少天碰面?” “没有啊,”李轩一脸无辜地说,“黄少那天值班呢,不会去的。” 喻文州也不知道说什么了,随口说:“知道了,地址发我吧。” 在现阶段上,喻文州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处理方式有点消极了,答应的那个瞬间他甚至想,把责任都推到李轩头上,而他自己是顺势又随缘的。 但他当然不是,他明明就想见黄少天。 然而黄少天不去,他反倒有了借口,这样自欺欺人的把戏,喻文州看着李轩发过来的地址无奈地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床上,起身去洗漱。 进了KTV包厢,一群人里果然没有黄少天,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就再没遇过,说实话喻文州有些吃不准再见面黄少天的态度,李轩打包票说黄少不是那么情绪化的人,至少群众面前肯定不会给你难堪,他就是跟儿科那个筱筱,有时候工作也会遇到啊!该怎么办怎么办呗,大家都是成年人。 现在黄少天不在,事情就简单多了,只是一个普通的聚会,喻文州继续扮演着亲切友善的外人,饯别会的主角是个护士,喻文州几乎不认识她,自然更没有戏份了。 没想到,喻文州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进门后灯光昏沉沉的还没注意,直到听到黄少天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转头一看,另一头围坐着下飞行棋的人里,仔细看了几秒,才确定那侧脸竟然真是他! 喻文州非常诧异,但是李轩也在那边闹哄哄地扔骰子,他无从询问。这么想想,估计黄少天也没工夫看见他,包厢又暗又乱的,正巧苏沐橙坐到他旁边,说自己表妹今年高考,打算考他们学校,想问喻文州一些专业和招生的事,喻文州便收回目光,和她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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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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