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两次主动示好都被人轻巧地躲开,来者不免气馁,干巴巴道别。临走前,视线扫过黄少天的衣着,解开两个扣子的军装已经扛起少校衔。虽说文职军衔比不得作战部队所拥有的的权力,但去年以一己之力拯救了三十二条性命,将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灾难控制在最小范围。即便只是技术军官,这名年轻的Omega在军队中拥有的声望绝不逊色于一名将军。嫉妒只会发生在水平相仿的人之中,当对方的高度远超于你,如同山脚下仰望巍峨高山那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产生嫉妒的。即便黄少天没有接受他的示好,那人也不敢有任何微词,道别后便匆匆离开。 黄少天不会读心术,更无法像喻文州那样看表情说话,他能做的,只有始终坚持自我,无愧于心罢了。 新实验室窗明几净,助手正一丝不苟地调试程序。黄少天刷脸进门,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文件盒放到一边,关紧房门,拉好窗帘,蹲身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个半条手臂长的方盒子,小心翼翼摆在工作台正中。 他在停车场并没有敷衍那个人。有了新实验室后,总算不用躲着旁人偷偷研究盒子里面的东西。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答案就在面前,他终于可以再进一步。 金属箱开启,灯光下,失去光泽的残破手臂奄奄一息地望向他。黄少天轻触着机械臂表面,无论多少次,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他都无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一日的情景。 翻滚的火焰与黑烟遮蔽大半天空,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坠毁现场传回的画面。他看着前去参加营救的人员拼命扑灭大火,甚至没有确认内部安全状况便冲进救人。无数双眼睛盯着屏幕,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叹息,有人匆匆离去,而元帅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 直到最后,最先进入星舰的人捧着一截断掉的机械臂从舰舱返回。 黄少天死死盯着那截手臂,被火焰灼烧过的表面变得粗糙不平,五指自然微蜷,无力地垂下,再无那令人赞叹不已的科技光芒。
什么都没有找到,除了那截手臂。 除了那截手臂。 举国悲恸。 然而,无论是持续十日的追悼会,还是矗立在烈士陵园最高点的墓碑,黄少天都没去看过。不光不看,他像是完全屏蔽了所有关于喻文州的信息。在将父母接回家的第二天,辗转反侧一整夜后,他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灼灼眸光仿佛要点燃一切。 没等他开口,黄母先说道:“我大概知道小天你要说什么。在此之前,我受人之托,有句话要带给你。” 黄少天打好的腹稿当即烂在肚子里。受人之托?什么人?是不是喻文州? 看到儿子仿佛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神情,黄母幽幽叹气,说:“在我们进入逃生舱之前,索克萨尔先生拜托我,转达一位‘喻先生’想要对你说的话。” 黄少天一愣。索克萨尔?喻先生?随即,他意识到,索克萨尔是喻文州在军部的代号。 他哑着嗓子问:“他说了什么……” “索克萨尔先生说,那位喻先生要去执行一个时间很长的任务,没有办法亲自和你道别,很抱歉。” 黄少天猛地捂住嘴巴,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坠落。 一个时间很长的任务……有多长?像人的一生那样长吗? 可是,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即便是骗我的谎言,我也愿意相信。 见到黄少天默默无声地落泪,黄母狠狠心,继续道:“还有一句话。他说那人是个满嘴谎言的Alpha,另外有一句‘对不起’要我带给你。” “对不起……”黄少天捂住脸,使劲揉了揉。是该说对不起。说好的要带我的父母回来,现在他们回来了,而你呢?说好要为我的实习证明签字,那份作废的证明被压在抽屉底部,再也没能抽出来…… 客厅一时寂静无声,黄少天抹掉眼泪,认真地说:“爸,妈,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出乎意料的,父母对他的决定表示全力支持。黄少天顺利接受军部的邀请,进入技术部工作。 同时,理所当然的,在爆炸中幸存下来的机械臂交由黄少天主持研究工作。众人竭尽全力,最后不得不承认,里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残存。 但黄少天不想放弃。他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继续研究。新的实验室,新的设备,新的思路,终于带给他新的结果。 勉强复制出来的字段显示,这截机械臂是在主体生前被拆下来的。 是喻文州主动拆下来的! 就像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点燃一盏小灯,黄少天重新振作精神,将机械臂放回保险柜,接着飞也似地向外跑去。 一进轨道车,飞快设置好目的地,他迫不及待地接通白鹇的通讯。 “黄先生,下午好。” “白鹇!我查到了!”黄少天兴奋地说,“机械臂是喻哥拆下来的,他一定有办法逃生!” 白鹇沉默两秒,问:“黄先生,您真的相信先生还活着么?” “当然。”这一次,黄少天的回答无比确信,“他既然选择拆下机械臂,一定是让手臂继续控制星舰航向,而他,或许就趁这个时间逃入了逃生舱!你还记得吗,我当时拆解了十七个逃生舱的炸弹!” “喻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既然答应我要活着回来,我不相信他什么都不做地等死。” 白鹇表示赞同,之后问道:“您进入军部已经一年,有打听到先生的消息吗?” “……没有。”黄少天丧气地摇头,“我甚至去见了库克上将,他什么都不说。” “黄先生,其实……” “越是不说,才代表有问题!” 大约是终于可以将压在心头的石头移开些许,黄少天显得很放松:“如果真的是那种结局,上将早该把我轰出去了,怎么还会像个啰嗦的长辈那样开导我?我现在就去烈士陵园,收回之前在喻伯父和喻伯母面前说的那些丧气话。” 今日的陵园依旧清冷。天气依旧晴好,就像喻文州第一次带他来时那样。他怀抱着一束百合花,熟门熟路地来到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墓碑前,墓志铭一如往昔。 黄少天将花束放到墓前,认认真真地鞠躬,轻声说:“伯父伯母,今天我是来道歉的。喻哥应该没有牺牲,嗯,之前是假消息,让你们担心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高兴时手舞足蹈的,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悲伤之情。直到落日余晖铺满全身,他才站起身,深深鞠躬:“伯父伯母,我一定会找到他的,你们放心吧。” 喻文州父母的墓在比较偏僻的位置,等他走回主路,远远瞧见一队军校学员从山顶下来,个个神情肃穆,大概是例行的扫墓活动。 学员中有人认出他,驻足敬礼。黄少天自然回以军礼。 学员问道:“您也是来看索克萨尔先生的吗?” 黄少天一顿,遥遥向山顶望去,那里是喻文州的衣冠冢,自落成之后,他还从未去过。他微微笑道:“算是吧。” 等众人离开,他也随之向陵园出口走去。既然人很可能还活着,他才不要去祭拜什么衣冠冢! 回到车里,白鹇竟然还没有挂断通讯。黄少天小小吃了一惊:“有事?” 陵园整体覆盖信号屏蔽器,任何电子设备都无法在那里运行。他以为白鹇留在车里是有重要的事情。 不过,智能管家说出口的内容同样令他震惊。 “泽维尔教授在大脑受伤后,更改了我的权限人,喻文州先生升为第一权限,即我的主人。在那之后,我一面为先生工作,一面保有泽维尔教授的‘父亲’定义。直到教授主动切断我与他的联系,先生才算真正成为我的所有人。” 黄少天好像有点明白白鹇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他禁不住按住心口,感受着衣料下猛烈撞击腔壁的心脏,同时屏住呼吸。 “先生在执行任务前,为我定义了第二权限人,所以我才能在您需要帮助时选择出现。” “第二权限人不光有发布指令的权利,同时,也是一种继承权。当第一权限人离世,白鹇将自动归于第二权限人所有。” 黄少天呢喃着说:“你的意思是……” “直至今日,黄先生仍是白鹇的第二权限人。” —TBC—
第四十章 黄少天的手在发抖。 重新注射过长效抑制剂的腺体释放出浓度不小的信息素,密闭的车厢空间满是滋滋作响的橘子汽水味道。黄少天深吸一口气,确认地问:“白鹇,你没有骗我?” “白鹇只会回避问题,不会骗人。”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簇簇而下,打湿衣襟,“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白鹇曾经受雇于军部,即便先生是我的主人,白鹇的首要任务仍旧是保卫联邦。之前不说是因为白鹇无法确定黄先生是否会因为个人感情而透露机密,毕竟您只是技术人员,而非受过专业训练的特情人。而现在,您已经找到了证明先生存活的关键证据,隐瞒与否不再重要。” 黄少天瞪着窗外,夕阳落在他眼睛里,刺激得泪水更甚。 “真是的……光线太刺眼了……” 泪水甚至来不及抹去,黄少天从不知道自己还能哭成这副丑样子:“白鹇,他在哪儿?” 地处半山腰的私人疗养院,三层的房间内安睡着一个男人,他不久前刚从昏迷中苏醒,身体恢复良好,主治医生准备逐步开展复健计划。 合拢的房门被再度打开,一个人影闪身进来。黄少天小心翼翼地关好病房门,轻手轻脚走到病床前,痴痴地凝望着沉睡中的人。 喻文州…… 他在心里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抬起的手悬停在面颊上空,迟迟不敢落下。那人睡着的样子就像是一副油画,是水面上一触即碎的倒影,是他永远无法握在手心的月光。 病床上的人仿佛感觉到房间内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他微微皱眉,挣扎着想要醒来。黄少天瞬间收回手,慌张无措地四处寻找掩体,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躲,他来不及想,便下意识那么做了。 但显然,睁开眼皮的速度要比躲藏的动作快得多,仓皇无措的背影落入某人的视线,长久未用的声带震动发声:“……少天……” 正在逃跑的人登时僵住,像个生锈老化的机器人那样慢慢回头,然后,撞入那双似大海般深邃的眼眸中。 “喻哥……” 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扬起垂落的纱帘,将放在床头的茉莉清香幽幽吹散。最后的阳光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一点点退出窗沿,水天交接的地平线好似被人泼下橙红似火的颜料,一只信鸽从天边飞过,落在窗台外,隔着玻璃“咕咕”冲房间里的人叫着。 黄少天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干燥的。 真奇怪,这一年他曾许多次嚎啕着从睡梦中惊醒,枕头濡湿一块,也曾躲在无人的角落对着机械臂默默流泪。然而此刻,终于见到活着的喻文州,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6 首页 上一页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