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即使情绪低落，喻文州依旧礼貌周到地招呼着。
叶修终于从程序中抬起头来，看见喻文州一身狼狈的模样也楞了楞，「坐吧，吃过没？但我这里只有泡面。」
「没事，少天没有让我饿肚子。」喻文州笑了笑，「前辈，关于唐小姐……」
叶修对着他啧啧两声，瞥了缠着绷带的右手一眼。「都搞成这副模样了还护着他啊，你上辈子欠了他一屁股债吧？」
「前辈说笑了。」喻文州扯扯嘴角。
「行了，你也没心情和我闲扯，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吧。」叶修侧身在办公桌旁的档案柜里翻找了半晌，才找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正面印着唐氏的企业识别标识。
叶修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递给喻文州：「小唐说你爽约了她很生气，这顿你请。」
喻文州低头一看，是一张饭店的签单。上面的金额数字偏高，但在他的负担范围内，也属于该店的正常消费。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拿了笔，忍着掌心的疼痛签下名字，签名因此略有变形。
叶修从纸袋里倒出几个比普通尺寸稍大一些的储存卡，上面同样印着唐氏的标志，「小唐说这些先给你，资料量很庞大，但主要是因为用了很复杂的加密方式，应该要花不少时间破解。」
「给……我？这是少天记忆的备份？」喻文州楞楞地看着那些在实验室的白灯下强烈反光的储存载体，简直不敢相信得来会如此容易。
「小唐说这些东西她留着没用，也没办法破解。而且你能给的东西她都不缺，她想要的你也不会给……哦，这两句是我说的。她想认识少天，说这些就当作见面礼。她保证不会泄密，不过决定权在你手上。」叶修从抽屉里找出一碗泡面，「你真不吃？」
「不了，谢谢。」喻文州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前辈认为她可以相信吗？」
叶修撕开碗盖，「不能相信我就不会提了。小唐是个研究狂，她想认识少天多半出于纯粹的学术目的。」
「……我不知道如果让她去我家，少天会不会把她锁在家里。」喻文州苦笑了一下，唐氏千金在他家失踪，这问题可比隔壁邻居凭空消失大多了。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同样都是人，有钱有权的人消失和一个平凡百姓失踪，前者会受到更多关注。
而且，他不喜欢这种把黄少天当成研究材料的想法。
在到荣耀工程的路上喻文州思考了一下，觉得黄少天之所以会突然反常，很可能和他和唐柔的约会有关，但他不确定原因为何，平时他要出门黄少天从未阻止过。
「与其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如先来破解这些数据吧。或者你觉得不需要了？」叶修在碗面里冲进热水，一时之间泡面的香气四溢。
「不，我马上开始。」喻文州果断说道，找了一个空位就在食物的香气中开始工作。
距离喻文州离家第七个小时。
黄少天让家务机把装着猫饲料的保鲜桶喀啦喀啦地从厨房推了出来，放到唯一的那个镜头前，然后熟练地操作机器将保鲜桶打开，舀出定量的饲料，再倒进食盒里。
端坐在食盒前的小花婉转悠长地喵了一声，根据长期经验分析，黄少天推断那是表达谢意的意思。
「不客气。小花要吃饱饱啊，别饿肚子了，饿肚子就长不大，长不大就会被欺负，知道吗。」黄少天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因为书房以及主机室外的扬声器只剩下那一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不定。
小花没有回答，而是埋头大吃。饲料在塑料食盒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但在黄少天听来只是暧昧不明的模糊轻响。
喂完猫之后黄少天又继续与一团乱的客厅奋战，家里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凭借着巨细靡遗的记忆勉强能够处理角落里的玻璃碎片或是喻文州用完忘了丢掉的抗菌纱布，茶几上还有喻文州用他原本喝水的马克杯装着的零件。
那杯零件黄少天不敢动，它们看起来像是可以拼凑出仿生人手臂一部分的对象，他能推测出它们原本属于谁。
他假装没有看见——哦不对，他假装不记得那杯零件，他的确没办法看到——继续清扫遍布在客厅及厨房各个角落的，曾经是他的眼耳口的残骸。
即使是黄少天，也没有办法记得喻文州砸毁那些细小对象时的碎片可能会四散的位置，他只能盲目地让清扫机器人把地上来回清理好几遍，希望能够达到预期中的效果。
也或许那只是让家里的状况变得更糟而已，但是黄少天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喻文州还会不会回来。
小花还留在家里，喻文州也没带走别的东西，所以他应该会回来吧？
其实如果不是要照料小花，黄少天此时大概会选择把自己关机。他的线路依然一团乱，每个系统都经常地跳出错误讯息，思考速度缓慢，连说话的速度都变慢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同时操作一台以上的外部机器人。这样的感觉非常不好受，虽然他的确没有感觉，但是他需要休息一下。
他要坏掉了，可是喻文州不在家。也许喻文州并不在意他的损毁，反正喻文州可以写出更好的管家。机器这种东西之所以会大量制造，就是为了方便人类在需要的时候用新的那个取代旧的，不是吗？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喻文州要一直忍受他的笨拙呢？
他真的不懂人类。
解密完成。
当喻文州成功解析出第一批档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
叶修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桌边迭着各种不同口味的泡面碗。他在睡前表示那小子的记忆我没兴趣您就自个儿看吧，不过喻文州明白这是叶修看似不修边幅，实则细心的表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属于仿生人的识别证，是他当初亲自替黄少天戴上，又亲自取下的那个。识别证鑴刻着编号的铂金部分因为时常摩擦而显得光滑明亮。
他摩娑着那块因为贴身存放而带着自己体温的金属，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让电子零件的味道充盈整个肺叶，然后才缓缓地吐息。
他知道即使是这些备份也找不回黄少天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但如果他能知道是怎样的契机让黄少天明白什么是感情，甚至是知道为什么他只是随手开了个灯，就让黄少天对自己印象深刻的话，或许他会更明白该怎么应对一直以一个AI管家自处的黄少天，这样他就不会在面对对自己没有感情的黄少天时显得如此狼狈。
甚至更美好的，他将这些记忆归还给黄少天，黄少天就能理解自己在他心中所占有的份量不仅仅是一个AI，甚至能够因此重新爱上他。
喻文州为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苦笑了一下，他很清楚爱不是一个只要安装了就能使用的程序。他戴上耳机开启其中一个图像文件，这个文件夹解密之后的只有两个长度简直愧对它的档案大小的影片，都是不超过两分钟的短暂纪录。
首先出现的是整个画面的噪声，噪声跳动了几下之后，清晰的影像才挣扎地出现。
画面先是剧烈震动了一下才平静下来，纪录的时间是夜晚，天空是深黑色的，黑云蔽月，只有朦朦胧胧的一点亮色从云层之后微微透出。四周建筑物的黑色剪影就像是无数形状诡异的手，笔直地伸向天空。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喻文州只能看见有一道蓝色的光芒从屏幕左侧急速闪过。当画面再次稳定下来时出现的是晦暗的巷道内有七名手持电磁刀的大汉，正在步步逼近。
屏幕上显示了许多细细小小的文字与线条，是大汉们武装的讯息与弱点分析。喻文州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影片呈现的是黄少天眼中的世界。
那些复杂讯息显示那些人手中的武器都是管制的违禁品，有些甚至是军用装备，这让喻文州不自觉地皱起眉。
黄少天的动作很快，喻文州根本看不清画面的变化，只见一阵晃动后，有两人开肠破肚地倒在地上，在夜里呈现黑色的血液在地上蔓延开来，颜色深暗的内脏散落一地。
这样的画面让喻文州觉得非常不适，如果不是他这几天吃的东西实在太少的话，或许他会想吐。
镜头稍微偏移了一下，黄少天低头看向插着一把刀并因此渗出循环液还不断爆出电弧的腹部，偏了偏头，又把视线放回对手身上。
第三人遭到斩首，第四人几乎被横劈成两半，喻文州看到这里就摘下耳机，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进实验室里的洗手间，呕得嘴里发苦。
但在被强迫彻底清空了胃部之后他还是不死心地回去看那段影片，只是小心地将进度由后一点一点往前拉，找到这场杀戮的终点之后才继续观看。
他听到画面外有个声音对黄少天说：「任务完成。HST20070810，指令：返回基地。」
黄少天沉默地跟在那人身后，步履平稳而无声，喻文州甚至能听见他体内那些机械轴承摩擦发出的声响。而黄少天只是一语不发钻进一辆黑漆漆的豪华轿车里，甚至没有再看身上的伤口一眼。
这样的黄少天机械得让喻文州感到恐惧，这个仿生人眼中的世界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灰黑色，他的视线不曾停留在目标之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与黄少天的毫无生气相反，车上的某人显得十分开心，对黄少天的高效与残忍大加赞赏，但是他也对黄少天身上的伤没有多看一眼。
「计划成功，地球联邦这下安全啦！这可是大功一件！」那个粗哑的声音这么说道，「这可是我们的最终武器！」
车上的其它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黄少天的视线终于改放在他们身上，画面以完全相等的速度平移过那三个人，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秒数不多不少都是正好三秒。
声音粗哑的那人终于发现黄少天的腹部受创，发出含糊不清的抱怨，「怎么老受伤啊，维修费很贵的！下次注意点！HST20070810，指令：关机！」
画面瞬间一片黑暗，影片终止。
喻文州只觉得这段影片让他全身发冷，连忙关了播放程序并倒了杯热水给自己，喝掉大半杯后才缓过神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黄少天的过去，但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
一个如此冰冷的机器是如何拥有黄少天那样灿烂的笑容的？
第二个影片开始的画面是一个炫目的白色顶灯，是电子维修室经常使用，如果目不转睛地直视太久可能会让视力受损的那款。
整个画面已经亮得连喻文州都觉得受不了，但是黄少天还是一动也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着那个专门为精细作业打造，亮度足以让最小的晶元片都一清二楚的白灯。
突然在极近的距离爆出了啪的一声，黄少天的头随之微微晃动，但是很快便停止下来。喻文州听见一个人说道：「你想把自己的成像系统弄坏吗，不要增加我们的工作量！HST20070810，指令：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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