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乖乖地闭上眼，但是强烈的灯光还是通过那层薄薄的人造皮肤，把黄少天的视线染成一片浅浅的橘黄色。
喻文州突然意识到那是某人很不客气地打了黄少天的脑袋一下，这个发现让他感到非常不愉快。如果是他认识的那个黄少天一定会愤慨地跳起来吐出一长串的抗议把那些研究员说得晕头转向。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是那个黄少天，也不会那么安分地挨打。
黄少天没有关闭视觉系统，就这么专注地看着维修员在自己身上忙碌而产生的光影。
「天啊，这损伤也太夸张了吧，维修很花时间的！」维修员抱怨着的同时，喻文州听见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分别透过空气和黄少天的躯体传播而来，还伴随着电流产生的滋滋声，黄少天的视线中很快就跳出了腹部损伤的系统报告。
「你给我小心点啊，把这东西弄坏了卖了你祖宗八代都赔不起！」另一个维修员怒斥自己的同僚。
「拜托不就是个机器吗，哪有这么容易坏啊！更何况坏了我再修就好嘛，我不就干这个的吗，放心交给专业的来！」遭到斥责的维修员嗤笑道。
「你想对它做什么啊，你想增加工作量我可不想！」
「如果把它做成一个大胸美女我还可以考虑做点什么，我对男人没兴趣。做这仿生体的人到底在想啥啊，美女不是有用多了吗？话说这东西有那方面的功能？不会吧？」
「去你妈的，想知道不会自己试试看啊！」
「恶心死了，我才不要。」
红色的损伤报告和警示灯一直停留在黄少天的视线里，他却一点都没有要把它们关闭的意思，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维修床上，一动也不动地任人摆布，也对维修员的言语污辱没有任何反应。
喻文州却觉得这比刚才的那个影片还要令他难受。
>TBC<
这边开始施放圣愈术！
第32章
喻文州离家第二十小时。
小花软绵绵地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白色毛茸茸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沙发的布面已经被牠抓花了好几道，黄少天一直想阻止却无从下手，只能看着小花欢快地摧残完家具，然后呼呼大睡。
文州啊你再不回家你的沙发就完蛋了你知道吗？
黄少天觉得自己的系统好像正常多了，不再一直跳出错误讯息，或许他现在可以好好地来想想该怎么办才能让自己不被喻文州删除或是送人。虽然他已经做好被这样处理的心理准备了，但他更希望自己能获得原谅，能继续陪伴喻文州。
诚恳地道歉发誓以后改过自新好好做人──唔，这是他上次看的警匪片，说要做个好人的人干掉了好人，或许这不是一个理想的道歉方式。
抱着喻文州的大腿哭求他不要抛弃自己──这比上一个还糟糕，他根本就没有身体。用家务机器人或许可以试试看？可是他也不会哭。
黄少天努力回忆起八点档女主角的哭声是怎么样的，然后依样画葫芦，得到一只从睡梦中猛然惊醒的猫。小花全身的毛都炸了开来，还拱着背对他的扬声器发出哈气声威吓他。
看来这也不是个好主意。
送个礼物给喻文州表达歉意──这个听起来靠谱多了，唯一的问题是即使他能够上网买礼物，花的钱都还是喻文州的。
有了！人类的世界中有所谓不需要花费的礼物，多半是在非物质层面上的满足。
喻文州应该会喜欢以前的他，所以如果他能把自己变回以前的样子，喻文州或许会喜欢这个礼物。
他不喜欢他们眼中只有以前那个拥有一切的黄少天，但是为了让喻文州喜欢他，他可以努力让自己恢复成以前那样。
首先，他得想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第三支影片解密完成的时候，喻文州正好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阖眼。
影片依旧是黄少天的视角，画面上满是各种红色的警告讯息，但他却仰望着天花板，透过金属灯罩反射的影像打量着自己。
原本弯曲变形的影像在经过视觉系统的精密计算后转换成普通的平面影像，这也只是黄少天一眨眼之间的事。
他的四肢被紧紧地捆在维修床上，甚至在胸口和腹部都被死死固定着，上面除了一般的束具之外还有粗细不一、材质各异的炼条，即使是力量远远超过人类的黄少天也无法移动分毫。
黄少天身上的人造皮肤融解得很厉害，曝露出的合金板也有许多凹陷和焦黑之处，甚至还有好几处破损，直接暴露出底下曾经精密，现在却残缺不全的线路和零件。循环液从受损的管线中不断流淌出来，已经在维修床上累积出一滩滩的橙色水洼，看起来残破不堪，就像是被重型武器铺头盖脸地攻击过。
这样的黄少天让喻文州的呼吸一窒，闷得他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画面的正中央突然跳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漏液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机体运作受到严重影响，再继续下去会被强制锁定。
黄少天微微侧过头，朝隔壁亮着灯的房间投去一瞥，随即关闭了警告，又继续盯着灯罩上那个残破不堪的自己。
喻文州突然注意到这个黄少天一直是面无表情的。
那个房间传来人类争吵的声音，在过滤杂音和强化取样后，那些模糊不明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强烈，喻文州甚至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是魏琛。
「妈的你们加个屁系统！骑士你妹！他根本没有危险性，如果不是你们恶搞他怎么可能会死人，要是他没动手我也会去干掉那群蠢货！」魏琛怒气冲冲，敌意十足。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辩解道：「如果他有四大法则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有四大法则的机器人多得是，你们要的不就是没有法则的吗？」魏琛冷笑，「怎么，现在才知道怕了？他的正子脑是完美之作，你们任意加入其它设定只会缩短他的寿命！我不同意！」
黄少天眨了一下眼，画面迅速地陷入一片黑暗又重新亮起，然后喻文州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循环液仍旧在外漏，就在画面变得忽明忽暗，系统即将强制锁定之际，魏琛突然急匆匆地从另一个房间飞奔出来，手中还揪着某人的衣领，把他死拖活拉地扯到黄少天身边。
魏琛的嘴激动地开阖着，被他揪着衣领的人一脸不甘愿地拿起维修床旁边的工具，原本无声的世界开始传出一些金属摩擦以及电焊甚至切割的声响，那些透过固体传递而来的声音深沈得让喻文州毛骨悚然。
黄少天又眨了一下眼，最后关掉了视觉和听觉系统，画面变成一片无声的黑幕，在莫约十秒之后中断。
喻文州突然觉得很疲惫，索性就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他在梦里终于又见到了那个笑容耀眼夺目的黄少天，对他挥着手说：队长队长，我回来了！
喻文州离家第三十五小时。
一直到小花拼命发出凄惨的哀叫声，并且疯狂扒抓着饲料保鲜桶，黄少天才猛然回过神来，他忘了替小花加饲料和水了。
「哎哎小花对不起啊，我在想事情就忘了时间饿着你了吧，别急别急你慢慢吃啊，没有人会跟你抢的我又不吃东西你说是吧。」黄少天才刚倒下饲料，小花就以饿虎扑食之姿疯狂啃食着阔别已久的餐点。
黄少天忍不住操作清扫机器人停在小花身边，小心翼翼地让机器人伸手模仿喻文州平时的动作，抚摸小花的背部以及颈部，但是他完全无法感觉到小花摸起来是软是硬是温暖还是冰冷的，这让他觉得越发空虚。
「小花小花你是不是长大啦？看起来好像有稍微长大了一点？养猫真不容易啊养你这么久了才长这么一点点大！」黄少天努力回忆着自己初见小花时，这小东西到底有多大。
小花转头对他喵了一声，又继续埋头苦吃，几颗饲料因为他吃得太急而从食盒里掉了出来。
其实也不用多努力，他第一次看到小花时小花身长约51公分，体重目测在3.5到3.8公斤之间，是只除了有点跛脚以外一切都很健康正常的猫。他回忆起这些信息只要不到一纳秒的时间。
可是不管他在数据库里如何搜索，甚至亲自一条条排查，他就是找不到任何所谓过去的回忆。他甚至把家里的所有线路都一一搜索过了，他看过一条被称之为细胞记忆的假说，认为人体上每个细胞都有储存记忆和人格特质的能力，说不定这条假说在机器人身上也能成立？
不过假说毕竟是假说，不假就不叫假说叫做学说了，他连微波炉的线路都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对自己的线路被小花偷咬过几次、在什么时候留下了多少齿痕都一清二楚，却还是不知道那杯零件有什么样的故事。
黄少天还是没有去研究躺在杯子里的那些喻文州很宝贝的零件。他觉得那些细小的金属物体就是他和喻文州之间无可踰越的隔阂，如果是文艺片的导演，说不定还会给那杯或许还染着血的零件一个长镜头，用来代表他永远做不到的事。
还有喻文州当时对他下令所使用的指令，那是个最高指令，所以HST20070810是他的编号吗？但如果是的话，指令不该失效才对啊——顺带一提，这编号真是怎么听怎么讨厌啊。
完蛋，他大概看太多电视，把自己的程序系统给看坏了。所以才连指令都没办法读取，硬生生地吓跑了喻文州。
只要队长能回家，他可以保证再也不看电视了，真的！
第四十二个小时，叶修先行离开了，喻文州则在短暂的休息和洗漱之后继续解密，目前这项工作喻文州很是熟练，独自一人完成也不是问题。
这样的过程对他而言有点像是解谜游戏，如果他能成功完成任务，那么奖励就会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个档案里他总共得到三支影片，第一支影片很短，内容是黄少天紧盯着某位抱着婴孩的少妇，她来找身为研究员的丈夫，两人有说有笑。
正确说来，黄少天是紧盯着那个孩子，眼睛连眨也不眨。
看着小孩咿咿呀呀地发出奇怪的声音，黄少天又微微偏着头，但依然很快便恢复原本的姿态，喻文州现在可以肯定那是黄少天感到疑惑时的表现。
画面中出现了白色的十字瞄准线，目标是那个孩子。
语言辨识失败。
物种辨识：人类。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这两条讯息，喻文州觉得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胸口闷得有点难受。
婴孩注意到黄少天的视线，睁大了褐色的眼看着他，然后朝他伸展挥舞着双臂，咯咯笑了起来。
语言辨识失败。
语言辨识失败。
语言辨识失败。
少妇因为孩子的动作而注意到黄少天，也跟着笑了起来。
「哎呀，你也喜欢小孩吗？」她友善地问道。
词汇检索：喜欢。
屏幕上立刻满满地被许多词句占据，喻文州不确定黄少天是否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就把它们都看完了，下一秒那位研究员就严厉地训斥妻子：「别让宝宝和它玩，那家伙很危险，离它远点！HST20070810，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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