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口酒想,自己其实根本没什么长进。但以前害怕而逃避的事情,如果是为了一个人而受着,原来是真的可以不怕了。 颐和园冰湖上的风总是冷冽。 风里还夹杂着六爷的喘息声,从湖的那一端灌进谭小飞耳朵里。他几乎以为六爷要支撑不住。 可当六爷提刀在冰湖上跑的时候,他的动作变得迅速而敏捷,刀身黑亮。谭小飞想起六爷同他的说“拿命去换”,突然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他想起了书里的一句话,“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都是世上最无可奈何的悲哀。”,他感觉自己的脸上有泪流下来。 他知道这是赢不了的一架,沉舟侧畔,那是六爷一个人的江湖。 ……一人一刀一江湖。 张晓波坐在张学军的病床前,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他还是头疼,但是他醒了,他瞅着张学军,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最后才道,“张学军,你挺行啊。” 张学军直勾勾地瞧着张晓波,开口却道,“小兔崽子,说点好听的话。” 张晓波撇过头,眼眶红了一圈,低声道,“都过去了。” “别怕,波儿。”张学军静静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说,“这是理儿。” 张晓波红着眼睛瞪着他,手在抖,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张学军的手,从未如此害怕过,他的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能颤着说,“就你有那么多理儿。” 就算他已经明白了理儿就是撑着一个人的骨气,但是他怎么跟张学军开口说这些话呢? 张学军还是没能熬过去,因为他犟定了就算死也不要做手术。张学军一辈子都没能怂几次,偏偏每次都怂在了关键的点儿。而他从冰湖上被送过来以后,就算张晓波逼着他做也来不及了。 张晓波觉得,张学军同志,摆明了是要气死他。 后来跟着张学军茬架的同志们被放出来了,张晓波的聚义厅也开起来了,是由张学军原来的小卖部改建的,用的张学军给他买了保险的钱,张晓波有时候想想,张学军经常一声不吭地把事儿给办好了,那其实就是他的劲儿。 张晓波看着聚义厅,经常会想起张学军同他喝酒的那天,赤红着脸跟他掰扯着要卖二十的啤酒,摆个长条凳儿,摆个太师椅,再在太师椅上铺一张虎皮,门口儿挑一匾,写上仨字儿聚义厅。张晓波顺着他的意思,开了一个小小的江湖。他觉得张学军能知道。 他也听到广播中说,“原湖南省常委、副省长谭军耀涉嫌严重违法违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还有证据表明,其子谭小飞曾在前年二月肇事逃逸致人死亡,谭军耀利用职权帮助其逃脱了法律的惩罚。”张晓波调着酒的手一抖,小酒杯提早就往大酒杯里浸了下去。 他想,有完没完? 墓地的事儿是后来洋火儿给安排的,这年头死人下葬还要排队。那天以前跟着六爷的十几个老炮儿都来了,张晓波当着大伙儿的面在张学军的碑前给念了一封信,里头都是没和张学军说过的话,面对张学军的时候总含在嘴里说不出口,总算能写在纸上念给他听了。他和张学军最后那天也没有说什么,但是他握着张学军的手,总觉得他能懂。 后来张学军的朋友虎子给张晓波回了一封信,里面都是张学军想和他讲但是没讲出来的话。张晓波拿着信的时候手是抖的,总觉得他和张学军就这么把最后一面没办完的事儿给办了。俩人都要面儿,这事办完以后似乎就真的江湖再见了。 就像信里说的,张学军要面儿,要尊严,开了那么多年窝囊的小卖部,张学军总算瞅准个机会穿上军大衣拿起尖刀硬气一回。张晓波想,真正遗憾的其实是自己没能看见那场景。 这封信就像是张学军同志和他的对话,信里什么都说……说霞姨,说闷三儿叔,说弹球儿,说小飞,说尊严,说规矩,说江湖。说到底,张晓波心理希望张学军给自己的一个评价,也不过是信最后的一句,“波儿,你最让你爸待见的,用他的话说就是:这小兔崽子善良。”他以前总想让张学军说一句,“儿子,你真牛逼”,想要个认可,却发现还是比不上这一句,毕竟他也还没有办过什么真牛逼的事儿,他一小老百姓,就想把酒吧给开好了。 张晓波也同霞姨聊过很多,霞姨说六爷是一个值得跟一辈子的人,对他的感情也从来没后悔过。张学军在信里同他说他对不起霞姨,张晓波想问霞姨跟着六爷二十年,所有的青春都抛在了里面,有没有恨过?但他后来没有再说话,觉得这问题也怪没意思的。霞姨说很多人都说她走错了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没有。霞姨说了不后悔,张晓波想,那应该是没有。 张学军还托虎子在信里说,有三个人可以交,一个是弹球儿,那孩子仗义,敢一个人揣把刀陪你爸去颐和园跟小飞那帮孩子码逼,认准了理儿和人就没跑了,将来准是个爷们儿,北京胡同全拆了,江湖拆不了,有他这种孩子咱丢什么咱也丢不了姿势。另一个就是小飞那孩子,他说那孩子心里有侠,心眼子不脏,他和那孩子心里头通着。再一个就是山东临沂有个姑娘叫郑虹,娶她这样的当媳妇关你十年大狱出来还等着你,一块儿过日子,睡觉踏实。 张晓波看着最后一句话就笑了,心想自己都不知道张学军和郑虹这姑娘什么关系,怎么就变成娶媳妇一起睡觉了?但是他看到张学军对谭小飞的评价,心里也奇怪他脑门就这么被砸了一下,怎么张学军又和谭小飞通上了?这二十几年,也没见张学军和自己通上啊。 张晓波看着想笑,又觉得笑不出。他知道谭小飞回了湖南,被判三年。他想,一条人命三年可真便宜。他还有些情绪,但是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大概是因为他和谭小飞熟些,却不认识那被撞死的人。张晓波认理,但总归不是嫉恶如仇的人。人都是这样的动物,他和谭小飞刚杠上的时候,时不时要拿他飙车撞死人的事情挤兑他,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销声了,大概是他发现谭小飞心里头也在意,也不是什么冷血动物。 张晓波想起他和谭小飞的事,总觉得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好像所有的爱恨都随着冰湖茬架那件事远去了,但他始终记得那些日子,也记得他最后见谭小飞的时候说的那一句话,他说,有完没完? 张晓波守着聚义厅过着小老百姓的日子,不谈恋爱不生崽,转眼已过三年。 冬至又临,大伙儿都会在清明的时候一起聚着给六爷扫个墓,冬至就不一起了,张晓波会一个人去和六爷说会儿话。 张晓波一个人提着花儿过去,看见张学军的墓前站着一个人,愣住了。 谭小飞回头看见他。 寸头,黑色卫衣,一身修长,和张晓波印象里那个染着白毛穿着皮衣的谭小飞相差甚远,但是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区别。张晓波想,大概没完吧。 可不就是歌里唱的那句,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张晓波走过去,放下花,和谭小飞并肩站在那儿。谭小飞之前已经把台面清理过了,上面也摆了他的花。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站了好久,谭小飞终于看着六爷的照片出了声,“很小的时候,我就做过一个梦,梦里跟着一个大人,骑着马,守过城市街巷、草原,风在耳边一直吹着。那个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我都是无所畏惧的。可遗憾的是,那个人不是我的父亲。” 张晓波沉默了会儿,觉得有些心酸,“得了,张学军不爱听矫情的话,你得跟他讲理儿。” 谭小飞想了想道,“我跟六爷,还真没理儿。” 张晓波看着六爷的照片,伸出手在上面擦了擦说,“张学军,你说什么和谭小飞心里头通儿着呢,瞎掰扯的吧,人家都没理儿跟你讲。” 谭小飞惊讶地看着他,张晓波转过身,“我开了家酒吧,可以请你喝杯酒。”
第七章 谭小飞跟着张晓波走到山脚,看着张晓波走在前面的背影还没缓过神,就见张晓波转过头对着他,指了指自己停在旁边的自行车问,“你骑还是我骑啊?”
谭小飞,“……” 谭小飞在前面蹬着张晓波,路况坑坑洼洼,小路上都是石子,两个人都觉得颠颠的。谭小飞骑了一会儿问,“酒吧都开起来了,怎么不买辆车?” 张晓波紧紧拽着谭小飞的衣服,生怕这人把自己给颠下去了,对于这个问题简直嗤之以鼻,“北京雾霾那么严重,保护环境呗。”他顿了顿道,“你呢?刚从湖南过来的?” “恩。”谭小飞道,“刚巧冬至,就先过来看看。” 张晓波在谭小飞身后荡着腿,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回来就是给张学军扫墓的?” 谭小飞侧过头说,“我想你了。” 谭小飞刚骑上一条岔路,张晓波心神一晃,掐着他的腰叫道,“左边,左边,走错了!” 那墓地本就安得远些,张晓波本来就是当锻炼身体,所以自个儿捧着束花就骑着自行车过来。谭小飞带着他,人比他高,张晓波看不太清那路,连着给指错了好几次,结果两人在路上兜兜转转给耗了好久。骑到后来,张晓波实在绷不住,挂在谭小飞背后笑个不停。 他就是很开心,很想笑。 弹球儿从今天早上开始眼皮就跳个不停,一个人守着聚义厅快打起瞌睡了,见下午都要晃过了张晓波还没回来,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酒吧的门被人打开后,带进了一阵风,弹球儿一回神,见张晓波带了个人回来,看那脸蛋子还有点眼熟,再凝神一瞅,竟然是谭小飞!弹球儿特惊讶,接着他掐指一算,发现三年已到,这大神是该被放出来了。弹球儿想,谭小飞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当即揣上弹簧锁要保护小老板。 张晓波笑着支开他,顺手把六爷那尺把来长的弹簧锁给没收了,眨巴着眼对弹球儿说,“也不怕闪着腰。” 弹球儿不服,“我年轻着呢,闪什么腰啊?” 张晓波忧伤地看着他,“看你最近看店忙,面色都不太好,过两天我给你鼓捣点牛鞭子补补。” 弹球儿嫌弃地道,“别,别。你给谭小飞补补吧。” 张晓波和弹球儿互相呛声逗乐惯了,谭小飞竟然噗嗤一笑,张晓波和谭小飞想到了一个地方去了,反而弄得自己一脸尴尬。 张晓波把坏事儿的弹球儿支走,自己一边带着谭小飞在聚义厅里逛了起来,一边同谭小飞说了起来,“全都是按张学军说,酒吧里要摆长条板凳,每桌都要有一个披着虎皮的大椅子,还得给它挂一个聚义厅的匾,他当时同我说的时候我还笑他胡说,办起来其实也就是那么个事,还挺好。” 谭小飞说,“是挺好的,像个江湖。” 张晓波带谭小飞转完一圈,挑了个好位子让谭小飞坐下,道,“回来了,得喝个酒。咱就喝二锅头吧。”他拿了两个碗,把酒水倒满道,“我以前陪张学军喝酒的时候,他喝伏特加,我喝二锅头,那个时候其实特喝不惯这酒。开了这酒吧之后,却总觉得在这里就该喝这酒。你喝的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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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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